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5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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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啧啧嘴,也幸好武贵在军中人缘不错,自己的越次提拔也没有让他惹来多少嫉妒,让他留守营中倒还正合适。
武贵没管那么多,也不可能知道李清在想些什么,只沉默的跟随李清往营中走。
李清回头望了望盐州城,“白天扎营时,城里面都没派兵出来干扰,想来今天夜里多半会热闹一点。”
“太尉尽可放心。天上有飞船里的人盯着,外面又有六十多暗哨,多是精通隐匿藏形、伏地听声,盐州城中大队人马一旦出城,立刻就能发现。盐州城左近能藏兵的地方,末将也都安排了人手去查探过,并没有发现被埋下伏兵。”
“如此甚好。”李清点了点头,却又道:“不过就是能防着大队人马,若是十几骑出来扰营,那就是防不胜防了。”
“疲兵之策从来都不会少。末将前面奉太尉之命,也安排好了人手绕营巡视,料无大碍,最多有些吵而已。太尉尽管放心,必不致让宋军有机会乱我大营。”
“多亏了有武贵你啊!”李清很是满意。武贵办事的确是妥当,比起之前连字都写不好的一群下属强得太多,他抬手拍拍武贵的肩膀,笑道:“今夜可就全靠你了。”
“末将遵命。”
将今夜营中的事务交代给武贵,李清便回中军大帐休息。不过他也不敢高枕安眠,只敢和衣而睡。
一觉就睡到天亮。安睡了一夜的李清穿戴梳洗好,打了个哈欠,掀帘出帐。对这一夜的安寝,他心中有着几分惊讶。
当守了一夜的武贵过来,李清就皱眉对他道:“感觉不对啊,怎么夜里这么平静。是不是宋人在半路上就被挡住了?”
武贵眼中还带着血丝,他摇摇头,“夜里没有人从城中出来。”
李清吃惊非小,“竟没派人来袭扰?……就是徐禧不懂,曲珍和高永能难道还不懂怎么守城。难道……”他的话突然顿住,忽而又笑了起来:“这仗的赢面看来又大了一分。”
“嗯,多半如此。”
宋军据守盐州,正常来说至少要考虑到提振城中士气,在西夏这边抵达时派出几百名骑兵,好歹干扰一下扎营的工作。夜里也该敲敲鼓,或是派人出城吆喝两声,没有说什么手脚都不做的。
驻扎在野地里的军营,就算再有防备,也不可能是所有人都枕戈待旦,那样明天就不要上阵了——这可是远道而来的军队,必须要好好歇上一夜。除非能确定敌军必然来偷营,否则必然是大部分士兵安寝,少部分士兵守营。这样一来,宋军若是当真来袭扰,造成的混乱不会少。以曲珍、高永能两人的老辣,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可宋军偏偏就没有出现。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必然是被徐禧挡住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李清正笑,一记记鼓声隐隐传入耳中。军中厮混多年,李清对这种声音最为敏感。立刻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见武贵已经向盐州城的方向看过去。
“宋军看来要出战了。”武贵沉声说道。
“不扰敌,不袭营,一大早就出战,难道是想堂堂正正的打上一仗?”李清很有几分讶异的问着。
“倚城而守本来就是守城正道,只靠着一面城墙,那是坐困愁城。不能逼他们退守城中,就不能顺顺当当的攻城。”
李清点头道:“是先得逼宋军退守城池,到那时霹雳砲差不多也就能造好了。”
眼下暂时只有云梯,霹雳砲得再过几日。不过幸好还有板甲,神臂弓也是成千上万,就算其中有一半浸过水,但晾晒干燥之后,并不比没有浸水的另一半差太多。
即便拥有同样的武器,宋人还占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但有了板甲和覆面头盔护身,不接近到五十步之内,不用担心被神臂弓的木羽短矢射到重伤乃至送命。
“得先称量一下他们的实力。就不知出来了多少人?”
李清正抱着疑问,从飞船上就丢下一个小竹筒。打开看过里面的纸条,武贵道:“大约是三千兵马。”
“看来是不用指望叶孛麻那边相助了。”
灵州之役后,梁太后和梁乙埋都不便再驱动外姓大族的兵马打头阵,李清的汉军只能成为牺牲品。
“应该都吃过饭了吧?”李清望着营地一角还没有散尽的炊烟,多问了一句。
武贵道:“四更天就开始造饭,到了五更初,就将饭都送了下去,现在都已经吃过了。”
李清放下心来,站在营门前,提气高声,将自己的命令吩咐下去:
“击鼓,聚将点兵!”
军鼓咚咚的响了起来,营帐中顿时一片喧嚣。
片刻之后,李清麾下的四千余人马,已经在他们身前汇聚。一名名将校在李清面前俯首帖耳,静待号令。
亲兵牵了李清的坐骑过来,他随即一跃上马,从腰间拔出长刀,前指营门,一声螅缺榧叭骸岸擅牵嫖页稣剑 �
第11章 城下马鸣谁与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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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字将旗,是高永能亲自领军出阵!”
当前去打探敌情的游骑回来禀报,李清才知道是高永能先出动打头阵了。
回头望一望,跟随他出阵的四千多将士,只有一千不到的是骑兵,剩下的都是步卒。而对面高永能带着三千本部,从人数上是己方占优,而从战力上,当是高永能更强一点。
随着两军两军逐渐接近,对面的宋军,李清看得越来越清楚。打头的是两个都的步卒,银枪、银盔、银甲,只有盔缨鲜红。这分明是鄜延路的选锋!
高永能所部已经离城一里多,到了城池和己方大营之间的中间线,却不见城中有人出来配合。李清暗自庆幸,幸好对面只有四百不到的骑兵,这样还能拼上一拼。
高永能压阵前行,肚子里骂声从出城前到现在都快没有停止。那位徐学士要堂堂正正的大胜,却不肯答应曲珍提议的夜袭。要是昨夜就遣兵骚扰,好歹也能让对面的敌人声势再弱上两分。
出城一里,对面的西贼身上的装束也看得清楚了,就是汉人的模样。
“是撞令郎。”高永能惊讶着:“西贼那里竟然还有汉军?!”
他锐利如同鹰隼一般的视线在敌军军势上扫过。排得很乱的阵型,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前面几排有铁甲,后面绝大多数则是普通的服装。散在外围护翼军阵的骑兵不到一千,看起来也不是精锐。
到了两军相距两百步的时候,李清就指挥着撞令郎就停下脚步,开始拿着神臂弓射击宋军。但宋军却是举起盾牌,在箭雨中稳步前行。
箭矢在铁甲和盾牌上叮当作响,骑兵也不停地在宋军阵边飞驰而过,但无论怎样,也无法迟滞他们的脚步。
等到两军的前列相距五六十步的时候,宋军阵中的神臂弓齐齐发射。整齐密集的箭矢,立刻就压制住了对面的弩手们。铺天盖地的飞蝗箭雨,撞令郎之前的射击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而就在压制住对面的射手的情况下,两百名银盔银甲的选锋军,从阵中冲出。只眨几下眼的功夫,五十多步的距离就缩短为零。一杆杆银枪在暴喝声中,齐齐扎了出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李清就发现他排在最前面一排的带甲士兵被一扫而空。而紧随其后的也都立不住阵脚,开始溃散。
‘还真不得了。’李清庆幸自己没有将真正的精锐放到阵前,今日只是试探,他可舍不得丢下太多本钱。
前方溃散的波动已经传递到李清身边的中军,他侧头望了望西面,低声自语:“该动手了吧?”
几乎就在同时,东面的前军主营号角声响彻战场,引来了无数目光。
随即大地忽然震颤,沉郁的雷音从地面响起,一支铁鹞子从大营中杀了出来。
李清放松的一笑:“叶孛麻终于肯出兵了!”
这一彪人马分作三股,奔驰在中央的一股蹄声最重,气势最猛,胸前是银光闪烁的板甲,头上也是宋军样式的头盔,手上攥着铁枪,马鞍后插着一对熟铁锏,胯下的坐骑前半身也蒙了一层防箭的皮质具装——在禁军全数铁甲化的现在,牛皮有许多都改制成马铠——这样全副武装的具装甲骑完全是建筑在灵州之役的大捷上。
拥有战甲的重骑兵直冲高字将旗。而左右两股则是没有佩甲的轻骑兵,他们没有往宋军的阵列冲过去,而是向城外宋军和城门之间穿插过去。竟是想将高永能所部全都留下来。
徐禧在城头上正为高永能大败敌军而兴奋,却没想到会有铁鹞子突然插入战场。
“杜靖,王含,你二人速做准备!”
曲珍凝视着对手的大旗,西夏金白色的战旗一面面的在战场上奔驰,铁鹞子们如同群狼,兴奋的冲向目标,要将被他们围困的猎物撕得粉碎。
想吃掉高永能的人马?哪有那么容易!他又看了慌乱中的徐禧一眼,怎么能不防着西贼出兵支援?
出阵的铁鹞子看似铺天盖地,其实因为是骑兵的缘故,奔驰起来不得不散开,实际上只有一千多骑。
高永能往敌军骑兵攻过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面上不见半分惊容。手中旌旗一展,号角声气,原本外向凸前的战阵随着旗号向内一收,已经将敌阵冲散的选锋军随即退回到阵中心。
具装甲骑冲着军阵踏着震天的蹄声直奔而来。护翼军阵侧面的两个指挥,听从号令将手上的斩马刀齐齐亮出。雪亮的刀光直指前方,万军辟易,后方更有神臂弓手严阵以待。
面对宋军的防线,重骑兵们并没有继续冲击,而是提缰在阵前轻轻一转,从直奔改为阵前横过,手上早已上好弦的神臂弓向着宋军军阵释放出一片箭雨,随即远去,只留下了三两个不幸被宋军射落的骑手,躺在地面上。
而这一支宋军之前的敌人,这时候却飞快的后撤,在一转眼的功夫,就远离了百步。在撤退的过程中,阵型反比方才前进时更为严整,让高永能对他们的主将刮目相看。
‘骑兵倒是不弱,但这边的步兵退得太快。想不到都这时候了还想保存实力?难道因为是汉人的缘故,不肯真的为党项人拼命?’
依靠叶孛麻的铁鹞子对敌阵的压制,李清顺利的带着他麾下汉军退回了营地。宋军也随即转向,向后回撤。叶孛麻的骑兵在旁骚扰,却没有动摇他们分毫。
“算是全身而退,当真是侥幸。”回到营中,李清下马后就长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宋军的选锋越发得犀利了。”
“城里面还有几万拖后腿的兵马,太尉倒是不用太担心。”
李清闻言,唇角就多了点笑意。看不起京中的那些驴粪蛋。子,一向认为老子天下第一,西军的臭脾气在武贵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算是试探出了宋军的一点底细。”李清说道,“西军的确善战,但主帅实在是不成气候。今天宋人的用兵,脱节得太厉害。换作是差一点的军队,肯定是保不住了。”
“高君举的阵法,能赢他的没几个。”武贵低声的说了一句,又对李清道:“这一下可以安心攻打盐州城了。”
“还得夏州和环州那边不要有人来援救。”李清想了想,就又笑道:“不过无论是种谔还是高遵裕,都不会愿意看到徐禧立功,但他们能拖延的时间是有限的。来自朝廷的敇令,他们决不敢违背。”
“环庆军还好说,惨败之后,元气大伤,军心也散了。派个万八千铁鹞子,去守着櫜驼口,环庆军肯定过不来。但种谔那边……”武贵抬眼看李清。
“白池堡那里多半已经派兵绕过盐州城去柳泊岭、铁门关和左村泽了,攻下那几处的寨堡不成问题。”李清道,“至于从夏州往盐州来的道路,国相应当不会忘掉遣兵去牵制。”
“阻卜人不可信!”武贵立刻道。
“当然不是依靠阻卜人。”李清一笑,又道,“你去安排今天出战的儿郎好好歇一歇。我这边得去跟叶孛麻好好商量一下,明天可就不能像今天这么难看了。”
一夜很快又过去了,这一次,是城外首先敲响了战鼓。
徐禧率领众将,随着敌方的战鼓,登上了盐州城头。西面远处,尘云翻滚,不知有多少人马出没在黄尘中。
“想不到经过昨日一战,西贼竟然还是没有接受教训,是否要死光了才肯罢休?”徐禧远眺敌军,冷笑了两声。猛然一拍雉堞,指着西面,“谁愿出城迎战,为我灭此顽寇?!”
京营的四名将领,王含、杜靖、符明举、朱沛同时出列,“末将愿往。”
高永能也跟着踏前一步,“末将亦愿往。”
高永能此举,立刻惹来四名京营将领的怒视。徐禧见他还想争一个出兵的机会,立刻就笑道:“前面君举你已经挫敌锋锐,拿了头功,今天就好生休息一下。总不能一直让你的第六将出战,让其他两万多人在城中坐享其成,这对第六将的四千将士也是不公的。”
四十多岁、短髯修得整齐、相貌端正的杜靖在旁接口:“学士所言正是,也该我等出点力气了。坐食城中,实在无颜以对天子和学士的厚望。”
“也不能让西军一直累着。”
“总该我京营上一次阵了。”
几个京营将领同声反对让高永能再次出战。高永能的脸色越发的沉了下去。
昨日面对的是西贼中战力倒数的汉军撞令郎,而且仅仅是前军的前锋,看样子还是出来试探高下的。就这样还只是小胜一仗,连斩获都没多少。就此认定西贼不堪一战?可是要吃大亏的!
党项人以骑兵为主力的铁鹞子,昨天并没有尽全力。应该是战马在经过瀚海之后,体力还没有回复,致使错失良机。但歇了一天之后,战马状态恢复,不是昨日可比。
第11章 城下马鸣谁与守(十)
【第三更。】
高永能向曲珍的方向望过去,却见曲珍眼观鼻、鼻观口,仿佛石雕一般。之前徐禧几次拒绝曲珍的建议,使得两人的关系越来越恶劣。昨日领军出战的是高永能而不是曲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高永能见状,也只能暗叹一声。没有曲珍的支持,说什么也没用。收敛起眼神,强耐下性子,向徐禧抱拳:“末将遵命。”
“杜靖!朱沛!你二人率本部自西门出战。王含你去北门,符明举你率部往南门。随时准备出城支援。”
半个时辰之后,杜靖和朱沛两将所部已经抵达西门内侧。八千余将士从门边一直排到道路上,人人披甲,手持长兵,阵列严整。
尤其是最前面的两个指挥,同样手持银枪,身上的盔甲擦得闪亮,形制比起鄜延选锋更为精良,内领还是鲜红的锦袄。排开的阵势横平竖直,犹如一块被精工凿制的碑石。
站在阵前,杜靖和朱沛都是一身金甲,披风血红,身侧一面大旗扬起。
杜靖意气风发的对高永能道:“鄜延选锋世所罕匹,勇武当为西军之冠。不过我八百银枪效节,却也决不输人。历年天子观兵,银枪效节军可从来都没落到前五之外。”
在京城中,练兵一向是勤快的,三天两头就要上校场校阅。这不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上阵的勤快,而是因为天子经常会到场观兵,若是在校阅时表现不好,主将的前程也就没了。
练兵的精力都放在装束和阵法上,论起军容军貌,还有阵列运转,西北的土包子,当然无法能跟京中相比。但上阵的本事,是骡子是马,拖出去遛遛就知道了。从来没有上过阵,忽然之间见了血,又被强敌紧逼,高永能还没见过能不崩溃的。
面带微笑的腹诽着,高永能回头看了曲珍一眼。
出现在曲珍眸子中冷漠的眼神让他悚然一惊。没有一点情绪外露,完全是事不关己,就像看着一群倒闭路边的无名尸体。
高永能眼神一动,不意却发现李舜举也在面色凝重的观察着曲珍的反应。还没等他想明白,却见李舜举的视线转了方向,向自己看了过来。
高永能随即垂下眼帘,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个阉货,或许不是那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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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皱眉看着晋宁军和府州传来急报。虽然并不是盐州那里的情报,但依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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