重整山河-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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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道不提相府还好,一提相府,吉达胸中怒火更盛,于是挣脱开了王维道——皮鞭,再一次抽在莫降的身上,噼啪鞭响之声,不绝于囚室。
“啪!”
“时穷节乃现……”
“啪!”
“一一垂丹青!”
“啪!”
“当其贯日月……”
“啪!”
“生死安足论?!”
“啪……”
就在这时,木质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紫色罗袍的官员,迈步进入。
吉达连忙停止了用刑,与王维道一齐跪地参拜道:“丞相大人!”
来人正是别儿怯不花,他离开皇宫之后,马不停蹄就来到了此地——这几日,每天都来看看他的战利品,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有时,他就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一天,这战利品不在了,他还真有几分不适应呢!可转念一想,待这莫降受完凌迟之刑,血肉再被拼接起来,被皇帝陛下做成人体棋子,他仍旧可以天天观看,甚至等陛下一副象棋全部完成之后,他还能与陛下手谈几局,如此这般,还能亲自指挥这枚“黑左车”在棋盘上驰骋,如此这样,也是不错的——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盼着莫降早日被处死了……
别儿怯不花并不着急命两人站起来,只是问道:“他招了没有?”
“还……还没有。”王维道无奈的回答道,头垂的很低。
“如此说来,你还真是个硬骨头呢。”别儿怯不花冷眼看着莫降,似笑非笑道:“只是不知道等到了临刑之日,你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片一片被剜下来,看着森森胸骨下的心脏曝露出来,慢慢的停止跳动,你又是否还能坚持的住呢?”
别儿怯不花的恫吓之语,直让跪在地上的王维道汗毛倒数,他不知道三日之后被绑缚刑场的莫降会如何反应,但他知道他自己肯定撑不到凌迟结束……
别儿怯不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正是莫降的心爱之物,刺鞑——别儿怯不花晃着那匕首说:“到时候,就用这柄匕首,结束你的性命吧……”
莫降盯着那柄本名刺鞑的匕首,目光冰冷。
“是不是觉得很讽刺?”别儿怯不花笑道:“它明明被唤作‘刺鞑’,到头来却要结束你这个汉人的性命。你觉得这说明什么?怎么?不想回答?那就由我来替你说吧——这说明,上苍眷顾我们黄金族人,而你们这些汉人,早就失去了神明的青睐!上苍既然把这大好河山交到我们黄金族人的手里,我们便是这神州的主人,我们便是华夏的正统,而你们这些妄图推翻我们统治的叛逆,都要被上苍惩罚!”
莫降并不说话,他只是轻蔑的冷笑,笑别儿怯不花的无知。
“我很奇怪,自我抓到你之后,你就一直在笑。”别儿怯不花饶有兴致的说道:“也不知你在笑些什么?难道你以为,你的朋友还会来救你么?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因为经过我们的严密侦查,你的朋友早就不在大都城内了!连那角龙帮都不见了!是的,他们都逃走了,丢下你之后,逃之夭夭了!”
听到这一番言论,莫降脸上笑容更甚,其中还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这是不是也很讽刺?你冒着生命危险去纺河山,不顾自身安危去野山头和谈,明明是为了他们,可到头来他们却全部舍你而去——这说明什么?”别儿怯不花顿了一顿,见莫降仍不回答,自顾自说道:“这说明,你们汉人都是忘恩负义之辈,你所看重的情感,根本一文不值!也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害了你的性命……不过可惜,你永远都没有翻然悔悟的机会了,因为你就要死了。”
莫降仍是笑,似乎正如那文丞相临死前一般决绝——“有何所求?”“但求速死!”
“你似乎真的不怕死。”别儿怯不花靠近莫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死了,汉皇之血的血脉也就要断了!”
至此,莫降终于给出了回应:“我一人身死,有何所惜?只要华夏神州宁死不降的精神不死,每一个汉人,都是汉皇后裔,每一个汉人的体内,皆有汉皇之血!”
“华夏精神?”别儿怯不花冷笑:“自崖山一役,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华夏精神?就连那个诸子之盟,也是打着延续华夏文明的名号存在,可我却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什么华夏精神——真是可悲啊,你们引以为豪的华夏精神,竟然经历不起一次失败……”
“可悲的人是你。”莫降倔强的说道:“因为你太无知!”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的说道:“华夏文明若在,华夏精神怎会消失?!即便经历低谷,即便现在它微如萤火,但它自诞生之日起,就不曾消失过!而我相信,莹莹弱火,终可燎原!!!”
第75章 临刑(一)
至乾五年,九月初一。
大都城菜市口人潮如织,将实木搭建而成的刑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原本宽阔的街道上,几乎再无立足之地。刑场之上,数名刽子手已经就位;因为行刑时刻未到,所以那监斩官的座位仍然空着。不过因为时间已近正午,秋阳正盛,所以遮阳的红罗伞已经立了起来。
行刑台下,大都城的百姓们窃窃私语,所讨论的话题,都与今天要被处死的某个人有关。
“听说,那主犯刚及弱冠之年,正是个大好的少年郎啊,哎,真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今日杀了老子,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去试试?”
“我?我可没有那份胆量!不过……你们听说没有,那少年郎跟张凛好像有些渊源,也不知白狼今日会不会来劫法场。”
“张大侠那么讲义气,一定会来的!”
“白狼要来?那咱们还是走吧,万一误伤到咱们,可就糟了……”
“得了吧,张大侠武功盖世,枪法举世无双,怎么会伤的了你?”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听说,当时这少年郎被俘之时,张凛就在身边,不但没能救了这少年,连那杆虎头錾金枪也被朝廷官军抢走了。”
“这样说来,那张凛也太不仗义了……”
正在此时,人群一阵攒动,原来是拉犯人的囚车到了。
最前面一辆囚车中,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他双眼空洞无神,一脸的死气,几日未见,他须发已是惨白若雪,这容貌给人一种感觉,即便不被处斩,这老人也活不了几天了——不过老者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一身囚衣也算洁净,看来在监牢之中,他并未遭受什么虐待——囚车之上,挂着一面牌子,上面写着囚犯的姓名和罪行,以及面临的刑罚。
“这是……野山头寨主,袁狐!刑罚是……斩立决!”有人念出了牌子上的文字。
“噢!前些日子,就是这个老头要带兵攻入大都城啊!真是自不量力!”
“不知道就别瞎说!人家当寨主的时间,比你的岁数还大!如果袁寨主真想攻入大都,还用等到年老体衰?还用等到今天?我可是听说,所谓攻入大都城的传言,不过是朝廷放出的风声罢了,朝廷这样说,只为引那少年郎上钩!”
“袁大饼进攻大都城,那少年郎为什么要上钩?”
“这,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你就瞎说?”
“我就瞎说了,你能把我怎样?”
“喂喂,要打架出去打!别扰了爷看砍头的兴致……”
众人正乱哄哄的吵闹着,第二辆、第三辆囚车又驶进了人们的视野。
“是四大金刚之一的持国金刚!这么威猛的人都被抓住了?朝廷的官军还真是厉害啊。”人们指着第二辆囚车中的那个高壮大汉说道。
“是增长金刚!这么年轻就要被处斩了?!太可惜了!”第三辆囚车里的年轻人引起了人们的感叹。
三辆囚车过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黄金勇士——就在人们以为,那传说中的少年郎便是那增长金刚的时候,突然哗啦啦一阵令人牙酸的怪响传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就在那队全副武装的黄金勇士身后,是一台精钢打造的囚车,囚车之内,是个遍体鳞伤的犯人!那犯人身上的囚衣,已经破烂不堪,几乎碎成了一条条碎布,裸露出来的肌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即便隔得老远,人们都隐隐闻到了一股腥臭。
那囚犯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所以人们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从他那挺拔如松的站姿来推断,这个人,绝对是个硬骨头!
而且,与前面三辆囚车相较,除了囚车的制作材料不同,这第四辆囚车内的犯人的待遇也不一样——即便被关在囚车之内,他的手脚仍被儿臂般粗细的铁链锁着,那铁链勒得很紧,紧到几乎陷进了皮肉之内。钢铁囚车周围,围着三层弩上弦、刀出鞘,神态紧张的黄金勇士;这些黄金族勇士小心翼翼的押送着囚车前行,他们一边驱赶靠近的人群,一边用金色的眸子扫视着周围的情况,眼神之中,尽是警惕。
因为这辆囚车的出现,人们顿时安静了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片刻之后,人们又开始了新的议论:
“这个……又是什么人?”
“没看到那牌子上写的么?这人叫做莫降!”
“莫降?莫降是谁?”
“不知道,没听说过,恐怕只是个无名之辈吧。”
“无名之辈?无名之辈要这样对待?你们没看到那牌子上写的么——‘从贼附逆,妄图颠覆社稷,谋反重罪,十恶不赦——是故,判以极刑,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人们对这个消息,似乎很感兴趣。
“凌迟处死……这下可有看头了。喂,你们猜,是三百六十刀,还是七百二十刀……”
闻听人群的议论,紧邻着钢铁囚车的一名低级军官冷笑着对莫降说道:“听到这番言论,不知你心中可有悔意?为这群愚蠢而麻木的人去死,值得么?”
莫降并未说话,只是倔强的昂着头颅,高傲的像一面旗帜。
那人却仍不肯饶过莫降,仍旧用语言摧残着他的自尊:“要不说你们这些汉人书生太过愚蠢呢?像这样无知的百姓,活该被愚弄!似这样麻木的百姓,活该被奴役!”他当然有理由对莫降如此刻薄,因为正是莫降害的他被免掉了侍卫亲军右翼都指挥使的官职,害他做了低级军官,害他的父亲和兄长被贬斥蛮荒之地——他便是马札儿台的幼子,托克托的胞弟,也先。
虽然现在被贬,虽然他也曾暗地里骂过皇帝的愚蠢,但此时,他仍对黄金帝国的统治有着非同一般的自信,他不屑的说道:“就凭这些麻木的看官,就凭你满腔热血唤不醒他们冰冷的心,我们黄金一族,还会继续做这神州的主人,他们也会继续做愚蠢的奴隶。”
莫降转了转脖子,用沙哑的嗓音回应道:“他们的愚蠢,不正是你们造成的么?也不正是你们期望的么?你们入主神州已近百年,可曾开过一次民智?可曾办过一次科举?可曾建过一所汉家学堂?你们没有!非但没有,你们还广派金师,强迫他们学习你们的文化,用你们那落后而野蛮的文化填充他们的脑袋,如此这般,他们怎能不愚蠢?”
“哈哈!”也先得意的笑了,“到头来,你也肯承认他们愚蠢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历史长河中,哪个文明不曾经历低谷?”莫降像是对也先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我相信,人心向善,追求进步和开明,才是人心所向,他们不会永远被蒙蔽,也不会永远愚蠢下去;我也相信,我们的民族不会在黑暗中沉沦太久,因为曾经的荣光会不断激励着她,唤醒她沉睡的灵魂,鞭策她不断前行,走出黑暗,走向辉煌!”
“哼!这些,不过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也先冷哼一句。
二人说话的功夫,囚车已到行刑台前。
有怯薛军士走近囚车,打开笨重的囚门,用钢叉把莫降架了出来,放在行刑台上。
莫降被架上行刑台时,袁狐等三人早已在上面各自的位置上等待了。
莫降被四个膀大腰圆的黄金族勇士拖着,依次从他们三人面前经过。
首先,是倔强的昂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增长金刚,二人擦身而过时,增长金刚沉声道:“莫降,你是好样的!是条汉子!没有丢我们汉人的脸!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冯冲甘愿做你的马前卒!”他既然以本名自称,便证明已经放弃了野山头增长金刚的身份。
莫降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而后,是一脸悲怆的持国金刚,当莫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只是慨然一叹道:“想我一生忠勇,却不曾想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唉!”千般想法,终只化为一生长叹。
莫降的回应是摇摇头,歉然道:“对不住了!”之所以道歉,是因为莫降觉得,野山头山寨被破,或多或少总与他贸然上山求和有些关系。事前,他虽有过设想,但也只是想野山头与朝廷勾结,在朝廷的默许下,替朝廷服务,打压周边其他山寨,将黄金帝国都城附近的叛乱控制在朝廷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他却从未想到,隐藏在扑朔迷离的表象下的阴谋,竟然如此之深。他也曾想,朝廷或许会放过袁狐等人,却不曾想黄金一族的朝廷,竟也做出这‘兔死狗烹’之事来。
最后,是袁狐。
袁狐像个没有了灵魂的尸体般跪在那里,只是讷讷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让山寨的兄弟活下去,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莫降并未对他表示些什么,他知道,现在的袁狐,早在屠刀落下前,就已经死了……
很快,四名军士就将莫降拖到专属于他的行刑架前,将他交给了恭候多时的刽子手。
刽子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枯瘦,身形矮小,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漠然的眸子,他已见过太多次生死,也亲手结果过太多人的性命,哪怕是凌迟之刑,也很难让那双冰冷的眸子中有一丝波澜。
刽子手亲自动手,将莫降牢牢的绑在行刑架上。
这个过程中,刽子手没有说一句话,沉默着完成了行刑前的准备工作。
这时,只听一声锣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锦衣官员骑马赶到,另有一顶八抬大轿位于官员身后,那轿子似是极轻,随着轿夫的步伐,一颤一颤,飘飘忽忽。
来在行刑台前,骑马官员翻身下马,却未急着登台,而是转身拱手而立,似是要恭请轿中那人首先登台。
随着轿帘被人掀开,一只纤细欣长、肤色惨白的手掌伸了出来。
有官员想过去搀扶,却被轿中传来的一声咳嗽阻止,足足一炷香的等待之后,轿中那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人穿着一身银鼠裘皮大衣,脑袋缩在蓬松的毛领之中,虽然正是晌午,虽然秋日高悬,但那人仍是用那双没有一点血色的双手紧了紧衣领,仿佛在他看来,现在的季节,已经到了深冬。
“天气真冷啊。”他声音微弱,似是绝症病人般奄奄一息。
“是啊、是啊。”恭立两旁的众位官员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奉承道。
“太阳真晒啊。”他忽然又说。
“是啊、是啊。”众位官员急忙齐齐抬手,替他遮住了深秋十分的“骄阳”。
虽然这一幕滑稽至极,但人群中却无一人敢出声非议,因为这个一脸病容的官员,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几乎凝住了他身边的空气,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是的,他脸色惨白,仿佛快要死了,可人们的直觉却告诉自己,若是对他稍有不敬,那么自己肯定会比他先死去……
他的脚步,也如那身患绝症之人一般缓慢,可是,一干官员都老老实实的跟在他的身后,等他缓慢的迈出一步,他们才敢跟上一步。
莫降也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同时他也从那人的举止打扮以及众官员对他的态度猜出了他的身份——此人便是妥懽帖睦尔现在最为倚重之人,老的沙。
从地面到行刑台上,一共只有十八级台阶,可老的沙却用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走上去。这可苦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干官员,当他们来在台上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