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重器-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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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后你什么时间回来?”
“我初十就回来,提前进入状况,准备冲刺喽!”虞松远故意这么说。
林雪听说虞松远正月初十就回来,心里感到无比温暖。其实,她知道补习班正月底才开学,校办工厂是正月十五上班。他这样安排,分明就是为了迁就她哩。
虞松远问:“你就准备穿这身工作服回家过年啊。”
林雪抻抻肥大的工作服说:“是啊,多好啊,我挺喜欢的。”她从家里来工厂报到时,就穿着棉袄棉裤和棉鞋,棉袄棉裤是用母亲穿旧的改的,现在上面已经缀满补丁。棉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也是她一针一针纳的。
她从十岁开始,自己脚上的鞋,母亲和两个弟弟穿的鞋,都是她做。母亲是当年农场最漂亮的姑娘,是因为父亲吃公家饭才嫁给他的。母亲不会干活,不会操持家务,幼小的她只好冲上去,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最喜欢厚厚的蓝帆布工作服了,干净、帅气、利落、结实。在棉袄棉裤外面套上工作服,再穿上厂里发的翻毛牛皮棉鞋,俨然就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女工,她很满意了。只不过,她个子长得太小了,最小号的女工棉鞋,里面垫了两层棉垫,仍稍嫌大些。
看到了床上放着的几套漂亮的小女孩衣服,拿起比划一下说:“给你三个小妹、三个小侄女买的吧,你很有眼光啊,哇,有个哥哥、叔叔真好。”
虞松远手里拿着书,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说:“你难道没有哥哥吗?过年就要有新气象。我给虞雅、小惠、陈静和三个小侄女买衣服时,也给你买了一套,一模一样,另外还有双棉皮鞋,你去试试。”
林雪惊讶:“啊,你给我买衣服?”说着,就慌忙跑回房间,一会又拿着衣服心事重重地走进来道:“虞大哥,这衣服和鞋子太好了,但我真的不能要。我够麻烦你的了,怎么好意思再要你买的衣服。”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怎么能要你买的东西。
虞松远心里象明镜似的,“我就是想让你穿得漂漂亮亮地、快快乐乐地过个春节,换下工作服也就换了一个好心情。如果你非要不过意,等发工资后再还我就是了。”
听到虞松远这样说,她才高高兴兴地拿着衣服回去换上,又兴冲冲地回来,让虞松远看好不好。
虞松远一看,正合身。她比妹妹雅儿大二岁多,可身高却仅比妹妹高一点点。“真是个苦孩子。”虞松远在心底叹息一声。
林雪忽然说:“虞大哥你知道吗,以前我都是用我妈的旧衣服改着穿,这可是我这一辈子第一套新衣服哦。”
虞松远上上下下看了看,“你才多大的小不点,就一辈子了啊。哟,这鞋子真买对了,你穿着真好看。”换上新衣服、新皮鞋的林雪,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娇小玲珑的无敌美少女。
“你真会买,这鞋底还不怕雪水,这种皮面也好打理。虞大哥,难为你了!”欣喜完了,又看着虞松远说,“虞大哥,你其实不用给我买,应该给你自己买一套新衣服。”
确实,虞松远秋冬两季,翻来覆去都是一套衣服,一件旧的蓝色的“的卡”中山装上衣,一条黄色的确良军裤,里面是薄薄的棉袄棉裤。脚上,穿的是一双从街上买的二手翻毛黄牛皮棉鞋。
“我是男人啊,穿的精神、干净就行了。你不一样,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些。”虞松远逗她道。虞松远知道她车费都是跟师傅借的,本想给她买点年货带回去,或给她点零用钱带着,知道她会拚命推辞,想想便算了。
腊月二十八早饭后,虞松远带着大将,将林雪高高兴兴地送到车站。林雪甜甜蜜蜜地与他们告别,高大威武的大将却有一付儿女情肠,临别时不停地蹭着林雪的裤腿。
林雪穿着新衣服,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穿着新皮鞋。手里就提着一个薄薄的小蓝布包袱,抱着大将的脖子难舍难分,这一幕让众多行色匆匆的返乡人停步注目。
客车发车后,林雪将双手插进新衣服的口袋里,发现里面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拿出展开一看,里面叠着四十元钱,纸上公公正正地写道:“路上注意安全,到滨海农场下车后,给家里买点年货带回去。不准哭,过年要笑!”
林雪的眼睛湿润了,但还是很听话的无限幸福地笑了!
她刚将纸条和钱小心收好,邻座大嫂问道:“小姑娘你好俊啊,这么点点的小人儿,就把对象找好啦。刚才送你的高个帅小伙真不错,是你对象吗?”
林雪羞红了脸,却无限幸福地点点头,说:“是的。”
正月初十那天,林雪从家里坐车返回学校。由于路上下雪,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从车站到学校,几公里的路,一路泥泞,身上沾满雪水泥水。学校里冷冷清清,从菜地到大堤下的宿舍,路上全是积雪。但她一点也不害怕,象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哼着电影小花插曲,匆匆跑到宿舍。
大将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开门迎接她,她站在宿舍门前,愣了一下。门前积雪上的脚印,分明是新的,可他们人呢?难道又走了吗?她的心不禁啪嗵啪嗵地只往下沉,越往宿舍走,眼泪就忍不住扑哒扑哒地往下落。
她战战兢兢地用小手推了推虞松远的房门,房门竟然开着,自行车从上到下沾满厚厚的黄泥巴,虞松远的背包和粮食袋子仍捆在车上。她一阵惊喜,高兴得几乎跳将起来,显然,虞大哥和大将也是刚来,可他们人呢?
她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床上,在宿舍周边转了转,到处是积雪,天气很冷,河堤上北风吹过,发出鸣鸣的嘶鸣声。她先上了趟厕所,这一路上早把她憋坏了。上完厕所,便迎着刀子一般呼啸的北方,顺着雪地的脚印,壮着胆子爬上大堤。
只见大将正在木栈桥上快乐地奔跑、嬉戏着,独自玩个不亦乐乎。虞松远则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平躺在栈桥上那厚厚的积雪之上,动也不动。
大将忽然发现了她,踏着积雪飞奔而来,一下将她扑倒在河堤的积雪之上。她抱着大将硕大的脑袋,咯咯地笑个不停。闹够了,才跟着大将踏着积雪走上栈桥,然后蹲在虞松远跟前,想看清楚他到底在干吗。
虞松远仰望着她的双眼,逗她说:“真奇怪啊,零下十来度,刚才还下了一阵小雨?”
“才没有。”
“别装了,眼上还有泪呢。”
林雪赶忙擦擦眼睛:“哪有,是雪花飘进眼里了。”
虞松远逗她,唱开了:“不是有首歌吗,‘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啊,找到哥哥更害愁!”
已经十五周岁的林雪羞得低下头:“你讨厌,我才不是找你,是找大将。”
虞松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吧好吧,你是找大将,不是找我行了吧。不过,十五才上班,你干吗要这么早来啊?”
林雪用大围巾把脑袋围得只露出两只眼,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然后默默地在虞松远身边坐下,幽幽地说:“在家一点没意思,不如到学校来呢。”
“为什么?”
“虞大哥不怕你笑话,我干脆告诉你吧。”
过年是苏北农村那些年的大事。到腊月中间,各家各户要蒸馒头(实际就是罗卜、菜干、豆角干馅的包子)、炸肉坨子、买鲢鱼、咸鱼和海带等,还要买大糕(糯米糕)、果子(油炸糠酥小糕点)、炒瓜子花生等。要请门神,贴对联,买鞭炮、大扫除。
那些年的苏北农村太穷,但即使再穷,各家各户也要多准备一些吃的,也要贴红对联,也要尽可能让孩子有一套新衣服。正月初一到十五,就是吃和拜年。所谓过年,主题就是挨家吃和互相走亲戚拜年。
林雪的妈妈本来就不会干活,再加上懒怠,家里冷冷清清,一点过年的意思都没有。林雪两个弟弟都在长身体,棉裤、棉袄短了一大截也没人管。都到腊月二十八了,家里一点动静没有,什么年贷也没准备,连对联都没贴。
往年都是姑娘风风火火地忙年,今年姑娘到县城上班去了,不到腊月二十**回不了家。家里锅灶都是冷的,一点生气没有,病病殃殃的林工只能摇道叹息。
第四十二章 定情礼物 '本章字数:334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5 17:13:00。0'
虞松远给的四十元,帮了林雪的大忙。她一下车,中午饭都顾不吃,就在街上买了肉、鱼、海带、粉丝、糕点、瓜子、酒、爆竹、对联等年贷,还扯了两块蓝布,一块蓝花布,花掉二十七元。最后,雇了一辆独轮车推回家。
她的归来,让全家为之一振,才开始有了点忙年的味道。两个弟弟和林工三人,忙着贴对联和大扫除。林雪和妈妈开始剁肉馅炸坨子,发面粉包馒头,忙了一夜。第二天,又给两个弟弟棉衣加长一截,一人做了一套新衣服。
三十晚上,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让全家快快乐乐团聚在一起。夜里十二点整,又带着两个弟弟一起放鞭炮。临睡觉时,又包好两小包大糕、果子和花生,每包里面放上一块钱,分别给两个弟弟做压岁钱。初一一早,又带着两个弟弟给村里长辈拜年。
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妈妈干的。可林雪回去后,妈妈就更不管家务事了,全部丢给闺女。从正月初一拜完年开始,就整天和一帮妇女、老头打小牌赌小钱,玩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
初二开始走亲戚,林雪哪也没去。她给两个弟弟重新做了棉衣棉裤,把全家的棉衣被都拆洗、缝补了一遍。还给大大做了一双棉鞋。退休后,林雪父亲忍受不了林雪母亲的懒散,两人弄到一起就吵架,吵来劲了就撕扯、打架。
初八哪天,家里来了一个重要客人,旁边的农场分厂副厂长和妻子,带着自己的傻儿子,到林工家做客。客人带了厚礼,除了一包年贷,还给林雪送了一件呢子大衣。客人临走时,林雪做主,坚决将礼物退了回去。
晚上,母女俩发生了一场激烈冲突。妈妈发狠道,“你是我生的,婚姻就应我做主。你要敢跟不三不四的男人胡来,我打断你的腿,然后再上吊,让你一辈子心不安……”
“你和你妈为什么吵架?就因为你退回了人家的彩礼?”
“别胡说,什么彩礼?那是他们一厢情愿,我才十五岁,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不顺心回来也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往心里去。”虞松远安慰她。又问她:“你真冒险,如果我今天忽然有事不来呢,你怎么办?”
没想到林雪很干脆地说:“你不会的,我很有把握,你这人说话一向算数!”
“我是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恰好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肯定会来的。万一你没来,我就去找师傅,过年厂里宿舍都空着,我就住那呗。”
虞松远突然伸出手,将她两只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其实,我上午就来了,发现你没来,也觉得没劲,就到这躺着了。”
“要是我万一家里有事今天不来了,你打算在这躺多久?”
“你不会不来的。”
“我是说万一。”
“那我就躺一晚上,只到你来为止。”
“你在这躺了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小时。”
“老天,你不怕冻坏了啊?”林雪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棉衣,“你的棉袄棉裤也太薄了,不冷吗?正好还有几天才上班,我给你重做一下吧,加点棉花。”
“我多年习武,冬天都坚持洗冷水澡,一点不冷。于月月婶子曾逼我穿上厚棉袄,难受的我大冷天猛出汗,后来也就随我了。”
“可我觉得这里真冷,风跟刀子似的,直往衣服里钻。”
没想到虞松远听她说完,就一跃而起,拉着她的手一把就将她扔到了背上,“那我们回去,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
林雪吓得“啊”地大叫一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虞松远的体贴,让她的心里感到似有一团火在燃烧,格外温暖。
回到宿舍,虞松远放下她,拿出一付毛线手套和一双毛线袜子递给她:“试试,看合不合适。我让于月月婶子和王凤婶子专门给你织的。”
林雪将手套拿在手上,眼泪竟扑哧扑哧地往下掉。她戴上手套,太合适了,双层毛线,暖和透了。虞松远不解:“不至于吧,一付手套就感动成这样啊。”
林雪欲言又止。其实,虞松远不知道的是,过年期间,她给两个弟弟一人织了一付手套,就是没有时间给自己织一付。
虞松远忽然又拿出一个包裹,说:“打开看看。”
林雪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身做工精致、色彩考究、缎面布里的新棉衣。她是裁剪女工,见多识广,认得缎面料是名贯江南的苏绣。她用小手抚摸着水一般凉滑的缎面,嘴里直抽凉气,惊叹不已:“这,太名贵了!”
虞松远说:“这是我偷偷让于月月婶子用自己的旧棉衣,给你改的。但说是旧棉衣,其实,她一天也没有穿过。”
“给我的?!”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反正我不能要,也不敢要,这么好的东西,太贵重了。再说……”
虞松远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你想多了吧?就一套棉衣而已。”忽然,看到林雪已经泪流满面,吓坏了,立即用双手抚摸着她的小脸说:“对不起,快别哭,大过年的。我这人一高兴,嘴里就跑火车。刚才肯定是哪说错了,要不你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这样吧,你打我,我皮厚,得用劲打我才会觉得疼……”
林雪忽然又破涕为笑:“虞大哥,你什么也没说错,我是太高兴了才哭的。”
“小不点,你吓坏我了。因为你在长身体,所以婶子稍微做大了一点,不过肯定合身。”
林雪聪明剔透,这分明就是定情礼物。她咬咬牙,仿佛下定决心了一般,然后低头说道:“棉衣我收下了,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婶婶。”
又问虞松远:“你刚才说偷偷让于月月婶子给我做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干吗要偷偷的?你怕家里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三个妹妹,一个虞雅一个小惠一个陈静,都是很难缠的主。要是知道哥哥给一个小姐姐做衣服,不给她们做,不杀了我啊。我还有三个万分疼爱的宝贝小侄女,这三个小公主要是知道小爷这么偏心,肯定也会很伤心的。”
林雪幸福地笑了:“真是不好意思,夺了她们的爱。”
虞松远说:“等她们大了就懂了,有一种爱叫恋爱。有一种感情,叫爱情。这和我对她们的爱,是完全不同的。”见林雪红着脸低着头,正细心地想叠起棉衣,他立即说:“你干吗?我要你天天都穿着它。”
“这个太名贵了,我舍不得穿。我想留着……”
“留着出嫁的时候穿?丫头,你个小不点,才十五岁,就想着出嫁,你羞不羞?再说,几年后,你就穿不上了。”
“虞大哥你讨厌,可我真的舍不得。你不懂的,我长这么大,何尝见过这么精美的东西,而且,还是你……送给我的……”
“不行。我要你从明天开始,就穿着它上班去!等你出嫁时,虞大哥会给你买更好的,让穿得象个公主,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