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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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欢教授士卒的枪法虽不是什么秘传的绝技,却最是适合战阵杀敌。只需掌握基本的扎刺拨拦等招数,经每日上千次的重复动作之后,就能熟极而流,应手而发。除了每日早操的枪法习练之外,午晚二操则安排了队列和配合作战的技能,包括了二人、三人、一伍、一什、一队的互相配合,乃至三百人的完整长枪兵叠阵战法。
这一次的练兵要求极严、极苦,短短的三五天里,就有十余名将士累得生病、或是在激烈的训练中受伤。不少士卒们渐渐有了怨言,甚至还出现了消极对抗训练和士卒逃亡的现象。
这样的局面早在陆遥的预料之中。他整日整夜都投身在军营之中,一方面严格军法,明确逃亡者皆斩的铁律,几天里处死了六名逃亡被抓回的士卒,震慑全军;乘此机会,他进一步加强军纪,将原有军法稍作变通,形成更简明的十几条律令,要求每一名士卒熟记在心。另一方面,陆遥以身作则亲自参与训练,食宿一同于普通士卒,特别是对于生病、受伤的士卒加以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又深入士卒之中,不断为将士加油打气,努力地煽动士卒们对于胡虏的仇恨,又把剿灭胡人以后的幸福生活吹得天花乱坠一般。除此之外,陆遥还遣人在晋阳城外的山林中大肆捕杀野兽,每日里都为将士们提供獐子、黄羊、野猪、野兔等等大量的野味加餐,补充体力。
自古以来治军都是如此,树立目标和愿景、组织起志同道合的同伴、再加以军法的约束和适当的待遇,自然就能形成上下齐心的坚强团体。这样的团体,施以严格的训练、配备有效的装备之后,立刻就可成为一支战胜攻取的强兵!
在长枪兵的训练积极进展的同时,陆遥也并未忘记其它兵种。十天以后,韩铁匠亲自送来了新制的缳首刀和皮盾若干,他便着手组建刀盾兵的编制。
陆遥记得清楚,在洛阳求学时,也曾有长枪阵制胜的论调甚嚣尘上。这种观点甚是离奇,仿佛只需建立装备齐全、悍不畏死的长枪兵,只凭单一兵种便可打遍天下无对手。
起初陆遥也颇为此论调所惑,在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厮杀后,便觉出荒谬绝伦来。若没有盾牌的掩护,长枪阵面对弓弩便是死路一条;若没有刀、斧等短兵器配备、长枪兵在巷战、登城战、遭遇战时完全是悲剧;至于用长枪阵对抗骑兵,那更是滑稽,轻骑四面游走,长枪兵如何变阵应对?骑兵奔射之法,长枪兵可有对策?除非敌将得了失心疯,非要用轻骑兵正面冲击枪阵,否则,单一的长枪阵什么时候都讨不了好。
长枪、刀盾、弓弩、轻骑,这四个基础兵种必须综合配置、灵活运用,才是冷兵器时代的王道。以刀盾兵为例,在两军列阵时,它首先是防御对方箭矢的重要力量;在战斗中阵型转换时,它又是外围掩护的主力;对于渗透或突破入大军阵列的敌军,由刀盾兵将其歼灭,保护其它兵种的侧背;而在战斗进入到混战阶段时,刀盾兵的近战杀伤力更得以充分发挥。
陆遥军中恰有一位极擅长用刀的军官,薛彤是也。刀盾兵的训练便由他负担起来。
开春之后气候稍暖,将士们的辛苦程度有所缓和。根据训练成果,陆遥又及时举行了几次表功授奖的大会。虽说奖品不过是些皮甲、短刀之类,却极大地激励了士气、引发了士卒之间的竞争意识,练兵的进展越发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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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感谢各位读者支持,我会尽量保持每天两更的速度,直到精尽人亡。鞠躬。
另外,感谢saberlin书友的捧场。
第五十五章 调令(三)
二月中旬的一天,温峤来到了陆遥所在的军营里。温峤可不是寻常文官,他文武双全、深谙军旅诸事,可谓眼光极高;但是入营之后,温峤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数百人齐整列阵,或结阵而战,或依鼓而进,或闻金而退。那些在半个月前还显得十分松散的士兵们,这时已经焕然一新。那种从里到外透出的精气神,使得温峤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此真经制之师也!”
陪同他一路入营的陆遥摇了摇头:“现在只是看上去凑合,其实还差的远,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总须得苦练三五个月,再经过大战的洗礼,到了明年此时还能活下来的,才能勉强算是可用之兵。”
这番话不是客气,确实是陆遥的真实想法。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士卒的操练水准和作战技能,别说比不上后世素称天下精锐的城管部队,就连与普通基层民兵也相差甚远。但受客观条件所限,一时没有改进余地。
先以日常的体能训练为例,体能的提升是个长期的过程,期间为了弥补消耗,需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摄入,还需要脂肪、维生素、无机盐等等补充。但是这些营养补充从哪里来?近期全军的粮秣固然稍显充裕,也远不足以敞开供应。而晋阳附近山林的獐、鹿、山猪之类野畜早就被一扫而空。这就使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根本无以维持。
再说作战技能训练。当前的作战技能训练由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分头负责,其传授方式落后、技能驳杂纷乱。陆遥曾有心编写《训练手册》之类的文书,以统一对各兵种将士的训练要求。问题是,纵观全军上下都是些只懂厮杀的粗鲁汉子,能识文断字的人不到五个。更何况,与普遍经历十五年以上学习生涯的现代人相比,绝大多数古人的学习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稍显薄弱。纵然有正式的操典,想要发挥其作用也是个极有难度的任务。
甚至连军服也是个问题。统一的军服不仅有识别功能、同时也可以对敌人造成精神上的恐吓,更是培养军人自我认同感和自豪感的有力工具。可是在百业凋敝的晋阳城里,哪有人顾得上这事儿。就算陆遥能找到裁缝,也没处搜罗布匹。故而将士们的衣着各色各样,恍若武装乞丐,令陆遥暗中气沮。
诸如此类难处,林林总总,彼此又互有关联,远远不是陆遥这个小小裨将军能解决的。瞬间想到这些,陆遥竟突然有些愣神。
走了两步,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斗志如火、军纪如钢,战必胜,攻必取;虽疲敝而不懈,转战二万五千里,突破百万敌军围追堵截……唯有忠诚于信仰的军队才能做到。我们,差得太远了。”
温峤笑了:“世上如何能有这等强兵?似乎史书亦无所载。莫非道明说的是天兵天将么?”
陆遥怔了怔,勉强笑道:“荒僻乡野间的传说罢了,语涉怪力乱神,君子不取。长史莫要当真。”
二人谈笑几句,陆遥便请温峤入客厅详谈。温峤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也不例外。落座之后,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给陆遥:“道明,请看。”
陆遥打开文书,才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一白。他细细看完全篇,缓缓将文书折叠起来收起,冷笑道:“这等小事,竟然劳烦长史亲自传达,陆某何以克当。”
温峤苦笑道:“道明何必话中带刺。我也知道这要求颇有些不近情理。但是一来我军筚路蓝缕草创基业,哪怕是主公,对很多事情也得权衡着办;二来,道明你治军如此严格,用于战阵固然无往不利,可是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
他起身向陆遥拱了拱手:“还望道明依令而行,莫要让主公为难。”
“长史放心,陆某决然尊奉军令便是。”陆遥淡淡说了一句,便不说话。
厅堂中沉寂了片刻,温峤起身告辞,陆遥也不挽留,行礼如仪送出营门。
转头回来,陆遥打开那文书又看了一遍,忽然用力把它甩下地,几乎恨不得踩一脚才解气。
这份文书是字词非常简略,一百字出头,加盖了振武将军的大印。内容却很令人无语,竟然是一封调兵命令,转调陆遥所部队主高翔等到预备攻略上党的横野将军龙季猛麾下效力。
陆遥非常震惊。本朝实行的是世兵制,凡为兵者,皆入军籍,士兵及其家属都归属带兵将领所管辖。这些年下来,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兵为将有。逢此乱世,部下兵将乃是武人的立身之本。将军府竟然调动陆遥直属的兵力隶属他人,何其突兀?
陆遥更加恼怒。这调兵命令目的如此明确,只能是龙季猛与高翔事先约定的结果。这龙季猛与自己素无交往,说是形同路人也不为过,怎么竟会突然有意调动自己麾下的得力军官?何况,自箕城建制以来,他从来都对将士们推心置腹、诚心以待。对于高翔这样的得力军官,他更是倚之为左膀右臂,信赖有加。哪怕在郭家坞堡之中高翔所为十分不堪,陆遥仍然苦心说服,甚至没有进行惩罚。可是高翔却辜负了他的信赖。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天里,高翔在面对自己时总有几分不自在,可恨竟没有早些发现!
继续再想,陆遥更加自责。陆遥啊陆遥,你身为并州败军的残余,原来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军主,既无功绩,又无声望。越石公对你青眼有加,提拔你为将军,任你拣选精兵猛将纳入麾下。这般厚待,有多少人暗中嫉妒?这份调令,就是对你的警告!
可是……龙季猛本人官职虽高,但绝没有策动这次调动的能力。自从投入刘琨麾下,我自问处事谨慎,与同僚的关系也很融洽。难道是不经意间得罪了谁,以至于他在背后与我为难?陆遥有些后悔让温峤走了,否则至少也能打听点消息。
他在堂下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带起一溜旋风。许久之后,他才深深地吸气吐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捡起了文书,将它慢慢抚平,摊放在面前的案几上,随后掀开帘幕,向着守卫在外的传令兵道:“去请高队主来。”
还没等他把帘幕放下,另一名士卒气喘嘘嘘地跑来:“禀告将军,大事不好!高队主突然集合队伍出营,薛将军带人阻拦……眼看……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什么?”陆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高翔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此刻陆遥并不在中军帐,而是在营地的西侧一间用旧房子改建的客厅之内,距离军营大门较远。待他急忙赶到时,事态的发展,已经比陆遥想象中更加激烈。
在军营大门前,高翔和薛彤这两条彪形大汉互相对峙。高翔的神情有些狼狈;而薛彤须发戟张,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在他们的身边,一百多名士卒分成两拨彼此虎视眈眈。士兵们的身上明显有互相斗殴过的痕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手持武器,上百把刀枪的锋刃闪耀着寒光,恐怕随时会爆发激烈的械斗。
在外围,沈劲、邓刚、郭欢等人带着他们的部下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急得跳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须知薛、高二人都是军中的实力派,这一闹将起来,他人还真是是束手无策。
这局面一看即知,分明是高翔突然发难,打算把队伍拉出去。把守营门的士卒都是薛彤的直属部下,立时把他们拦住了。高翔打算硬闯,却惹来了薛彤。薛彤虽然与高翔友善,可是性格刚正到了几乎有些古板的程度,哪里能容高翔胡来?两人僵持不下,各自的部下也从言语冲突上升到挥拳互殴。到这会儿,彼此都动了肝火。
“你们在干什么!”陆遥一边快步而来,一边暴喝。几名高翔的得力部下犹豫着向前几步,似乎想阻拦他,却在陆遥凌厉的眼神下退缩了。其余的士卒更没有人敢于出头,他们步步退后,在陆遥身前波分浪裂般让开了一条道路。
第五十六章 调令(完)
陆遥根本就不去理会人群核心处的高翔,他大踏步地走进跟随着高翔的士卒之间,大声道:“谁能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
将士们没有人能回答他。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风卷起飘动的军旗,发出猎猎之声。
陆遥环视四周,随意指了一名持刀在手的士卒问道:“赵鹿,你来回答,你在干什么?”
那唤做赵鹿的是一名中年士卒,陆遥记得他素来是有些话痨的。他完全没料到会被陆遥点名,一时间慌了神,磨蹭了半天才嚅嗫道:“将军……小人、小人……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别说小人,大伙儿都搞不明白……咱们只不过是跟着高队主出门,按说这不犯什么军令……可到了后来全乱套了……”
陆遥挥了挥手,让这个碎催赶紧住嘴。他心中稍许放松了一些:显然高翔并不曾将他投靠龙季猛的实情传达下去,这些士卒们只是习惯性地跟着他们的队主行事。既然如此,就好办了,陆遥自信以他这几个月来建立的威望,绝不会输给高翔!
“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心中念头急转,陆遥仰天长笑三声:“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舞刀弄枪?你脑壳里灌的是砂子吗?”说到这里,他断喝一声:“给我把刀收起来!”
“是是!”赵鹿一叠连声地答应。或许是因为紧张,他对了三回才把缳首刀塞回刀鞘里,还差点把自己的手都割破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身边的许多士卒犹豫不决地互相看看,举着刀枪的手慢慢放松。
“还有你!穆岚!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一名身材瘦削的青年应声从人堆里出来,手中倒提着长枪,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不是号称识文断字,是个聪明人么?”陆遥怒气不休,手指几乎戳到了穆岚的鼻子上:“你说,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拿着枪冲自己的袍泽弟兄比划?”
这名叫穆岚的青年有点口才,他抹着额头的汗道:“将军大人,不关我事,我啥都不知道啊!队主他不是和薛将军吵起来了么……我们就是想替队主助助威……”
“我呸!”陆遥飞起一脚把穆岚踹得踉跄了几步,跌回人群里:“助个屁威!高队主和薛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有点什么争执,何须你多事?你爹妈每天晚上在床头打架,你这小儿为何不去助威?你和赵鹿一样,都是蠢货!”
军营里的汉子们都是粗坯,陆遥这般声色俱厉地臭骂,反而让将士们自在了许多。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弥漫在场中的紧张气氛顿时被冲淡了。
陆遥随后又连点了四五个士卒的名字,将他们一一唤出来询问。这些士卒被陆遥引导着慢慢一想,竟发现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地闹到了这般田地,真的不明白为何会对袍泽弟兄刀兵相向,随即个个都被陆遥骂的狗血淋头。
闹腾的时候,他们固然气血上涌不管不顾,可眼看陆遥这位领兵主将到来,每个人其实都在哆嗦;转念想到自己触犯诸多军法,更畏惧不知要遭到何种处罚。
此时若陆遥一味好言抚慰,恐怕士卒们反生狐疑。于是陆遥索性挨着个儿的点名痛骂。骂的虽狠,却只是指责他们愚蠢而已,隐约暗示士兵们不会再有其它的惩治。因此虽然被痛骂,众士卒的心情却反而越来越放松了。
“全都滚回去训练!该练枪的练枪,该练刀盾的练刀盾,不准懈怠!老子现在宣布,明天校阅全军,不合格的军棍伺候,打到屁股开花为止!”陆遥挥着手高喊。士卒们顿时一片哀呼,除了高翔的几个亲信部下以外,其他人一哄而散。
望着最后一名士兵跑到校场去,陆遥暗暗透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上不知何时完全汗湿了。被风一吹,背脊透出阵阵凉意。今日若真爆出军营乱斗的话,且不说自己要成为晋阳诸将的笑柄;整支部队的精气神,也要彻底败坏了。
转回头来,营门前方只剩下薛彤、高翔和零散几名将士。在远处观望的沈劲等人似乎要过来,被陆遥不耐烦地挥着手,把他们都赶走。
自从陆遥露面,高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哪怕陆遥三言两语驱散了他部下的士兵,高翔依旧保持沉默。
陆遥把那份调兵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