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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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自军的营地,邓刚为将士们奉上食物。各种吃喝极其丰盛,显然是他为迎接将士们凯旋早有准备。可将士们却多半无心饮食,都在紧张地等待下一步的消息。
身为主将的陆遥却并没有入营,他令邓刚搬了毡毯和案几来,干脆就在军营门口下马稍歇。
他们的军营大门正对着通往晋阳城南的大路。半晌过去,并未见到有大股的军马调动,也不见丁壮集结。街面上都是些惊惶的居民,有的是从城外逃进城里,还有人携带大小什物家财细软,打算出城逃命的样子。虽然每个路口都有士卒呼喝着让行人各回本处,怎奈士卒数量太少,而且士卒本身也有些慌乱,渐渐有些弹压不住局面。
又过了片刻,负责守备晋阳的护军将军令狐盛遣人传令,要陆遥、薛彤二人立刻前往大夏门议事。那信使形色匆匆,急着要赶往他处,可是陆遥仍然留了他片刻,向他打听战局。
将信使转述的信息与他原本的推断相印证,他这才知道当前面临着怎样的局势:
匈奴号称胡族雄长,上马控弦者二十万,其实有识者皆知不然。南匈奴对北方各族的影响力早已式微,可以忽略不计。刘渊起事所依靠的兵力,只是匈奴五部之众而已。即使计入诸部杂胡,总兵力也不会超过八万。考虑到汉国南面与洛阳禁军数十万人隔黄河对峙,东面则受到军事重镇邺城的压制,同时还要向北与越石公交战,这八万人的兵力颇有些捉襟见肘。
此番刘渊大举来袭,出动的兵力大约在四万到五万之间。扣除了留守单于庭的兵力和必要的边境守卫之后,这确实已是匈奴汉国所能动用的最大机动兵力。故而越石公也倾师而出,在太原国南部各县与之决战。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刘渊竟然下了这样的决心。更没人有能想到,受越石公委以方面重任的横野将军龙季猛,竟然与匈奴勾结。当双方主力围绕介休鏖战之时,匈奴原由左贤王刘和率、驻在黄河沿线的精锐两万余人置孟津要隘于不顾,突然全军北上。他们急行突破轵关天险,在龙季猛的里应外合之下,只用一日一夜就夺取了壶关!
驻守壶关的将士之中,凡是不愿意投靠匈奴的,尽数被屠戮,而这支人马并不在壶关耽搁。他们挟裹着龙季猛的亲信兵力,势如疾风烈火地继续北上,沿途攻克襄垣、武乡、阳邑等城池,兵锋直插晋阳。
“形势危矣!”陆遥紧紧握拳,喊了一声。
现在晋军的大本营已经受到严重威胁,若主力回援不及,数月以来筚路蓝缕的成果顷刻化为乌有,敌人再前后夹击,越石公带领的一万三千人马必然全军覆灭。而若是越石公挥军回救晋阳,而介休一线的战事不败而败,刘渊率领的匈奴大军衔尾追杀,依旧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陆遥原本盼着形势并不像猜测的那般恶劣,此时证实的情况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危急十倍。这使得他感觉有些头晕,额头沁出冷汗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待那信使上马离去,陆遥用右手五指咯咯作响地按压着左掌骨节,看了看薛彤,苦涩地道:“汉末民谣有云:举秀才,不知书;察孝行,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这就已是末世之象了。岂料本朝更胜一筹,秩二千石的三品将军,居然和异族勾结出卖同袍弟兄……”
薛彤突然大惊起来,急怒交加地道:“胡人既然攻陷上党,那高翔……高翔……”
他适才焦虑于上党局势,却差点忘了高翔的情况!原本隶属于陆遥所部的队主高翔,数月前转投了龙季猛麾下,据说颇受重用。但薛彤深知他虽然刚强桀骜,却嫉恶如仇,绝不会与叛徒同流合污。既然胡人席卷上党而来,高翔怕是危险了!
薛彤与高翔交情至深,想到这里,顿时心急如焚。
陆遥也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挥手令何云近前,令道:“上党诸城距晋阳不算极远,溃兵游勇近日里就会逃回。你带二十个机灵的士卒,分别去各处城门打探,如果能遇见高翔……或者他的部下也好,立即带来见我们。”
何云立即领命去了。
沈劲忽然插话道:“道明,眼下形势不妙啊。咱们是不是令将士们提前做些准备,否则……恐有不虞。”
他性子原有些急切,这时虽然压低了嗓子,周边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遥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沈劲愈发焦躁起来:“道明!将军!咱们都是并州出身,这几年来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还剩多少?你须得顾念着大家!”
陆遥依旧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微微点头。沈劲立即返身回营。
陆遥望着沈劲风风火火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起身上马往大夏门去。
薛彤担心地问:“道明,可支持得住?要不我走一趟吧,你好生歇息。”
“放心,我尽可支持的住。”陆遥摆了摆手:“倒是老薛你,若是放心不下高翔的下落,不妨在这里等候。”
“岂能因私谊害公事?”薛彤奋然答道。
两人一路疾驰到城北的大夏门,在城墙下栓了马,沿着登城踏步往城楼上走。
这段夯土而成的踏步年久失修,两人急匆匆地踩上去,几个台阶顿时晃动不稳。土石碎屑沿着斜坡向下滚动,令人不由得打个趔趄。陆遥的背部和腿部都有不轻的伤势,稍许发力就疼痛难忍,但他只是脸色一白,就恢复了平衡,继续大步前进。
刚走到踏步的中段,只见几名武士搀扶着一名将官打扮的人下去了。那人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貌,不知是谁;但他的铠甲皆被褫去,露出鲜血淋漓的背部,显然是刚受了极重的鞭刑。
陆遥和薛彤对视一眼。护军将军令狐盛以资历深厚知名,平时为越石公的辅弼,不见有什么特殊的表现。版桥之战中曾见他领兵抵敌,用兵之道也只是中规中矩而已。谁知竟然这般手辣。
城楼上,令狐盛正向阶下数人训话。陆、薛二人急忙施礼拜见了,站到一旁。令狐盛脸色阴沉地还了半礼,继续向阶下数人道:“……虽有军报,敌情究竟未明。尔等带兵的军官务要镇定!……”
陆遥偷偷斜眼去看,那烽火已被扑熄了。
他便知方才被施以鞭笞的定是城门守将张乔,想必他突然得知胡人大举来袭,心中惊慌失措而擅自点燃城门烽火,故而受到刑责。此刻越石公率领晋阳军的主力南下作战,若前线将士们听闻晋阳有失,势必军心大乱,为敌人所趁。因此这般消息可以令信使急报,却决不能用烽火公诸于众。
令狐盛的处置虽然有些严苛,但确实是老成稳重的做法。越石公麾下,果然没有无能之辈。哪怕到了这样的绝境,也要尽力把握一点一滴的机会么?
令狐盛斥退了阶下数名军官,往城墙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扶垛口向远方眺望。忽又转向陆遥问道:“道明,你军中可战之兵,还有几人?”
陆遥紧走几步向前,如实道:“扣除此番大战牺牲的人数,此刻全军共四百一十二人,其中带伤者三百余。另外,城中本营尚有老弱民夫三十九人,亦可执刀上阵。”
令狐盛点了点头,沉吟着来回走了几步。他虽然号称老将,其实今年也不过五十来岁,只不过数十年的风刀霜剑使得皮肤粗糙如冬日剥落的树皮,给人以老迈的印象。此刻令狐盛距离陆遥很近,在陆遥的眼中,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愈加显得衰颓。本该是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不得不依旧在沙场厮杀,实在是时势所逼。
陆遥忍不住道:“老将军,我军虽寡,斗志却盛。若需效命,我等皆愿鼓勇而战,至死方休!”
令狐盛眼中锋芒一闪,走近陆遥身边道:“我亦深知道明沉雄善战,故而确有重任相托……道明,你可愿意接替张乔,守把这大夏门?”
陆遥微微一怔。
晋阳城的四周被汾水和晋水环绕,东南两个方向的城门外都设有横跨河流的浮桥,危急时收起浮桥便可阻敌。而大夏门在晋阳北侧,门外地势平坦干燥,往右距离汾水甚远,而往左去一直要到通明门附近才有晋水流过,因此甚是着紧。
大夏门附属的城墙约莫两里,占晋阳城墙总长的六分之一。要负责这一段的守备绝非易事,即便令狐盛将张乔所部的五百余人全部划归到他的部下,陆遥的兵力仍然严重不足。一共不过千人的部队,纵使全数上城防御,每步勉强有两人而已。摆了看样子或可,想要靠这点人数组织防御,未免荒诞。
令狐盛见陆遥犹豫,长叹一声:“我亦知道明为难,若非情势所逼……”
话未讲完,陆遥向令狐盛深深施礼,肃然道:“谨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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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晋阳大战(三十一)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昏暗。
自陆遥以下的军官们,都纷纷往大夏门的城楼上聚集。
坐在人群之中喘息未定的,正是早先陆遥的部下、随高翔转投龙季猛的什长段匡。段匡脸色惨白如鬼,周身遍布血污,衣甲都已破烂不堪。左侧肋部和背后有两道狰狞的刀伤,右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被利刃斩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骼。一名医官正用力将衣物碎片从干结的血痂中撕下来,这是相当疼痛的过程,可是段匡恍然未觉,只是怔怔地呆着。
这时薛彤匆匆奔至,推搡开几名将校挤到人丛中。眼见段匡这般惨状,他失声惊问:“段匡,你……只有你一个人么?”
段匡神情呆滞,经薛彤连连追问才慢慢开口。
原来,自投奔龙季猛以后,高翔等人俱都升官,独领一军驻扎在壶关城南。前日夜晚,龙季猛突然召高翔议事,同时又有裨将持兵符入营,约束众军不得稍动。段匡等军官起初尚不疑心,待到高翔深夜不回,众将士便鼓噪起来。
就在这时,匈奴人竟已赚开壶关城门,大举攻入。段匡等毕竟都是老行伍了,当即采取决然手段,将龙季猛派在营中的若干亲信杀了,分派兵力据营而守。匈奴人兵力虽众,短时间内倒还奈何他们不得。谁知片刻之后,龙季猛亲自领兵前来,并手持高翔首级宣示众军!这一来,将士们人心大乱,顿时被胡人突入营中,千余兵马大部被杀,只有极少部分趁乱冲杀出去,逃奔晋阳。段匡马快,便最先到达。
恰好何云侯个正着,便急如星火地将他送了过来。
说到这里,段匡嚎啕大哭,声如泣血:“可怜我们高军主,一世英雄,却失陷在宵小之手!可怜千余名袍泽弟兄,一心杀敌报国,竟死的这般憋屈!”
一时间,众人无不动容。
薛彤与高翔感情最深,这时候紧握双拳,以至于指甲刺破掌心,溢出血来。他重重地喘息着,脸色铁青,过了半晌,突然挥拳在雉堞上奋力一击。他的亲兵看到他的指节鲜血淋漓,想要上来为他包扎,却被他一掌推出,直跌到两丈开外。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龙季猛!龙季猛!吾誓杀此獠!”
“喊有个屁用!喊两嗓子,就能把那厮给咒死了?”群情激奋的人丛中,忽然传出讥诮的声音:“还不如留着这点精神,想想眼前!”
薛彤旋风般转过身来,愤然喝问:“谁?”
这种时候,谁敢当薛彤的暴怒?人群呼地一声向左右两边散开,现出说话之人。
那人双手抱胸而立,连连冷笑,居然是沈劲。
沈劲与高翔二人原在并州军时无往来,但自投入陆遥麾下之后,两人气味相投,彼此友善,说起来也算是很相得的朋友。谁也不曾想到沈劲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大放厥词。
在场诸人无不噤若寒蝉,唯有薛彤狠狠地瞪着沈劲,眼神凶恶的仿佛将欲噬人。邓刚疾步站到薛彤身侧拉住他的臂膀,向沈劲喝道:“老沈你耍什么疯?”
“嘿嘿,我可没发疯。”沈劲大步进前来,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只觉他的面容阴沉得可怕:“老高战死,你们伤心了,都想为他报仇雪恨,是不是?可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么?你们都清醒清醒吧!”
“此言何意?”陆遥沉声道:“老沈,你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沈劲默然片刻,脸色铁青地瞪视着陆遥。
而陆遥的神情平静,毫无异常。
不知为何,在场的每个人都愈发紧张了起来。
半晌之后,沈劲沉声道:“道明,我老沈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些想法,搁在肚子里实在难受,非要说出来才痛快。当前的形势我看得明白:龙季猛叛变投敌,匈奴左贤王刘和率领的精锐人马两万余众经上党直取晋阳。而晋阳兵力空虚,将不过数人,兵不过三千,且老弱居多……是也不是?”
陆遥点头道:“确实如此。”
沈劲抢上一步,急促地道:“敌我之势悬殊,这晋阳城绝然守不住的。晋阳一失,前线的大军也就成了匈奴人瓮中之鳖,迟早被杀个干净。道明,这一仗咱们败了!”
咱们败了!这句话一旦出口,在场众人无不震动。虽然每个人都深深感到形势的危急,但人总有侥幸的想法,越是在逆境中,越是不由自主地加强良好的期盼。在场这么多军官,怕是只有性格直率、甚至有些跳脱的沈劲才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句话来。
“敌我之势是很悬殊。要守住晋阳城也很难。但是……”陆遥字斟句酌地道。
沈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陆遥的话:“道明,你还想说些什么?你也是老行伍了,难道看不出这局势已到生死关头?”他用右拳大力敲击左掌,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原本就是朝廷昏庸无能,以至于贼势猖獗至此。如今,竟然还有高官投敌,用我袍泽兄弟的头颅来向异族献媚!
沈劲越说越激动。他的表情几乎变得有些狰狞,口中呵出的热气一直喷到陆遥的脸上:“既然如此,我等大好男儿为何要替朝廷陪葬?”
“沈劲,你这厮胡说什么?”薛彤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陆遥举臂拦住了。
“无妨的,让他说完。”
“道明你自己想想,昔日并州军雄兵五万,如今还剩下多少?箕城整军的时候咱们聚集起三百多名老兄弟,现在还有多少?”
陆遥立刻就答:“如果算上段匡,箕城整军时的老兄弟现在尚有一百四十六人。”
不曾想陆遥答得这么快,沈劲反倒愣了愣;不知怎地,语气就弱了下来:“……看看,已经折损过半!将士们为朝廷出生入死得还不够么?何必……何必要把大伙儿的性命全都赔在晋阳?”
他压低了嗓音:“道明,就算刘刺史待咱们不薄,可是我等本非他的部下,为他效力不过是时势所趋而已。先前斩杀乔晞、击败石勒,立下许多功劳,足够抵过他的恩义了,你莫要拿大伙儿的性命去替这个朝廷高官垫背!”
陆遥注视着沈劲,徐徐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沈劲露出了少有的凝重神色,一字一顿地道:“既然道明你掌管大夏门的守备,正是好机会。趁着胡人大军尚未到来,咱们立即出城,往新兴郡去!胡人只会忙于攻打晋阳,管不到我们……想要活命,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番话出口,城楼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像要凝结起来。
陆遥环视左右,不少军官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即便是薛彤这样以忠勇自夸的军人,也恍然若有所思。
陆遥完全能够理解将士们的心态,但依旧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沈劲提出的意见几乎可以代表绝大部分将士们的想法。他们泰半都与胡人有着血海深仇,因而与胡人作战时毫不惜力,是最英勇可靠的战士。但他们同样也深深地受害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的颟顸无能,所以对朝廷的信任,已经低落到了可怜的地步。纵然越石公力图振作,区区数月也无法扭转。
事实上,这些年来朝廷昏乱,天下鼎沸;官军上下无不离心离德,早就没有报效朝廷的热血。一旦身处逆境,自军官到士兵心底里都存着自保的念头,差别只在于或多或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