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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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续心念急转,细细判明陆遥的用意,越想越觉佩服。
须知军伍之中,权谋虽系小道,却也有其独到的用处。邵续自问,平生所识的将帅,如陆遥这等随口言语便能周全至此的,确实少有。此等才具殆属天授,若非要细究堪与谁人比拟的话……似乎也唯有那位侨居阳平郡守丧的祖逖祖士稚,方可相提并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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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苦笑老爷赠送的葵花宝典,我也确实收到了。但,暂时就不练了吧……伤身体啊!
第一百零四章 东风(三)
陆遥等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
片刻之后,薛彤率先告辞。
虽已拿下代王城作为立足之地,但北疆对于陆遥等人来说,依然是危险重重。今日本该暴怒杀来的胡族联军突然不知所踪,使得陆遥之前的谋划绝大部分都做了无用功。很显然,广袤的北疆上无数的势力并存,并非那么简单就能摸清的,在陆遥尚未掌握的某个地方,必将有暗潮汹涌湍流而来。
这样的情况,当然并不为普通将士所了解,他们只需要奋勇作战、并欢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就可以了。但陆遥、薛彤之类的将领绷紧的神经,便绝不会因为代王城的小小胜利而放松。即使是在胜利的当日,薛彤仍将亲自担任代王城周边警戒职能,以四百名精锐士卒严密守卫代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片刻,邵续也起身行礼告退:“将军之意,我已知悉。这便尽快安排下去。”
他已将陆遥的各种要求记了整面尺牍,随后也去忙碌。这位新任长史同时也是陆遥此刻唯一的文职幕僚,若以工作量而论,他会是这几天里最辛苦的。
在陆遥与邵续、薛彤谈话的厅堂之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平台。平台的面积大概占整个马氏坞堡的一半大小。平台与正厅之间,由一条宽阔的步道连接。步道倾斜向上,所以平台的位置较之于正厅更高一些,四面有三重阶基环绕。
这座平台呈四方形,足以容纳数千人,规模宏伟。然而由于萝川贼寇的日常维护粗疏无比,到处都看到断壁残垣,显得年久失修,给人以荒残凄凉之感。
平台的地面上原本应该铺设着白色的石板,但此刻大多数许多石板碎裂了,露出底下的夯土。零零散散的杂草荆棘在各处土层胡乱地生长着;在另一些地方,碎裂的瓦砾堆积成厚层,远看上去凹凸不平,有些斑驳。在平台各处,还散布着数十座形制古朴粗拙的础石。这些庞然大物每一座都重达数百乃至上千斤,按照础石上凹槽的规格来估计,昔年榫接在内的巨柱只怕皆有合抱粗细。
很显然,这座平台便是昔日雄踞北疆的代王国王城正殿所在。而马氏坞堡的正厅,不过是在正殿入口处的楼阙废墟上建起的小房子罢了。仅仅这片地基便如此雄伟,它曾经承托起的梁宇飞檐想必更加恢宏壮丽。可惜数百年光阴荏苒,已经将之消磨得无踪无迹。
围绕着平台四周的,有萝川贼自己建起的马厩、畜栏、军营和地牢。邵续适才便带了若干士卒清点整理其中的物资。那地牢里关押着被萝川贼扣下的老弱人质,根据陆遥的意思,邵续将之全部放了出来,让他们与亲人团聚。
而邵续自己则在平台东侧寻了一处空屋,作为平北将军长史的正式办公场所。隶属于他管辖的,目前有陆遥和薛彤两人调拨来的精兵二十人、负责辎重的壮丁五十人。另外,这几日抓捕到的俘虏中老弱不堪为兵者,也都属于邵续的管辖范围,其中或有可用之人尚未甄别。
这些士卒和壮丁们全都是只会厮杀的大老粗,没一个识文断字的,所以眼下的各项细务和文书案牍的工作,只能由邵续、邵竺父子二人亲手来做,冉瞻这些日子与邵竺处得友爱,也前后跑着帮些小忙。
过了两个时辰,规模宏大的宴会便在平台举行。
在北疆,牛羊之属是从来不缺的,粗劣的奶酒则被装在一个个皮袋里适当的发放。当将士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几名壮丁将沉重的板车推到平台中央的空地,随即撬动车辕,将车上堆放的东西倾倒在地面……那是陆遥预备发放的赏赐、数以十万计的钱币。
无数钱币在倾泻而下的过程中彼此碰撞着,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而无数叮咚响声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声沉闷的轰然大响!
数十万钱币,有汉魏两代的五铢钱,有更早些的秦汉半两钱,数量较少而特别精美的是王莽钱,如果眼睛较利,甚至可以发现有汉末三分时的直百、当千大钱。这些是萝川贼数十年掳掠到的不义之财,此刻全部掌握在了陆遥手里。它们从板车上滑落,呼啦啦地堆成几堆,每一堆都数额惊人,在篝火的映照下,闪耀着叫人垂涎欲滴的金属光泽。
陆遥轻咳一声,迈步向前,站在堆积如山的钱币之间。
原本嬉笑哄闹的将士们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在空旷的平台上,只留下火塘里噼噼啪啪的木柴爆裂声时而响起。这几日的战斗里,士卒们亲眼目睹着那些曾经威风煊赫的部落一一被连根拔起,在他们心中,这位青年将军初步建立起了威望。
陆遥指点着一堆堆的钱币:“这些便是萝川贼的秘藏,为了把它们搬运到这里,动用了四辆大车。这些钱财具体有多少,我还没数过。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数不清。”
陆遥笑了笑,在他四周,许多士卒随之哄笑着一齐点头。无论是北疆还是中原,处在底层的人民不会有受教育的机会;对于绝大多数的士兵来说,他们能够掌握的最大数字概念或许不超过一百。以万计数的巨额钱币啊,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事物。
“在昨日的战斗中,我们从豆卢稽手里缴获了类似的库藏;从勃篾部族的长老们手里或多或少也搜罗了不少钱财。估算数量,他们纵使不如萝川贼的家底丰厚,但也差不太多。”这番话出口,陆遥清晰地听见了四周的轻微低语声。那些出身于豆卢稽部和勃篾部的降卒,不出意外地有些骚动。北疆的部落之内,贵贱尊卑之分与中原一般无二;族长、长老、渠帅们贪婪地攫取财富,而普通的牧民贫无立锥之地。或许那些马贼们会好一些,但舍死忘生的拼杀换来的,也不过是首领留下的些许残羹冷炙而已。
或许往日里,生存方式简单而单调的胡族战士们很少想到这一点。但此刻,在金光闪烁的巨额钱财冲击下,他们混沌的头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这些都是你们的了。”陆遥抓了一把五铢钱,让它们从五指间叮咚落下:“这些,是我大晋牙门将军陆遥,赐给你们的奖赏。”
下个瞬间,上千人同时嘶嘶吸气的声音汇成了一道怪风,从林立的战士身边卷过。
半个时辰之后,当陆遥从平台正中退回时,原本在他身边的钱财全部都已发放到了将士们手中。而将士们的士气则因此而飙升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有人将手里的钱币一枚枚地举到眼前来看,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更多的人在大声欢呼,甚至还有人跳起了本部族传统的舞蹈,似乎忘记了他们所获得的奖赏,正是因为部族覆灭而来。
对将士们的赏赐当然不止钱财一项。精良的武器、甲胄、更高的地位,都是赏赐的一种。可或许是因为陆遥一掷万金的慷慨举动太让人惊讶,之后,对于那五十名勇士的奖赏反而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激励作用。
转回去吃喝的陆遥将一碗肉汤大口饮尽,奋然道:“这些胡儿们生活极度艰苦,却凶悍好死,仅仅需要数十枚五铢钱的赐予,就可以获得一名骁勇战士的拥戴,驱使他们去作战、去杀戮、去死,无所不可。而在洛阳呢?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门士族日食万钱,犹自号称无下箸处……”
围坐在陆遥身边的何云等人,全都苦笑了起来。而邵续提起长柄的木勺为陆遥添了半碗汤,叹了口气。
他正要说什么,朱声疾步赶到,自怀中取出一幅帛书,双手呈给陆遥:“将军,胡寨主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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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读者朋友支持。这会儿难得闲着,螃蟹抓紧码字,晚上还有一章,到时一并致谢。
第一百零五章 东风(四)
陆遥用袖子抹了抹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幅绢帛尺许见方,墨汁淋漓地写不了几个字,寥寥数语而已。但陆遥却反复观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其中的内容颇有特异。
而火塘边尽情吃喝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候奖赏都分发完了,宴会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北疆多的是牛羊牲畜,这东西又无需火头军来烹饪,只需要将之大卸八块,流水般地端上来。将士们各自围坐在火堆旁边烧烤,俱都吃的满面红光、满嘴流油。陆遥所在的这一处火塘边,坐的都是高级军官,丁渺、沈劲几个尤其兴高采烈,大声说笑谈话。直到丁瑾连声咳嗽,提醒他二人似有军情来报,这才安静下来。
陆遥丝毫没有注意这些,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帛书上的内容。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竟然如此……”说着,随手将帛书交给邵续。
陆遥率军进入代郡之初,胡六娘先期潜入广昌县城,利用太行群寇与北疆马贼之间的旧日关系,混了个邸店的老板娘当当。期间,她与朱声、楚鲲等人配合,四处传播陆遥等人系是商队的谣言。豆卢稽等人果然上当,多得胡六娘之力也。其后两日,陆遥歼灭豆卢稽部马贼,又麾军往来攻打各部胡族,扰动代郡各地。朱声返回军中,带领斥候骑兵刺探敌情,颇立功劳,而胡六娘却就此没了消息。
胡六娘毕竟不是陆遥的部下,更非朝廷体制中人。彼辈即后世所谓“临时工”之流也,故而其下落之前并不为他人所注意。但此刻突有书信来到,陆遥又反复观看如此,自然令得诸将疑问。众人彼此对视,都在猜测那帛书上写了什么内容,但陆遥的面色沉静如水,邵续也是个养气功夫不俗的,委实令众人难以判断。
邵续展开帛书,又看了半晌。他没有将帛书传给坐在下首的其他众将,而是将之整整齐齐地叠起,收到袖里。
“长史有何高见?”陆遥问。
邵续沉吟了片刻,捻须道:“虽属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陆遥点点头。他注视着跃动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代王城虽然易手,但陆遥所部的兵力毕竟有限,纵放了不少萝川贼的余部逃窜出外,未能将之尽数歼灭。这些人莫不是萝川一带的地里鬼,逃出生天之后,便各自觅路投靠其它部落,眨眼就溜得不剩。但是,也有人并未溜得太远,有几名萝川贼很快就遇上了代郡贼寇的同行,于是转了回来,潜伏在代王城周围的草场、林地之间,密切监视着晋人的一举一动。
次日清晨,初升的日头将阳光洒落在这片规模雄伟的遗址上。从代王城以西两里左右的疏林中望去,可以见到不少晋人在其中走动、忙碌,还有几面从未见过的旗帜高高飘扬在代王城的高处。
狗日的,这是我们的城!那么好的城,竟然被敌人给夺走了!悉云烟的面部肌肉抽搐着,情不自禁地低吼道:“砍死!都砍死!”
因为过于愤怒,他的身体都打起了颤,使得身披着用于掩护的大堆枯草也抖动起来。
悉云这个姓氏出于代北鲜卑别部,属于九十九大姓之一。大概三十年前,悉云氏随拓跋鲜卑中部南迁至代郡,后来又向西迁移到云中一带。悉云烟便是在这个过程中流落在代郡的悉云氏后裔。据说他出生时受了寒气,脑子似乎不是特别好使,总是一幅怒火中烧的模样,动辄杀人,手上攒了数十条人命。也正是因这个凶悍的劲头,他才得了萝川贼首领马服的赏识,成为带领一屯兵力的匪首。
昨日午时,悉云烟带了几名贼徒正与晋人苦战。那批晋人凶猛之极,简直难以抵挡,战不多久,只听到坞堡方向的众贼寇天崩地裂也似地哭喊,随即防线就崩塌下来。悉云烟毕竟不是真的傻子,这时候知道形势不妙,逃得比他人更快三分。
夏季的北疆草原,正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时候,草木最是繁茂。他往草堆里猛钻了一通,本想就此往西去投靠惟氏所领的拓跋鲜卑中部,却在半路上撞见几名常山贼里的老相识,于是不情不愿地又兜转来。
“兄弟,别成天砍死砍死地叫个不停。代王城又不是你的,你急个啥?”一名中年败顶、稀疏的头发勉强挽成发髻的马贼伸了个懒腰,拍拍悉云烟的肩膀,神秘地道:“告诉你,那帮人得意不了多久……这回,大当家发怒了!”
“哦?”悉云烟猛地跳起来:“大当家要出兵了么?”
他的动作未免太大了。在本该是一片枯草的疏林间突然跃出条人影,这实在很容易被敌人发现。中年马贼正想抱怨几句,面对着代王城方向的悉云烟,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就在悉云烟将要发出狂叫的瞬间,一支精铁打造的长箭飕然破空,从中年马贼的后背狠狠扎入,透胸而出。无巧不巧地,尖锐的箭头正中悉云烟的左胸,将两人钉在了一处。
“砍死!砍死!”悉云烟嘟哝了几句,头一歪,死了。
过了片刻,数百铁蹄踏地的沉重响声隆隆而来,一支骑兵队伍从斜刺地狂奔而出。为首的那人身高臂长,手持三石强弓,正是沈劲!沈劲催动高头大马,从两具穿在一处的尸身旁掠过,伏腰一抄,便已将染血的长箭抽回。
“弟兄们,跟我来!”他纵声长啸。
依靠先后收编了豆卢稽部、勃篾部和萝川贼的部众,陆遥所统领的兵力仿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而在看透了代郡胡儿们四分五裂的现状之后,将士们的信心也越来越足。夺取代王城的次日清晨,陆遥颁下将令,丁渺、薛彤、沈劲等各领一部,再度出击。
一日之内,以萝川为中心,东北到当城、正南到广昌、正西到平舒的广阔区域里,所有的杂胡部落都遭到了猛烈的攻打,他们或者被肃清或者降服,无一例外地被要求迁居到代王城附近。相比半耕半牧的杂胡部落,机动性较强的马贼们,则哭爹叫娘地逃往山区,跑得慢一点的都做了刀下之鬼。
但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并未停止扫荡的步伐,他们继续四出攻伐,行动范围越来越广,在追剿马贼时,几次深入到广宁郡的潘县境内。朱声的侦骑在代王城西南方向游走时,甚至于拒马河以北接触到了范阳国的州郡防军。
两天以后,陆遥又吞并了三个桀骜不驯的杂胡部落和两支马贼团伙。经过不断收编降人,他所掌握的户口、资财之类翻了一倍,而兵力则已经达到整整三千五百骑!
这种作风与代郡的胡儿们所熟悉的、此前朝廷惯用的羁縻手段完全不同,简直可以用狂暴来形容。陆遥驱使着被降服的部落连续作战,每一次战斗都会造成巨大的伤亡,但每一次他最终都是胜利者。更可怕的是,牛羊、帐幕、金帛、武器、妇女,陆遥有条不紊地彻底剥夺失败者所拥有的一切。而这些丰富的资财则会被作为战利品,直接分发到每一名代郡降卒的手里。
他甚至毫无顾忌地从杂胡部民、甚至奴隶们中间选拔和任命军官。好几名已经降服的酋长和渠帅因此而暴怒,试图将他们的部落重新拉走,但迎接他们的是难以想象的残酷手段。寸磔、车裂、腰斩,陆遥微笑着,客客气气地说话,但同时又用残忍的手段震慑着胡族战士们。随着这些酋长的死亡,他们所属的部落立即被打散、重编,从此彻底消失。
五天之内,将近十场激烈的战斗,这种战斗频率如果在中原内地,只怕会令所有的士兵一哄而散吧。然而陆遥的部下们拥有并州勇士和乞活军战士为骨干,又配以河北群盗中的佼佼者和代郡凶恶的胡人……这支军队原本就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