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入汉-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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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与贺循闻言一脸失望,心有不甘,周处却点头道:“士衡所言不差,过早的公开唐彬死讯不利于我们隐藏,等到魏人自己发现唐彬已死的时候根本查不到我们身上了。”
“士龙你哭什么?”贺循见陆云在一旁抽噎,忍不住问道。周处和陆机也是扭头看去,不知道陆云为何而哭。
陆云鼻头哭的通红道:“父亲尸首还在柴桑,可怜我身为人子,无法让父亲落叶归根,安葬祖坟,唐彬奸贼之死,只能摇拜祭告亡父了!”言罢,陆云和陆机都是放声痛哭。贺循触景伤情,想起自己的父亲贺邵惨死之状也是悲痛不已。周处在战场上勇猛善战,可安慰这些孩子只觉得手足无措。
“陆公生前为国为民,只恨周处勇而无谋未能窥探陆公大计,害的陆公强行出兵战死……我……”周处此时也是垂泪道。当年陆抗和陆喜本来有了完善的作战计划,无奈朝中一干文武皆是以虞汜为主,群力煽动要陆抗转守为攻。可怜陆抗耗尽心血设计了回天之谋,终因朝中鼓噪泄露战机,最终战死在柴桑城下。周处作为当时虞汜的副手,自然难辞其咎。
“周大哥不用自责,朝中形势如此就算周大哥极力反对也是无用,此乃群臣短视非是一人之过。”陆机伤心之余,仍是安慰周处,让人很难想到这是十一二岁小童的心智。
“周处一把年纪只会逞勇斗狠,到头来国破家亡却是无用匹夫,有何颜面存世!”周处两手捂脸,手指深陷其中,对于自己的无能甚是自责。
陆云此时忍住伤痛劝道:“古人贵朝闻夕改,周大哥前途尚可,并且
人只怕志之不立,若得立志何必忧虑才华不能显露呢?”
周处闻言情绪有所缓和,半晌仰天长叹道:“国家已亡,周处该往何处?”
贺循提议道:“听说蜀汉皇帝在柴桑大肆祭悼陆抗伯父,弘扬伯父之忠义,不若我等前往柴桑一可用贼人首级祭告伯父,二可有安身立命之所,免得在魏人治下不得施展?”
陆机闻言皱眉摇头道:“我父死于蜀人之手,我兄弟怎可投奔蜀军;此乃不忠不孝之举,断不可为之!”
贺循被陆机一言噎的猛咳一阵方道:“伯父为汝兄弟二人十岁冠字,而以族中众人殉国,此举用意为何?我想伯父表达陆氏忠义外,更有一番深意吧?”
陆氏族中能战之人几乎尽数跟随陆抗战死,留在建业的又在建业城破当晚殉国,如今陆氏族中老幼妇孺极多,而壮年之辈不过二三十人罢了。贺循一言道出陆抗给幼字冠字之深意,陆氏兄弟闻言顿时沉默不语。以周处之智都看得出陆抗的用意,陆氏兄弟堪称神童如何不领会父亲的意思?
十岁冠字于礼不合,然陆氏满门壮烈,日后便以这兄弟二人为首。依照礼数,二人年龄虽小,但已是冠字“成年”。即为成年,又不被允许殉国,陆抗之意不言自破。尽忠之事以此代为界,陆氏后人无拘无束,不须为这亡国之痛背负任何的包袱。
话虽如此,可父亲被蜀军所杀,如何投效蜀军?若是长期在魏人治下,陆氏兄弟如此大胆早晚都要被魏人识破,皆是岂非又辜负了陆抗希望爱子好好生活的遗愿?
周处开口道:“国家被魏人所灭,君主死于魏人之手,天下二分唯有蜀人可抵抗魏人。我等所为之事,可一不可一再,久之必然惹祸上身。周处不怕一死,只怕连累了忠良之后,若是蜀人能够灭掉魏国,也算为我大吴复仇,九泉之下陆公也会含笑。若是你们兄弟放不下这份执着,最终是辜负了陆公的一番心意,如此才是大不孝啊。”
贺循也劝道:“伯父宁死也要保全你们,你们负罪成全伯父又有什么难处?若因世俗之眼光而荒废光阴才华,就对得起伯父了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务尽(下)
建业城中一切如故,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皇宫的红墙白瓦之内草木茂盛,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巡逻在皇宫外围的魏国军卒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对于任何人来讲这都是平凡的一天。
就算是唐府之中也只是认为唐彬有事外出,没有来得及告诉众人罢了。毕竟以唐彬的地位权利和身手,要说遇到了什么不测,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何况建业自从被占领后便一直安乐太平,让人在内心深处有着一分安逸的感觉。
到了傍晚仍旧不见自家老爷回府,而官署中的一些将领官吏也因为寻不到唐彬请命,因而来到唐府。这个时候唐府的一干人等才发觉事有蹊跷,老爷没有去处理军政,又不在府中,人究竟在哪里?!
前来寻找唐彬的官员越来越多,唐彬身为留守建业的主将,虽然诸事不用操劳,可底下官吏的各项政务和工作还是需要请示唐彬或是向唐彬汇报的。建业为江南魏军之后勤基地,每日里接收的钱粮,运往前线的钱粮都是无数,少了唐彬这么一个总调度的人物,不过一日的功夫已然耽搁了不少的事情。
府中亲兵家将纷纷前往四处打探唐彬的消息,武将文吏有的帮忙寻找,有的干脆就在唐府等待。唐彬有伤在身之时都未曾有过延误公务,如今伤势近乎痊愈却是没来由的不见踪迹,这让众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没有人愿意宣之于口。
陆府之中三个小童读书写字忙的不亦乐乎,周处在柴房养伤也是足不出户。陆府人丁远不如以往兴旺,所剩的三十余名壮丁分管各处的产业,根本无暇回到府邸。府中的男女老幼丧子失夫人人哀痛,也是无心打理事务。唯有陆机,陆云兄弟二人虽然年幼,俨然成为了一家之主,每日安排诸事毫无遗漏。周处藏身陆府之事,唯有三名小童知晓,陆府中人竟是毫无察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唐彬失踪的消息虽然没有公之于众,可城中各处魏军都加重了巡逻和守护,在上层各族之间都流传着唐彬不见踪迹的消息。魏人如何努力寻找,搜寻任何的蛛丝马迹,皆是毫无头绪,如同大海捞针,希望越来越是飘渺。唐彬何时不见,为何不见,根本没有人知晓。要知道唐彬深夜离府根本没有通知任何人,而已唐彬的身手想不惊动任何人的离开府邸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任凭唐府的亲兵家将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出自家主人是何时不见的。
建业城中一切军政由其他人暂代执行,可唐彬生不见死不见尸,这事总是蹊跷的。这个时候虽然没有人愿意将心中的预料宣之于口,可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唐彬,多半是出了意外!
又是过了数日,屯驻在江北两淮的太子舍人傅袛以两淮督军的身份轻舟过江而至,唐彬之职由这司马炎身前的智囊暂代。同时傅袛还肩负着解开唐彬行踪之谜。
甫到建业傅袛便恢复了建业城中一切的秩序,守军巡逻一切如常,城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宽。过了数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陆府中人也是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这个时候越是表现的不寻常便越引人瞩目。傅袛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建业城中每日里兵卒巡逻不断,一派紧张的气氛,这样的环境下一切线索都会隐藏地下,魏军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没办法把建业搞一个翻天覆地。
想彻查只能暗中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这是傅袛初到建业的第一反应。
江东毕竟是魏国新占领的土地,大部分的世家百姓都已经习惯在魏人统治下生活,可也不排除有部分排斥“魏人”这个身份。明面上查绝对差不出什么头绪,要知道对方既然能无声无息的让唐彬“失踪”,绝对不是寻常方法就能找到的人物。因此傅袛化明为暗,仔细关注城中的一举一动,希望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在建业城中寻找线索无疑是渺茫之事,凡事总要有个范围,没有范围的盲目搜寻只会凭空增加许多乱子。譬如见到形迹可疑之人物,便抓进狱中审问,可到头来对方只是偷运一些货物,又或是其他不相干的行径。如此重重日渐繁多,不仅增加了工作量更是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确定范围是首要之责,傅袛传令将唐府之人尽数拿到官衙内审问。千方万方家贼难防,傅袛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事情和唐府内部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唐府之人所为,唯一能投提供些许线索的也只有这些长期和唐彬生活在一起的人了。
唐府中人暴怒无比,自家老爷失踪,府中老少比任何人都要着急,如今却是被当做嫌犯的待遇,如何不怒?可傅袛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不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便没有人回到府中,相反,会被当做嫌犯一律处死!
没有道理,也不讲道理,傅袛别看只是文弱书生,却端的是心狠手辣。司马昭托付傅袛这般的人物在司马炎身旁充当智囊,绝非等闲之辈!
时间飞逝,又是数日过去,暴躁的唐府中人也开始消停起来。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唯有提供有用的线索和情报才是解开唐彬失踪之谜的关键。
终于有几名家将向傅袛汇报了唐彬曾经使人暗中打听“温玉石床”的消息,而打听的对象乃是吴中各大世族门阀,得到回复却是从未有人听说过。
傅袛敏锐的捕捉到这是案件的突破点,打听温玉石床发生在唐彬失踪的白天,到了晚上入寝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唐彬。若是温玉石床和唐彬的失踪有所牵连,那么这温玉石床究竟是什么物件?又在哪里?唐彬身为建业留守的主将,又为何要寻找这温玉石床呢?
随着众人的不断参与,事情逐渐明朗起来,可是众人却不知晓,在众人推测案情之时,郊外的陆氏坟上一群人正在用唐彬的首级告慰陆氏战死者的英灵。
半日之后一群人的行踪在建业附近的一处船坞附近出现,周处和百余名大汉埋伏在山林之中,紧紧盯着远方的船坞中魏兵和工匠出出进进忙个不停。
这百余名汉子皆是当初的吴国兵将,是周处暗中搜罗之仍旧忠心吴国之人,有人曾经是殿前的将军,有人是一营的校尉,而如今众人都没有了身份,以周处为主,听其号令而行。与魏人硬拼这百余人无异于自寻死路,忍辱负重为的便是做一番大事。
前往柴桑乃是周处和陆氏兄弟与贺循三人最终的计议,陆氏在江东的地位早不如以往,各处产业因为人手不足的原因开始被其他家族并购。即便是明知被人欺凌,可仍旧是笑脸相迎,若非如此陆氏一族绝对没有丝毫的安定。当年各大家族就和陆抗不对付,眼下陆氏衰败族中无人,有什么理由不欺负着孤儿寡母呢?若是陆胤仍在,或许各大家族碍于陆胤之名望仍旧不敢轻举妄动,而魏人也会因为陆胤的存在对于陆氏另眼相待。
可这一切都是假设,陆凯,陆抗,陆喜,陆胤都死于国事,陆氏青壮精英大都殉国。陆机和陆云兄弟二人把族中老幼的性命,陆氏一族的前途拿来与自己兄弟的固执相比,方知道这固执是多么的渺小。二人不仅仅是要存活,更是肩负着陆氏门楣振兴的职责,如此才不会辜负九泉之下的父亲。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话别(上)
唐彬的失踪对于前线的魏军没有任何的影响,因为这件事只限于军中部分将领才知道,并没有公之于众。但战局确实起了变化,变化来自于蜀军。蜀汉大将罗宪引兵五六万前往柴桑支援刘禅,水陆蜀军兵力骤增,王基虽然竭尽全力奋战可劣势却是无法挽回,只得改为采取守势。
另一方面按兵不动已久的蜀汉老将宗预引兵八万出海南,前往支援被围困的诸葛瞻等人。宗预身为刘备时期的老臣,在朝中仅有谯周,杨戏等寥寥数人的辈分可与之比拟,而论起受器重的成都,刘备时期的宗预则是一枝独秀。长期以来宗预以朝中宿老的身份负责诸葛瞻身后之事,诸葛瞻入交州,宗预便治理南中;诸葛瞻入吴,宗预便带着南中兵力去治理交州,以此类推,后期的兵力尽在宗预手中。
蜀汉和曹魏在江南大战连连,宗预并不急于投入兵力。一则是南方的山贼山越实在是猖狂,二则是魏军快船铁骑难防。积蓄实力是唯一的办法,只是所需的时间要依靠诸葛瞻等人去拼死争取了。等到宗预把兵力和船只都准备妥当,并且经过长期的侦查和观察后已经完全掌握了魏军战船快马的作战方式和线路,这个时候老将宗预终于动手了。
或许宗预的智谋不足以入上流之列,或许宗预的反应难以称得上迅速,或许有人认为宗预已然老了跟不上现今的形势,然而战场之上只有胜负生死,天赋与智略从来都不是主旋律,成王败寇的结果之下,耐心与勤奋同样是取胜之道。
魏军深入蜀军身后的铁骑和快船连番遭到蜀人的伏击,甚至是正面的截击,由于魏骑和快船深入蜀国境内,而蜀军又准备充足,因此魏军往往是有来无回,就算逃回去也是死伤大半。没有这些铁骑和快船的袭扰,山越和山贼们也逐渐活跃不起来。宗预采取恩威并施的方式,诱惑肯与蜀军合作的山越山贼们,围杀那些顽固的抵抗分子,双管齐下蜀汉后方的局势逐渐趋于可控制的范围。
南方地区开始走入正轨,前方的诸葛瞻等人也到了极限,宗预调集了八万人马直接杀奔建业!这是围魏救赵的策略,也是立竿见影的战略。建业的魏军虽然不少,可比起八万蜀军还是远远不如的。一旦围住了建业,等若截断了王基等各路魏军的补给和军需,掐断了魏军的命脉,因此魏军必救建业!
而宗预不知道的是建业的魏军守将唐彬已然被杀,此时自己围魏救赵的计划正是击中了魏军的要害!有唐彬主持建业的战事,王基还不会急于迅速赶回建业,可建业的唐彬已经死了,建业的战斗力还剩下多少不论,暗中让唐斌“失踪”的那股力量更是让人害怕,尤其是蜀军大举压境之时!
多方考虑权衡之后,王基决定各部人马缓缓退兵,各自按照顺次退回建业准备迎战宗预的蜀军。不想宗预早已计划好了,魏军开始退回建业,蜀军却是乘船改道转身去截杀魏国大将曾冲的这一路魏军。八万蜀军列好了阵势等待魏军入瓮,曾冲带着魏军和宗预的蜀军一场激战,被蜀军杀得落花流水,改道而逃。蜀军也不追赶,水陆并进改道前往吴郡而去!
宗预虽然不擅长随机应变,可也是年老成精的将领,各方反应早就落在自己算计之中,所剩下的不过是依照事先拟定的计划行事罢了。等王基等魏军得知曾冲被蜀军伏杀折损大半的消息时,宗预这一支蜀军早就没了影子。刘禅,羊祜,罗宪等人的蜀军却是追杀了上来,魏军想分兵也是无力抽调,无奈之下只好继续保持退兵的姿态。
不久之后蜀军出现在了吴郡境内,魏国大将胡奋,胡烈正要带着吴郡人马去救援建业,正是撞到了蜀军。错愕之中魏军又是被蜀军一场伏击杀得大败,不是魏军窝囊,而是蜀军实在是神出鬼没出人意料。杀败了吴郡的魏军,宗预也是不闲着,竟然指挥着蜀军大张旗鼓的奔着淮南而去,这一举动吓得魏军连忙去通报建业!
这支蜀军是疯了么?
当然没有,宗预做的是解围,解围之余便是杀敌,杀敌之余则是造势。无论如何行动这八万蜀军如何折损,始终保持不断的游荡,江南水乡为蜀军这种不断分割突袭制造形势的战法提供了地利之便,而刘禅等蜀军攻打建业的行动更是牵制了魏军主力,提供了人和之利,地利,人和皆在,又碰上唐彬死的不明不白这个“天时”这一仗竟是如此轻巧的就被蜀军逆转了形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到建业不久的傅袛也是发现了一丝不寻常。陆氏族人大张旗鼓的携老扶幼在这一天早上出了城门,说是前去祭拜先人。找人一打听,这一日确实是陆氏一族中陆凯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