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8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丁渺站在陆遥的身边,同样眺望着建安驿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有些恼怒地道:“乞活军频繁调动,看来要和贼军大干一场了。可他们怎么就把我们晾在这里?说起厮杀打仗,难道不该问问咱们的意见?”
陆遥瞥了丁渺一眼,摇头道:“乞活军中与你我品秩平齐的,唯有扬武将军李恽而已。文浩兄莫非打算去毛遂自荐担任乞活军副帅,将五校尉都挤到一旁?”
自从受命手把建春门南面的城台之后,陆遥等并州来人就再也没有得到乞活军众将校的消息。很显然,乞活军并不希望在将要到来的大战中给陆遥等人出风头的机会。在乞活军的将士们看来,曾经因畏惧匈奴而逃亡魏郡,已经是武人的羞耻。结果刘琨的晋阳军大破匈奴,声威煊赫;而自家居然连邺城都没有守住,竟然坐视着新蔡王司马腾为贼寇所弑!
在如此巨大的反差之下,大概自李恽以下的乞活军高级军官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击败敌军,夺回邺城,还要斩杀汲桑这个胆大妄为的贼徒……重要的是,必须在陆遥等人不插手的情况下。于是,作为目前邺城军职最高的武卫将军丁渺和牙门将军陆遥,便只能带着三百人坐守城台,与石勒的部下继续对峙了。
这局面自然令丁渺很不乐意。他格格作响地磨着牙,瞪着眼睛看了看建春门,又看看远处的建安驿,终于泄了气。他咚地一声坐倒下来,口中嘟囔道:“李恽那厮用兵倒也中规中矩,说不定,这趟当真只有看戏的份儿了。”
“未必!”陆遥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看了看丁渺,一抬手将丁渺拉起来。
“嗯?”丁渺凝视着陆遥:“道明兄是说……”
与此同时,在乞活军的队列中,李恽满脸郁色地策马而行。
从昨夜得报三台失陷到现在,已经将近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里,乞活军的将士紧急集合、调动、投入作战、占据各处要地,数万之众没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休息的。想到整座邺城绝大部分都被贼军所占据,众人都清楚,天明之后,必然会迎来惨烈的战斗。
仅仅是在建春门附近由田甄指挥的一次阻击,就给乞活军带来了超过四百人的死伤。许多尸体和伤者被陆陆续续地抬出城外,被安置到了当初的建安驿、后来的红袖招里面。看到并州的乡党子弟们遭到这样的损失,李恽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策马往建春门的方向行去,短短数里地,沿途不得不几番为派遣入城的军马让路。待到终于找到将本营设在官道旁的一处坡地、负责具体军事指挥的田甄,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天光都大亮了。
“老田,”李恽沉吟着,努力将话语说得和缓些,不带有明显命令的语气:“将士们一夜没有休息了,都已经疲惫的很。你看,是不是下令让大家歇歇?”
李恽并没有告诉过陆遥,虽然他官拜扬武将军,为乞活军的统帅。但由于乞活军来源于并州流民,军中宗族势力强盛。身为校尉的田甄、田兰兄弟,其实拥有至少不下于他的实权。很多事宜,李恽也只能和他们商量着办。
而此刻,在李恽最初被困城中、其得力副手薄盛重伤的情况下,军事指挥权已经几乎完全落在了田氏兄弟手里。
田甄用一把染着红褐色血迹的长刀柱地,沉默地看着将士们列队前进,看上去杀气腾腾。适才的战斗中,他以巨大的伤亡迫退了石勒部下骁将呼延莫和郭黑略的进攻,作战最激烈时,他本人亲自提刀上阵,斩杀数名贼寇,自己的左肩和左腿也都受了不轻的伤。
听得李恽的话语,田甄甚至都没有移动视线。他咬牙喝道:“数万并州子弟,都是跟随新蔡王背井离乡,来到魏郡。如今到处都传闻新蔡王死于贼寇之手,我们若不能为殿下报仇雪恨、将这些贼人碎尸万段……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个……”此番言语一出,顿时听得李恽为之愕然。
新蔡王为人如何,已经无须多说了。前些日子大家喝酒骂娘的时候,也没见田甄有什么忌讳,怎么此刻却忠勇到了这等地步?
他也是久历官场的人物,眼神余光一扫,便看见羊恒满脸倦容地立在不远处。李恽于是自以为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低声说:“老田,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
没想到这话竟使田甄怒了。他挥臂将李恽推开,大声向士兵们号令道:“所有人听着,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李恽毕竟是朝廷宿将,官秩二千石的将军,是田甄的正牌上司;他好意相商,哪里想到被如此生硬地顶回来。顿时不禁有些动气:“老田,你这是何意?将士们已经疲惫了,你看看他们的脸色,看看他们的脚步。这个样子,怎么能打仗?”
大敌当前的时候,自己却看不懂得力部下的想法了,李恽突然产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懒得和田甄再做口舌之争,他高声唤来自己的亲兵队长,要他们截住从建安驿方向络绎赶来的队伍,尽快安排营地,无论如何都要让将士们暂作休憩。
刚刚吩咐了几句,还没等李恽喘上一口气,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烈颤动起来。
“怎么回事?”李恽遽尔色变。
“杀——!”下个瞬间,惊天动地的吼声仿佛成千上万道滚雷响起。那杀声震耳欲聋,就连空气都为之颤动,从建安驿的东面、声音来处的方向激起了一阵狂风,席卷过乞活军的队列!
李恽急回身看去,眼睛却正朝向乍然升起的太阳,被强烈的光线刺的一阵眼花。他猛地揉了揉眼睛,或许是用力太大了,以至于眼珠子生痛。但他哪里顾得上这个?
而当他终于看清楚东面的情况时,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立刻掇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难以支撑下去。
在那里,上千名骑兵正从远处绵延的林地间出现。即使是在急速奔驰的时候,他们竟然也能序地列成了几条横队,每条横队的宽度都接近或超过两里。一道道横队就像是一道道从深海生成的滔天巨浪,向着疲惫不堪、毫无戒备的乞活军冲来!
不用说了,李恽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那是汲桑。李恽握拳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咚咚作响。
李恽乃是新蔡王任并州刺史时的部将,也曾经历过无数场与匈奴人的浴血鏖战,绝非没有经验的庸将。在调动部队的同时,他没有忘记向南北两个方向派出多支斥候,一方面掌握部队侧翼的状况,同时也监控邺城其余各门的贼军动向。
但李恽却不曾特别注意东面的情形,毕竟那里与邺城是相反方向。他怎也想象不到,传闻中忙于搜刮邺城财富、已经无意于战事的汲桑,其实早就不在邺城之内。在攻破宫城,斩杀新蔡王以后,他立即以邺城的缴获拼凑出了相当规模的骑兵,随即率队从广德门出击,经过一整夜的奔驰,这支汲桑亲领的精锐部队终于包抄到了邺城以东,乞活军的后方!
李恽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明白了:或许,汲桑原本打的是内外两路夹攻,夺取建春门的主意;但此刻,由于乞活军急于挥军入城,却给了汲桑一个更好的机会,一个彻底击溃乞活军的机会!
再怎么样的强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敌人大举突袭,也难免陷入混乱。
从陆遥所在的城台上眺望,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乞活军的惨状。
首先崩溃的是集结在建安驿附近的部队。这些将士很多都是从数十里以外的营地连夜赶到的,他们根本不曾列成作战的队列,而是在若干军官的带领下,排成适合行军的长蛇阵。在汲桑所部骑兵的冲击下,他们出现了惨重的伤亡,然后理所应当地崩溃了。
而他们的崩溃就像是投石入水所激起的波纹,立刻将恐慌的情绪传染给了整个乞活军的队伍。在汲桑骑兵有意识地驱赶下,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向西面奔逃。这些逃窜的将士又将试图列阵抗敌的其他将士冲散。远远看去,乞活军就像是一座从顶部开始塌陷的松软雪堆,缓慢、但是不可逆转地倒向地面。
这样的局势,也是不可逆转的败局。
丁渺脸色丕变:“被那卢子道说准了……”
薛彤的脸色也变了:“难道真的要……”
沈劲终于自睡梦中被吵醒,他三两个箭步上得墙台来,结果被这景象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骂道:“他……他妈的……这怎么回事?这可怎么办?”
而丁渺和薛彤一齐看向陆遥。
******
很难写,改了好几回,还是不满意。大家将就着看吧,螃蟹技止此矣!再拜顿首,郁闷地睡了……
第五十四章 双雄(八)
建春门到建安驿这一带的重要性,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建春门是邺城最后一个还在晋军掌握中的城门,而建安驿是能够用以拱卫它的唯一据点,建春门到建安驿的区区数里官道,是城内十万军民最后的的生命线。
而眼下的局面,这条生命线仿佛已经化作了绞索,套在脖颈上慢慢地收紧了。
站在城台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建春门外一马平川的原野。在原野上,汲桑骑兵正在一次次地冲击乞活军的队伍,就像是成群结队的饿狼无情地扑击、撕咬,从猎物身上挖下一块块血肉。
而乞活军对猛烈的进攻应接不暇,他们已经失去了统一的号令和建制,从上到下都完全乱了。在勉强与敌军相持的几个位置,每时每刻都有滚滚人头落地,随之飙射出的怒血就如同地底涌泉般此起彼伏,将空气都染成了惨烈的红色。而在战线的后方,更多士卒毫无目的地奔跑着,当敌人的铁骑杀到时,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挨个砍杀。
如此情形,大势已去。除非是瞎子,否则绝不会指望乞活军还能支撑多久。
更可怕的是,随着城外的乞活军遭到重创,驻扎在南面墙台的石勒所部贼寇明显有了调动的迹象!
城台上的众人连声叫苦,士卒中间更是窃窃私语不断,隐约有些骚动。若不是乞活军将士毕竟强悍,又以陆遥丁渺带到魏郡来的勇士为骨干,只怕这时已经一拍四散,各自逃命去也。
这时候当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无论是战是守是逃命,都该立即决断才是。偏偏他们的主将四人排成一列,凝视着那片杀戮战场,谁也不说话。
距离四人不远处的,除了并州勇士若干人,还有一些乞活军的基层军官。他们多半都已经面如土色,将士们彼此施着眼色,比划着手势,想要撺掇哪个胆大的去催促。来来回回了几次,这个任务落到了姜离身上。
姜离有些为难。虽说这位陆将军貌似为人不错,可毕竟是个将军!区区一个什长,也敢在牙门将军、平北司马面前胡言乱语么?可两边袍泽弟兄们瓷牙咧嘴
咬了咬呀,姜离一瘸一拐地向前几步,躬身施礼:“将军,这情形怕是有些危险,咱们是不是……”
“姜什长,稍安勿躁。”陆遥突然从沉思中反应过来,轻松地向姜离笑笑,又转向丁渺等人:“文浩兄、老薛和老沈,你们看,我等的人来了。”
“卢志?”
大家一起回身去,便看见与何云并肩匆匆而来的卢志卢子道。
“道明,接下去是拼却性命厮杀的时候,叫这书生来何用?”丁渺老实不客气地问。
丁渺虽然年轻,却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沙场悍将,自然有他独到的眼光和判断。
按照形势发展下去,邺城的失守几乎没有悬念。众人如果不想被贼寇围死在邺城之中一锅端,就要马上筹备突围。而这必然会是极度危险的行动,面对着无数如狼似虎的贼寇,此刻站在墙台上的数十人,还不知道能有几人看到明天的太阳。纵然以丁渺的神勇,也不敢说一定就能脱离险境,更不用说卢志这样一个半老读书人了。
丁渺的地位毕竟与他人不同,谈吐中无须顾忌。他的这番话语其实是在问陆遥:眼下的情况,自保尚且难如登天,何必再找个累赘?
陆遥笑了笑,向卢志伸手相请:“子道公,今天凌晨时您向我说的话,可以告诉众人了。”
卢志愣了一愣。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陆遥,重重地哼了一声,指着城墙外惨绝人寰的战场道:“你看看这般局势,我还有必要说么?”
仅仅在大家三言两语的时间里,乞活军的战况变得更加不利,与其说在作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遭受屠杀了。卢志这般人物,自然知道这代表了何等危险的局面。饶是他自诩智计百出,也觉得大势已去。这时候,各人的性命尚且如风中残烛飘摇,这陆道明居然还想着适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卢志满心不愿,可陆遥稍许提高了嗓音,不容拒绝地道:“有劳子道公。”
而众人也都觉得匪夷所思。
沈劲的性子最急,本来当场就要跳起来喝问。可他突然想起数月前晋阳被围时,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出格的话,最后虽然陆遥宽厚未予处置,可后来不知被薛彤、邓刚等人狠狠教训了机会。
于是沈劲硬生生将言语憋回去,以致整张脸都变作了紫胀色。
丁渺薛彤二人倒有些城府,并不多言。
“既然道明贤侄有意,老夫便再说一遍又如何?”卢志叹了口气,端端正正地跪坐于地:“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卢某原是成都王谋主,历任魏郡太守、左将军,得朝廷赐爵武强侯。老夫所事奉的成都王殿下,乃是这些年来的纷乱朝局中,一度接近至尊之位者。成都王为人严正,尚未就国时,曾公开呵斥势压当朝的权臣贾谧,维护愍怀太子的尊严。道明,这位贾谧贾长渊,你是见过的。当日陆士衡、陆士龙等人,都是阿附于此君羽翼下的金谷二十四友之一……”
陆遥微微颔首,倒是丁渺有些不满:“老儿,你快些说罢,不要跑题。”
原来所谓金谷二十四友中,还有如今的并州刺史刘越石与其兄长刘舆在内。那等攀附权贵的举动,如今看来着实不适宜多所宣扬,丁渺便首先听不下去了。
卢志自不去理会这等小毛孩子的叫嚣:“殿下的性格很好,对我卢子道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自从他因得罪了贾谧而出为镇北大将军、坐镇邺城,卢某就为他出谋划策。前后将近十载,君臣之间如鱼得水,十分相得。纵然蜀汉先主、丞相,不过如此尔。”
“数年之后,成都王击败诸家对手,势力达到极盛。囊括河北,及于荆州,封国合计二十郡,天下精兵半数隶之。当其时也,成都王威声所至,天下晏服。如今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与殿下相比,真是远远不如。”
“然而卢某也深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道理。虽然成都王的雄图大业蒸蒸日上,但出于万一的考虑,我也为日后形势有所变动,做了些许安排。其中有一项,便是在河北物色了一名声名鹊起的马贼,派遣了若干忠诚而精锐的部下隐姓埋名,暗中投入这马贼的部下。如此一来,这马贼的兵力虽在外人眼中与成都王毫无关联;缓急之时,却是足以发挥巨大作用的一支奇兵。”
“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成都王久居高位,日渐骄奢。卢某因为言语不得喜爱,逐渐被排斥出了幕僚圈子。新为成都王所用的,有巧言令色的宦官孟玖,也有名过于实的吴人陆机和陆云。”
陆遥神色一黯,他虽为晚辈子弟,但也不得不承认,士衡公和士龙公其实均非统领兵马的大将之才。
卢志继续道:“唉,之后的事情也无须再说。总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成都王在邺城丧了命,我做的那些布置,自然也就再无用武之地。直到昨夜卢某被道明相救脱困,才知道这一年来,河北局势竟然变化如此剧烈,有些事情,当真怎么也料想不到。”
说到这里,身边诸人几乎都瞪大了眼睛,俯下身形听着。卢志叹了口气道:“各位,实不相瞒,如今攻打邺城的贼寇汲桑,便是昔日我暗中栽培的那支奇兵了。”
虽然众人听他先前的言语,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骇得呆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