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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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邵续移步出列。
“请你为大家解说此图。”
“是!”邵续轻咳一声,侧身面对众人。他这几日随军同行,与诸将大都熟悉,倒也无须再作自我介绍。
“诸位请看,此乃胡寨主几天来绘就的北疆形势图。居于此图中央的,自左向右,分别是雁门郡、代郡、上谷郡、广宁郡。晋阳在此,而蓟城在彼。”邵续指示图上各处,侃侃而谈:“此番陆将军受命北上,是为了参与拓跋鲜卑四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乃是代郡。”
“代郡属幽州辖地,系春秋时代国所在,至今仍有代王城遗迹存留。此地南屏冀并,北控沙漠,左扼辽蓟之险,右拥云中之固,乃兵家必争之地也。太行山脉在代郡以西分为南北两支,北支与阴山相接,将代郡与万里草原隔开,拓跋鲜卑此次举办祭天大典的弹汗山,便在此处;而南部群山则连通常山余脉,成为代郡盆地与河北大平原之分界。代郡统有代、广昌、平舒、当城四县,治所设在代县。然而,本朝践祚以来,国家威令不行,致使此地胡风侵染,郡守、县令等尽数效法泥塑木胎。”
邵续伸手出去,在图上代郡范围内密如星点的标注上划了一个大圈:“这些,便是此刻居留在代郡的各部势力。粗略估计,此等杂胡部落约莫二十,大者千余落,小者不过百数十落。彼等不服王化,互相攻伐。数十载来腥风血雨,不知多少势力旋生旋灭,时至今日仍然纷纷扰扰。”
“那些庸碌小族不足为虑。且说其中势力较强盛者。自从去年中部大人拓跋猗迤病卒以后,其部众为拓跋鲜卑东部大酋禄官所吞并,北部草海尽数落入禄官之手。拓跋猗迤的三子普根、贺侉、纥那都还年幼,故而余部由猗迤之妻惟氏统领,自参合陂东迁至此,占据了代郡西部的小片地域,苦苦支撑。”
“拓拔鲜卑中部势力衰弱,代郡相当的地域掌控在乌桓人和段部鲜卑的手中。乌桓人乃东胡余种,汉时,霍剽姚击破匈奴左地,徙乌桓各部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五郡塞外,并设护乌桓校尉驻于上谷郡,专门处理与之相关事宜。此后数百年,乌桓逐渐内迁入塞,族人散居幽、并二州者不下数万,分由五六个部落统领。虽曾为前魏武皇帝所击破,势力仍不可小觑。乌桓人位于代郡境内的,主要是罕山、白山等乌桓别部,部众约莫三千余。”
“段部是与宇文部、慕容部并称的东部鲜卑强族。当代族长段务勿尘被宁朔将军王浚表为辽西公,统领胡汉之众三万余家,控弦五万骑。其势力范围自昌黎郡南部起,绵延千里,遍及幽州各地。近两年来,他们有进一步向西扩张之势,其子疾陆眷所部人众频繁出没于上谷、广宁等地,觊觎代郡。”
邵续向右边走了几步,抬手作势:“再有一支重要势力就是聚集在常山的贼寇。常山横绝塞外,东连太行,西跨雁门,东西绵延五百余里。自汉末时,此地便是群盗之渊薮,至今仍被诸多塞外杂胡马贼盘踞。其中最为凶残强悍的一支,被称为“常山贼”。这支马贼来去如风,在东至沮阳、西至繁峙的广大区域里四处烧杀掳掠,甚至鲜卑人和乌桓人也不敢轻易捋他们的虎须。”
“代地胡人势力便如适才所述,彼等的数量比当地在籍汉人要多三倍以上。纵然诸胡不占城池,也足以导致代郡太守的政令不出郡治以外,以致整片地区仿佛幽州之鸡肋。”邵续退还到平台之下,向陆遥躬身施礼:“将军,诸位,此图所示,大致如此。”
“有劳邵公。”陆遥向他微微颔首,陆视线从二十一名将校脸上掠过。哪怕是丁渺、沈劲这两个素来有些不靠谱的惫懒人物,此刻都感觉得出陆遥定有大事,故而神情严肃的很。至于其他众将,无不屏息以待。
陆遥大步向前,在硕大代地形势图的背景下昂然站定。
“各位,如果沿着大晋北疆,由东到西画一条直线,则代郡是这条直线上重要的一点,恰位于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之间。如果以上谷之北的拓跋鲜卑东部单于庭作为起始,由东北斜向正西画一条弧线,则代郡仍是这条弧线上重要的一点,位于拓跋鲜卑东部和西部两大势力之间。而如果以更大的尺度来看……”
邵续伸展双臂,仿佛将整幅地图包揽在怀中:“代郡胡汉杂处,乃是汉人与北方胡人交汇的一点,位于南方的农耕区域和北方大漠的游牧区域之间。”
“自雁门繁峙东行一百八十里,越恒山,即至代郡。代郡的正南与冀州的中山、常山相连,东南方是幽州的涿郡。而在东北方,代郡与上谷、广宁二郡山水相连,三郡形成一个整体。上谷、广宁、代郡三地,通道幽燕,襟带山河,东顾可扰辽海之戎,西出则震飞狐之师,更兼南接沃野,北控大漠,不愧为北疆锁钥之地。细析三郡地理,凭群峰之险,有粮米之饶,得胡市之利,更兼自古以来为强兵劲旅所出。自赵武灵王改制,胡服骑射,代地精兵即为天下之冠。汉时,卫霍皆由代郡发兵以攻匈奴。及至前魏时,代河内裴潜曾上表说:‘代郡户口殷众,士马控弦,动有万数。’毫无疑问,代郡乃北疆重镇也,无论胡、汉,得之者昌!”
“这些年来,只因其位于各大势力夹缝间,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北疆各强族如拓跋部、段部彼此顾忌,才不敢妄动。但,胡儿们彼此顾忌,我们何须顾忌?这样的局面,正是我们用武之地!”陆遥提高了嗓音,炯炯注视着堂下诸将:“现在,距离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尚有月余时日。在这一个月里,我要大张旗鼓,拿下代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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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逆取(二)
“什么!”
“不可能!”
“道明你是在开玩笑么?”
“将军千万不可冲动啊!”
瞬间之后,许多人同时惊呼出声,厅堂里一片喧闹。待到陆遥哼了一声,才又静下来。几名出声的将校对视了几眼,有的人只是因为单纯地惊讶而一时间脱口而出质疑,这时便感到尴尬。而有些人彼此交换着眼色,神情之中颇有些诡秘。不知为何,不大的厅堂里,突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陆遥仿佛对此一无所觉,他返身入座,将手肘架在案几上,双手交叠支着下颚:“自从离开邺城以来,陆某第一次召集军议,难得诸君就能踊跃参与、发言盈庭,我实在是荣幸万分。好的很,好的很!”
他的眼光从堂前诸人一一扫过,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陆某的计划究竟有何不妥,却不知哪位愿意首先来不吝赐教?”
谁愿意首先来?一时间谁都不愿意。
厅堂两侧的松明哔哔驳驳地燃烧着,跃动的火光给陆遥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模糊感。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有脸颊上那条灰白色的疤痕提醒着在场所有人,他们面对的人,不仅如彗星般崛起、威声匈奴汉国,更曾亲手斩杀河北群寇之首汲桑,迫得贼众降服。这样一名少年得志的将军既然主意已定,谁愿意去当先触这个霉头?
丁渺满不在乎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沈劲看了看薛彤的神色,决定不做这个出头鸟。
“赐教什么的,我不敢说。可是陆将军你的主意,实在没什么实现的可能。”半晌之后,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
第一个说话的居然是胡六娘,这几日里,她虽然辛苦制作了到堂上那北疆形势图,却全然不知陆遥竟然抱着这样的打算。此刻突然听到陆遥坦承计划,她的惊讶程度委实不下于任何人。这位绿林女杰原本就生性果敢泼辣,兼且并非陆遥的下属,因而言语颇少顾忌。
只见胡六娘敛衽施礼道:“陆将军,伏牛寨在河北绿林颇有声望,交往遍及北疆各地,诸郡内情无不深悉。故而上党太守温峤委托我胡六娘,为阁下在北疆的行动提供支持。正是因此,我若是不敢指出将军的谬误之处,便是辜负了温太守的重托。”
胡六娘单手轻捻裙裾,漫移莲步下堂,口中侃侃而谈。陆遥还记得初次在太行山中见她时,这位胡大寨主言谈举止娇媚动人,简直就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但此刻看去,又觉神态清冽如霜雪,果然女人善变,信非虚言。
“哦?”陆遥扬了扬眉,客气地问:“胡大寨主何以这般说?”
“何以这般说?”胡六娘重复了一句,虽然她竭力压抑,但声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愠怒:“陆将军,代郡的地方势力强盛到何等地步,我在这张图上已经表明得一清二楚。常山贼、乌桓人、拓跋鲜卑中部、鲜卑段部……这些势力中的任何一家,都不是你手中这一千三百人所能匹敌。将军要如何才能压制彼等?更何况,陆将军你是并州越石公的部下,不是幽州石刺史的属官。六娘想再问一句,将军打算用什么名义来掌控属于幽州刺史部的代郡?”
这两个问题抛出,堂下诸将立时一阵骚动,无他,皆因胡六娘所言,实在正中陆遥所提出计划的命门。
胡六娘近前一步,稍许放缓了语气,宛转低声道:“陆将军,我知你忧虑邺城之失使得朝廷威严扫地,因此也更难以控制拓跋鲜卑祭天大典时的局势。但毕竟祭天大典尚在旬日之后,胡六娘虽然鄙陋,却在代郡颇有相识,众人群策群力,未必别无良策可寻。”
“胡大寨主还请入座。大寨主虽说是应了温长史的邀请才与我们一同东出太行,但仅是这番言语,已然足证情谊,陆遥在这里谢过了。”陆遥向胡六娘拱手示意:“胡大寨主也确实见识高明,说到了关键所在。”
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陆遥信心十足:“但陆遥并非是信口胡言之人,更不会拿袍泽兄弟们的性命去开玩笑。诸位当中有跟随我参与晋阳大战的,应该很清楚这点。”
他抬手指了指沈劲:“就如老沈,这次没有急着跳出来,显然是长进了。”
这句话使得何云、楚鲲等来自于晋阳军旧部的军官一阵窃笑,将稍显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胡大寨主所说的两个问题,请允陆某在此分开作答。首先是代郡胡族势力强盛,我们难以压制的问题。”陆遥将众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安然道:“代郡的胡族势力强盛,乃是事实。但这是相对于汉人,而将胡人看作一个整体来说的。如果我们细细分析其每一个部族,则可以发现其不同的弱点,恰如桌上这些用具……”
陆遥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适才胡六娘用来完成那北疆形势图所用的种种笔墨用具。这些什物得自于霍家邑的那位族长,看形制,居然都是少见的上品。
陆遥取了一个笔洗放在面前:“这,便是乌桓。乌桓曾为北疆大族,然而自从前魏武皇帝征讨柳城,杀死其大人蹋顿以后,乌桓各部就不断衰落。其部落有受鲜卑驱使者,有受匈奴驱使者,有为朝廷所用者。便如这笔洗,其中虽然有水,但频繁使用而不得添加,终将干涸。乌桓族在代郡虽有势力,然其志气已衰,不必畏惧。只消临之以朝廷威严,足以制服之。”
他接着举出一座笔架:“这是常山贼。常山贼盘踞太行北端的五百里深山巨壑,其势力范围东达广宁,西至雁门,铁骑所及之处,无不披靡。然而他们毕竟是盗匪,内部组织混乱、派系林立,各部贼人彼此鲜有协调。虽然凶猛强悍,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便如这悬有狼毫十余支的笔架……”陆遥取下一支,轻轻将笔管拗作两截;“我们大可以择其弱者击破之,择其强者羁縻之,期间并无难处。”
“然后是拓跋鲜卑。”陆遥笑了笑,掂起一枚印盒:“拓跋鲜卑中部极盛时期拥众十万落,自猗迤死后,各部分崩离析,如今拥戴猗迤遗孀惟氏的,不过数千落而已。没错,这仍然是一支强大的力量,但是陆某敢于断言,他们绝不敢阻挠我们的行动。邵公,你可知其为何?”
邵续沉吟道:“拓跋鲜卑中部大人猗迤生前尊奉朝廷,故而得到鲜卑大单于的册封。猗迤病逝之后,中部与拓跋猗卢的西部一般,都承受到来自于东部大人禄官的强大压力。为了与禄官对抗,他们必然采取同样的策略……将军,若以这印盒比拟拓跋鲜卑中部,他们急需的,乃是盒中之印。”
陆遥喜道:“邵公所言无差。印盒本身并无价值,唯有置印于其中,方显其用。拓跋鲜卑中部势力衰微,正是急于寻求外援的时候,而他们能够仰仗的外援,唯有朝廷。故而,拓跋鲜卑中部也已不足为虑,若我们举措得当,他们甚至能够成为有效的助力。”
“至于段部鲜卑,便是这镇纸了。”邵续颔首道:“镇纸沉重,举动不便。便如段部鲜卑,其实力固然强盛,但分布在渔阳至辽水之间的幽州六郡广袤土地,调动不灵。我们抢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统合代郡,旬月便到拓跋鲜卑祭天大典。大典之后,拓跋鲜卑诸事底定,那段务勿尘纵有千般手段,也无计可施!”
“代郡局势便是如此!”陆遥轻叩案几,注视着眼前每个人:“此地胡族虽多,却各有致命的弱点。我们的力量固然薄弱,但若加以针对的安排,完全可以逐一压倒之。”
胡六娘稍许犹豫,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薛彤却抢在了她的前面,迈步出列:“即使如此,这也是极度艰难的任务,委实不知能有几分成功的把握。更何况,道明你所说的言语,其中恰恰又关乎胡大寨主的第二个问题。身为并州属官,我们凭什么插手幽州刺史部所属的代郡?”
前一个问题陆遥只解释了寥寥几句,究竟该如何应对尚未说出,薛彤立刻就提起了众人同样关心的第二个问题。众将校全都屏气凝神以待,等候陆遥再作说明,厅堂上一片寂静,甚至远处不知哪名士卒吹出的零星口哨声,也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陆遥沉吟了片刻:“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薛彤突然拔刀!
谁也想不到薛彤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暴起发难!谁也想不到这条身躯雄伟如山的壮汉竟然会有猎豹般的矫健!刀光闪处,血光暴现,一颗六阳魁首高高飞起!
众人无不惊骇欲绝,陆遥却端坐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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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螃蟹虽然不是写悬疑小说的,但《扶风歌》的故事可不是那么简单……
谢谢陆忘兄的月票鼓励,谢谢已被侵蚀、sandai、wgj1922、靖南伯等各位老爷的捧场,也谢谢各位红票支持的朋友。这部作品的风格决定了它必然小众,螃蟹本来也没什么奢望。正因为如此,每一位读者朋友的支持,都是特别珍贵的。希望大家能体会到螃蟹诚挚的谢意。
第七十四章 逆取(三)
一腔怒血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喷泉从断裂的颈部飙射出来。浓稠的血液溅到案几上、地面上、附近数人的身上,甚至就连丈许高的房梁上,也染上了一抹惨烈的赭红色。
而那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在厅堂中央,发髻靠在地面,头颅下方,脖颈处的肌肉、血管还在抽搐,一股股鲜血随之被挤出来,胡乱流淌着。那目呲尽裂的面孔朝向天空,勉强能认出,这颗首级的主人乃是陆遥新任命的队主,原为成都王麾下死士、潜伏在汲桑军中多年的白勖。
胡六娘啊地尖叫了半声,又猛地捂住嘴,将叫声憋了回去。
坐在白勖身后的两名队主一脚踢飞面前的案几,纵身跃起。这两人乃是白勖的心腹干将侯镇和曹敬宗,都是勇力过人的凶悍角色。可他二人还未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距离他俩极近的并州勇士萧石、杜钦瞬间已锵然拔刀,将刀刃压在了他们颈后,顿令他们趴伏在地。
除了侯、曹二人以外,汲桑降众得以参加此次军议的还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