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3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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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的一个城寨里,通常都会有分属不同军额的军队,而且是有禁军、有蕃军、有乡兵,令出多头,指挥调动起来很是麻烦,经常会贻误战机。现在随着将兵法在陕西推广,则是按驻兵的地域划分,以三千到一万人为一将,将同驻一地的军队整编起来,自此可以灵活指挥。
鄜延路如今分为九将,王舜臣作为都巡检,为第七将的正将。手下管着四千五百马步兵,总共分为十一个指挥。这些事,王舜臣在接下调令时就知道了。
“当真让俺做先锋?!多谢五郎抬举!”
王舜臣听了又是大喜,跳起来又向种谔拜礼称谢,不是收到宝剑时的带着一点伪装的道谢,而是发自心底里的欢喜,他可是盼着战场上的血腥味盼了整整有三年了。
第八章 欲谋旧地重兴兵(中)
“小乙你的武勇,天下也是有名的,用你作先锋,路中无人能说半句。”
王舜臣心头如烧得一团炭火,种朴的几句称赞如同扇过来的清风,让火势烧得更旺,“俺今天就去绥德,整顿兵马、教训士卒。只要五郎一声令下,俺就往西贼占据的罗兀城杀过去。”
“不急。还得先去见了毋经略,领了将令再说。”
虽然已经定下来这一次的横山攻略是由种谔来领军,但现在新上任的毋沆才是王舜臣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而且按照如今的循例,一路之中的几位统军大将——钤辖、都监、都巡检,都是各自独立,甚至可以顶撞兵马副总管的将令。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听从作为文官的路中主帅的吩咐,没人能给他们打上违抗军令的罪名。
“俺明白,俺明白。”王舜臣摸着头,自嘲的笑着,的确是心急了。
“这一次对横山的攻势一定要稳,必须将军械钱粮都筹划好,兵将也要整顿,差不多还要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到了秋冬的时候,正好可以面对面的较量一番。小乙你也需要时间去将第七将的兵马给接收下来……”种朴更进一步的想王舜臣说明,“这段时间,延州的北方同样是要靠你来镇守。别我们还没有出战,就当头输了一阵。一旦吃了这么一个大亏,想要再挽回,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种诂在环庆,种谊在泾原,都能给在鄜延路作为主攻方向的种谔以帮助。虽然没有设立宣抚司,配合上看似有问题,但种家几个兄弟如今都在临敌的第一线上,种谔出战,几个兄弟哪有可能不帮手?种家可是将宝压在了横山上,好不容易重又到手的机会,一点差错也不能出。
“俺知道了。”王舜臣收起笑容,变得严肃起来,“五郎、十七哥,你们放一百个心,俺肯定会将几件事都做好。”
种谔满意的点点头,种朴则是笑道,“有小乙你这句话,哪里还有不放心的?”
王舜臣也呵呵笑了两声,又谦虚了几句。
“对了,俺听人说,今次攻取横山,韩三哥会来鄜延,管着全军的粮秣和医药。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王舜臣问着他想问了很久的问题。
种谔沉吟了一下,道:“韩玉昆知兵,不是站在沙盘前指手画脚的那种,是当真会带兵治军。他入官后我就一直看好他,只是没想到他升得能有那么快!再过几年,就能过来做经略使兼兵马总管了。”
听到韩冈受到称赞,王舜臣也觉得与有荣焉。当年在押送粮草的过程中结下的过命交情,如今更是密不可分:“当年十七哥写信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所以说五郎慧眼识人,就跟老太尉一样好眼力。”
种朴在旁道:“王大你看看这书架,父亲翻看韩玉昆的书,可不比看兵书、史书的时候要少。”
王舜臣顺着种朴的手指看过去。在种谔书房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长短兵器,刀枪剑戟都不缺,一看就知道是武将的书房。不过让书房名副其实的书架也是有的。
但书架上的书册也是以兵书居多。孙、吴二子的兵书自不必说,三韬六略、唐李问对、尉缭子、司马法,乃至阴符、握奇,甚至还有武经总要中的几卷,只是大多数都落着灰,仅有少数的十几卷被翻得页边发毛,其中就有韩冈的疗养院制度和浮力追源。
不是种谔不喜读书——在靠着另一堵墙壁的书架上摆着的一卷卷史书,都是干干净净,能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而是种谔懒得多看那些嚼着舌头、说些弯弯绕绕酸话的兵书。
他一向认为兵书要直接浅显,不能以辞害意,宁失于繁,勿失于简,学着文人讲究着文法,那就不是兵书了,给秀才们拿去玩着运筹帷幄的游戏好了。真正阵上厮杀,绝不是孙子兵法中简简单单的十三篇,就是武经总要中,说得也是少了。
所以种谔欣赏韩冈。韩冈所写的那部关于军中伤病治疗养护的章程,如果放在给文人看的兵书中,多半就是善抚士卒四个字一笔带过,多的也就用三五段话,说说食水医药等事。由谁能像韩冈一般,将军中医疗之事,掰碎了、揉开来,不厌其繁的将小到洗手、吐痰的事都细细写来?
“不过军中讲究的就是说一不二,韩玉昆当真来了,可能屈居人下?”种谔摇着头,“所以这番流言当不得真。”
种朴也道:“韩玉昆肯定不会来的。不设宣抚司,鄜延路哪里能安排得下他?”
王舜臣皱着眉:“永兴军路转运司不是正好可以派得上用场吗?做转运副使,韩三哥也足够资格了。”
王舜臣其实说的没错。在没有陕西宣抚司的情况下,想要让韩冈来管着大军的粮秣转运和伤病医疗,也只有在永兴军转运司中做文章,一个转运副使少不了他的。
“可若是韩冈做了永兴军路的转运副使,当他来主管军中粮秣后,到时候谁能压得了他?”种朴不介意在王舜臣面前说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以他对王舜臣的了解,知道这位自幼跟在自己身后的旧日伴当,绝不会是私下里揭人短长的长舌阴险之辈。
王舜臣欲言又止,他清楚种谔的性格,也清楚韩冈的为人,都是对自己充满自信,能够独掌一面就绝不会给人做副手的脾性。若当真聚在一起,说不定还真的争个高下出来。
见王舜臣无话可说,种谔也就不需要再多解释。
他当然希望麾下能军心稳定,敢战堪战。前几年经过横山、咸阳、河湟多少事,在西军中名声响亮的韩冈,就是最好的随军转运的人选。再加上这一年来,韩冈在军器监的诸多发明,至少在西军之中,没人能反对这个提案。但若是韩冈有可能会动摇到他的权威,种谔就绝不会欢迎。
横山一役,种谔不可能,也不愿意让人在自己身边指手画脚——军中岂能有二帅!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站起身,种谔出门转向偏院,只丢下一句:“跟我来。”
王舜臣和种朴老老实实的跟着起身。“这是去哪里?”王舜臣侧脸问着种朴。
种朴低声回答:“白虎节堂。”
……………………
就在种谔在白虎节堂的沙盘跟前,向王舜臣解说自己的收复横山的方略时。兴庆府中,也在讨论着迫在眉睫的战争。
梁氏兄妹,梁乙埋的儿子梁乙逋,宗室大将嵬名阿吴,外姓豪族们的头领仁多零丁,还有十几个文武重臣齐聚紫宸殿。事关国运,殿上的气氛则显得更为紧张。
“又是种谔。”
一提到这个名字,不仅仅是说话的梁乙逋,就连殿上的其他臣僚都感到牙疼。这些年来,每次宋人在横山挑起事端,都是由种谔起头。前些日子一听说他回鄜延路来了,每个人都知道横山又要开战了。
“祥佑军司发来急报,宋军随时可能北侵,请求立刻加派援军。”
“肯定要派,但到底要派多少?”
“至少一万!”
“横山蕃部几年前就毁了一半,派过去一万,他们的口粮从哪里拉过来?”
“难道就不能我们这边先动手,只能等着宋军来攻吗?再过两个月可就是秋天了,正好起兵。”
“那宋人就有理由将契丹的责难顶回去了。”
“管他怎么想。只要我们赢了,辽人不会逼我们大夏。若是没能如愿,待到宋军北攻横山,契丹还能坐视不救?”
“什么都要靠契丹。当年我跟着景宗皇帝,可是契丹、宋人都打过,何曾怕过他们!?”
“时过境迁,宋人不一样了。”
“是你胆子太小……”
“吵什么?!”外臣中,威望最隆的仁多零丁,睁开有点迷迷瞪瞪的昏花老眼,双目一扫之中却有如电光掠过,“还至少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宋人才能一切准备就绪。用不着太着急,稳着一点。”
仁多零丁发威之后,人多嘴杂的紫宸殿上又重新恢复了理性。一直保持沉默的梁乙埋和高居在殿上的梁太后使了个眼色,对仁多零丁的威望有了几分忌惮。
“宋人大张旗鼓,会不会声东击西。兰州禹臧家,这两年生意做得越发得大了,禹臧花麻都恨不得认王韶、高遵裕做亲爹。”
“派人去兰州盯着,再在朝中给禹臧花麻找个位置……让他入京做枢密副使,不信他会不愿意。”
“那只狐狸怎么可能会来兴庆府?只要诏令一下,他少不了就会称病说自己快死了。上表请老他说不定都能干得出来。”
“总不能坐视他投向宋人吧?”
“禹臧花麻不会那么容易下决定,而且以种谔的性格,他会同意声东击西的策略,为人做嫁衣吗?”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不防着吧?”
“那就再多派细作过去打探。消息探明再动手也不迟。眼下关键还是在横山。”
第八章 欲谋旧地重兴兵(下)
秉常百无聊赖,事关国政的对话他根本插不上嘴,也没人会问他的意见,只是他越听心头火气就越大。
十五岁的西夏国主有着少年人都有的自信,总想着要证明自己已经成人,而不用再听从长辈们的教训。满腔的雄心壮志,恨不得今天就掌控国政,然后指挥国中数十万大军,再来几个好水川之役,将咄咄逼人的宋军打得三十年不敢北望。
可眼下在他面前的母后、舅父,乃至一干重臣,面对咄咄逼人的宋人,近在眼前的战争,竟然都是畏畏缩缩,全然没有太祖【李继迁】、景宗【李元昊】当年横扫六合的豪气。
执掌西夏军国大政的太后、宰相、枢密使,以及一众重臣们聚在一起商议了半日,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唯一确定下来的,就是增加罗兀城中的守军,以及加强横山北麓银、夏二州的防备。同时还要盯着兰州,防着禹臧花麻突然叛离,让人措手不及。
只是这个决定,与前一日、再前一日,乃至一个多月下来的多次商议的结果,根本没有什么两样,做了等于没做。
脚步重重走过后宫的回廊,靴底踏着地板,咚咚的响着,如同战鼓,在诉说着秉常心中的愤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换作是太祖、景宗,遇上宋人敢打横山的主意,不论真假与否,都会立刻跳上马,带着身边的御围六班和环卫铁骑向南冲去,同时吹起号角,召集国中健儿。等到了横山,就是十数万兵马如洪水破堤一般的冲进宋境,杀个血流成河!
在秉常自幼听闻的故事中,他先祖就是这般的英雄豪杰。
可惜自己连在朝堂上说话的份量都没有,秉常心情郁闷的往寝宫中来。西夏宫廷一切都是学着汉人的制度,主殿名为紫宸,连护卫都叫做班直,至于寝宫的名字,也同样是仿效而来,叫做福宁殿。
“臣妾拜见官家。”到了殿前,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就领着宫人出殿相迎。
秉常喜欢汉人的物件,丝绸、瓷器,还有诗词文章,当然,也包括了称呼。他不喜欢满是胡风的‘兀卒’,而喜欢让宫人称呼他官家,就跟几千里外的开封皇城中,那一个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内侍宫女,称呼汉家天子时所用的称谓一样。
迎出殿来的少女,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比起秉常要年长一点。双眼因为过于细长,看起来显得有点阴险,还算耐看的相貌,也因此而变得有几分慑人。
秉常上前搀扶起她,一起往殿中走去:“怎么到福宁殿来了?”
“听说南人有意攻打大夏,就过来问一问。”
虽然穿着汉家女子的罗裙,出来迎接秉常的王后耶律氏,但还是不脱契丹儿女的直爽。身为王后,耶律氏有着自己的寝宫,但她既然嫁过来了,并没有在自己的寝殿做个摆设的想法,而是着意亲近小了一岁的夫婿。
虽然耶律氏只不过是个宗女,没有魏王耶律乙辛的推荐,她与契丹皇室的关系也就仅仅沾上一点边而已,但她现在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帝女,得到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认可和册封的仁寿公主。
转进秉常日常起居的偏殿,耶律氏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官家有话说。”
只吩咐了一声,殿中的宫女内侍立刻都顺服的退了出去。
原本在福宁殿中服侍的宫人,都是梁氏所安排,逐日向梁氏通报秉常的日常起居。不过当耶律氏嫁过来之后,没几日就找了个借口杖杀了数名太过‘忠勤’的宫女,自此就再没有人敢于违背她的吩咐。就连梁太后本人,也不愿因细故而与她这位背景深厚的儿媳妇为敌,只能让自己安排的人手更加小心的行事。
……………………
隔着千里横山,宋夏两边都开始了整军备战的进程。
只是宋人这一边,还要提防着北方的契丹——西贼只是边患,北虏若是来了,大宋则有灭国之危。
所以赵顼每隔数日,就要问着韩冈板甲如何如何,尽管军器监原本就是逐日上报监中的生产情况,但他还是要问。这也是心急之故。
战争迫在眉睫,可战场虽然在西北,但胜负的关键却有很大一部分放在河北。为了加快河北禁军尽数换装铁甲的计划,赵顼已经不止一次催促韩冈,要尽速准备好至少四万幅铁甲,以便给河北北方的高阳关、定州两个经略安抚司路的禁军,补齐不足铁甲数额——在板甲出来之前,两路禁军的铁甲率也只有五成而已,但这个比例,已经是证明了朝廷有多看重河北防线。无论党项、契丹,有甲的最多四分之一而已,而铁甲更是不到一成。
不过韩冈不仅仅是甲胄方面的工作要操心。各种兵械、城防用具,都要由军器监来生产。最近因为在城外设窑炼焦,焦炭有了,而煤焦油也有不少。如今正在监中的作坊里看看能不能制成猛火油。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是炼铁,他现在正在打报告,要河北或是京东,运送一批铁矿石过来,而不是过去的生铁锭。
过去宋廷一直在鼓励天下军民发明堪用的军器,因此而得到的神臂弓,如今已经是宋军倚仗来压倒西北二虏的利器。而在韩冈做了判军器监之后,更加鼓励监中的发明创造。而且也不再急功近利的偏重军器,而是更注重对于工具的改进和发明。尽管如今监中工匠们的精力,尚都放在锻锤和水车、风车上,但韩冈相信,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之后,就能看到机床的出现。
“听说罗兀城又多了一千五的铁鹞子。”
这段时间,王雱与韩冈来往得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说话。王安石的长子一贯的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眼中从无那等庸碌之辈——他的名声,其实有三成是他恶劣人缘给败坏的。但对上才智、功业都不输于他的韩冈,王雱倒是有着惺惺相惜的感觉。只是今天关于横山的话题,有一半是代替王安石来咨询。
“加上之前的驻军,西贼放在罗兀城里的就足五千马步军了。”韩冈咂咂嘴,呵呵笑了起来:“亏他们养得起。”
“养不起也得养。”王雱冷哼一声,反问道,“难道还敢就此放弃不成?”
“说不定西贼会一路退到兴庆府。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最后来个关门打……”韩冈抿了抿嘴,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
“看来玉昆你也不是什么都敢说嘛……”王雱顿时哈哈大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