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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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不能追啊。”迷齐军中也不是没有头脑清醒之人,那颜杜蒙急谏道,“将军莫忘了狐假的前车之鉴。而且,这次小败不足为虑,咱们迟早有报仇的日子,莫忘了颜烈城才是咱们的根本。”杜蒙将“根本”两字咬得很重,狐兰一惊。他有争夺迷齐大汗之位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未对人明言,这杜蒙却是看到他心里去了。但撤军说的容易,是那么好撤的么?
“大汗!金……金……金赤乌!烈火金赤乌!”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到狐兰面前,滚鞍下马。
“不可能!”狐兰抓着马缰的手蓦然发白。
仿佛为了验证那传令兵的话,从那传令兵奔来的方向的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渐渐看清楚了,却是一名火红战袍的骑士,他浑身沐浴在金色的夕晖之中,仿佛从冉冉落日正中走来,他只靠双腿控马,双手高擎一面大旗,迎风猎猎招展,烈火熊熊,金乌怒号,正是云西最精锐的铁骑——烈火金赤乌的标志。那骑士嗬嗬狂呼,骤马奔腾,只一人,却仿佛有千万大军冲锋陷阵的惨烈气势。
只一眼,狐兰就可以确定,这的确是烈火金赤乌的兵。在北方这么多势力部族的军队中,只有吴忧,只有吴忧的烈火金赤乌才有这种睥睨天下的狂傲气势。紧跟着,又是一个黑点由远而近——又一个旗手!越来越多的骑士出现在天际,狂野地呼喝着席卷而来。狐兰顾视身边卫士,这些卫士也算百战精英,此刻居然被金赤乌的气势压倒,面露怯色。狐兰长叹一声,暗道罢了,命令部队北撤。
沃城东城。
狴沙的腿流出的血都已经结痂变成了黑紫色,但他的身影站得还是像标枪一样直。苏华和宁卫遍体鳞伤,只能相互依偎着喘息不已。
狴沙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抬起手中滴血的短剑。苏华奋然站直身子,已经几次濒临死亡的她对于死并不畏惧,但死要有死的尊严,就是死,她也要站着死。
狴沙的这一剑刺得并不快,宁卫伤重不起,守城官兵伤亡殆尽,已经没有人能挽救苏华这个指挥官了。他心中略微有些惋惜,这样俏丽的人儿,这样出色的武艺,如果能掳回去做女奴,那还不得是天价……这样的女人杀了可惜了。
当狴沙的短剑刺下去时,像死人一样的宁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跳起来挡在了苏华面前,短剑的剑尖从他后背穿出,宁卫死死抓住了短剑,含混不清地喊道:“快……走……”狴沙抽了一下居然没有抽动,右手挥盾击在宁卫当胸,大量的鲜血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宁卫口中喷出。宁卫双手无力地垂下,双膝缓缓跪倒,眼神几乎完全涣散。
苏华没有趁机逃走。她紧紧扶抱住了宁卫,眼角一颗清泪滑落下来。这是最后一个用生命掩护自己的战友了。
“对……不……起……三小姐。”宁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还想作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来,双手一滑,死也不肯瞑目。在他大睁着的双眼中,是天边越来越红的夕阳和一面面越来越近的烈火般耀眼的旗帜。
转头看到了那灿烂的旗帜,苏华忽然感觉无比的安心,烈火金赤乌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吴忧到了。吴忧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她将目光转向狴沙,忽地莞尔一笑。狴沙惊异地发现,在那如血夕阳下,遍地残骸中,这少女将军的笑容如此璀璨无暇,仿佛千万朵雪莲花一起绽放开来。然后就在这明净的笑容里,苏华宛如一只轻盈的飞燕,纵身跳下城墙。
“大哥,对不起,小妹先走一步了。”苏华低声呢喃着,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惋惜的长叹,只觉得灵魂脱体而去,再也没有痛苦和哀伤,整个人都化成了最轻盈的精灵,飞向那最深邃辽远的天际。
第四十节 倾城
吴忧率金赤乌疾驰入沃城,万幸回来的及时,迷齐人的攻城部队其时虽已破城,却来不及杀掠,只能匆匆追随主力部队后撤。而狐兰误以为云西还有重兵埋伏,所以竟是被吴忧以区区数百骑吓退了数万兵马。
吴忧阴沉着脸,一一检点受损情况。损失已经不能用惨重来形容。沃城军民伤亡超过万人。宁卫战死,苏华坠城自尽,陆舒重伤,云西衙署官佐僚属非死即伤,四座城门中南门被彻底焚毁,东门被撞塌,各处城墙、敌楼毁损也十分严重。经此一战,城内储备的守备器械消耗殆尽。滚木垒石用光之后,守城军民拆毁城内民居取得砖石木料以备守御,连吴忧的云西都护府的大梁都被拆下运上了城楼砸向敌人。
满目疮痍,举城戴孝,哭声震天,几乎家家都有战死的亲人,有的人家甚至不止一个,云西刚刚恢复一点的元气又被重重地打击了一下。狐兰这次下手够狠,只差一点就把吴忧的老巢给连窝端了。几个侥幸活下来残兵举着残破的旗帜,用木然的目光迎接吴忧这位云西的主人。
“主公!”一名传令兵飞马来报,“莫将军已经探得贼军逃遁方向,请求与主公合兵追击。”
吴忧恨恨拔出佩剑喝道:“上马,追!”五百金赤乌官兵齐齐拔刀在手,发出一声怒吼。
“主公!主公!主公!”陈笠不顾自己瘦弱的身子,颤巍巍拦在吴忧高骏的战马前。人虽然弱不禁风,但陈笠的神情却是十分坚定。
“有话快讲!”
“追亡逐寇,遣一上将军足矣,主公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好勇斗狠,而是吊孤问贫,主持全局。”陈笠慨然陈词。
“你这老……”吴忧马鞭抬起了一半,一句骂人的话就要出口,却听陆舒虚弱的声音道:“主公……请听这位先生一言。沃城现在不能没有主公。”陆舒身负重伤,这话却是在一副担架上说的。陆舒在云西的地位举足轻重,重伤之余仍然不忘归谏,吴忧也不得不思量一下。
“主公,末将愿率军出征。”鲍雅大声道。
“好……罢!鲍雅、狄稷,你二人立即率五百金赤乌与莫湘汇合,合兵后便归莫湘指挥,两位替我多砍下几个迷齐狗子的脑袋罢。”
听说要将五百金赤乌全派出去,别人倒没什么,陈笠反倒心虚起来,小声道:“主公,这个……这个……迷齐人刚退,是不是留下几个……你看万一这迷齐人卷土重来……”
吴忧脸色古怪地看了陈笠一眼,没有说话。拉乌赤扯扯陈笠道:“先生,您不用怕,在这草原上,只要主公的旗帜立起来,要兵有兵,要人有人,您只要跟在主公身边,那是万无一失的。”
陈笠干笑一声,晓得自己刚来就丢了脸,何况吴忧已经答应不亲自领兵,算是给了他面子,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吴忧是在宁卫的尸体旁找到披头散发一脸血污的宁霜的。乍一看去,吴忧还以为宁霜也受了伤,检视一下却发现她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只是坐在宁卫尸首旁边又哭又笑,任谁也不让动这尸身。碍着她的身份,没人敢强拉她,全城要掩埋的尸体很多,需要救治的伤员更多,竟是一直没人理会得她。
这次沃城保卫战,宁霜居功甚伟,宁氏子弟旧部颇有牺牲,尤其宁卫这个年轻人是吴忧也十分欣赏的。吴忧本是心中对宁霜存了感激,看到她虽然满面烟灰风尘居然没有受伤,鼻子竟是有点酸酸的感觉。拽了宁霜两下没有拽动,吴忧心头却起了一股无名火,揪起宁霜散乱的长发,劈头盖脸打了两记耳光,道:“给我起来!”宁霜被他打得一愣怔,随即发疯似的扑到吴忧身上又抓又咬,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咒骂着吴忧。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让野狗扒开你的黑肚肠……我们宁家的人贱,被你杀一遍,还要替你挡刀剑!天底下就我宁霜最贱,活该千人骑万人跨还得给你生贱种……甚么狗屁大周……甚么狗屁沃城!跟我有什么关系!活该杀得你寸草不生,活该杀得你吴家灭门绝种!我恨哪我……我的兄弟姐妹啊……宁家列祖列宗啊……我宁霜该死!该死啊!……”宁霜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边哭边骂,索性豁出去将心底这些年的酸苦伤痛一气发泄出来。
无论宁霜骂得多么不堪,吴忧都面不改色,只是制住宁霜双手,任凭她怎么踢打叫骂都不肯放松。足足有将近一个钟点的功夫,宁霜口干舌燥声嘶力竭,嗓子完全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只剩下喘息的气力了,兀自不出声地喃喃叫骂。吴忧一松手,她竟然就拽着吴忧的衣带慢慢倒卧在地上,身子象婴儿一般紧紧蜷着,嘴角流出一丝透明的涎水,就这样蜷卧在地上睡着了。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徘徊于生死边缘,委实让她太过于劳累了,一下子发泄完放松下来,立刻便陷入昏迷一样的睡眠之中。
吴忧生怕再惊醒刺激她,抽出匕首,割断衣带,轻轻将她抱起,放在担架上,着人抬回云西都护府找间还算完整的房间安息。
“拉乌赤,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二夫人。”吴忧简短地命令道。
一脸疲惫的张颖很快就被带到吴忧面前。
“颖,你没事真好。”吴忧欣慰地道:“回来看见的不是死人就是疯子,现在总算看到一个正常点的了。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药味?”吴忧拉过张颖的小手握了一下,怪道:“怎么瘦的这般厉害!”
“妾身不能上阵杀敌,只好跟着救治些伤员,熬点药汤。这是药材的味道。”被丈夫拉着手问长问短,张颖心下甜蜜,小脸红扑扑的,再多的辛劳愁怨也被抛到脑后去了。她本来是有许多话要和吴忧倾诉的,尤其是吴忧不在,宁霜和陆舒越过她直接征召成立奋击营,以致于现在满城皆知三夫人、三主母等等,根本就忽略她的存在,她心中颇有微辞。但后来她听说宁氏子弟死伤枕藉,连宁卫苏华这样勇敢的将领也不免战死,不由得对宁霜又是敬佩又是同情了。其实这些天来她几乎日夜无休跟着妇女民兵救死扶伤,抛头露面,也赢得了不小的贤名赞誉,深受沃城人民喜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张颖不比宁霜从小练武,她身子本来单薄,这阵子操劳下来,竟是瘦的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一般,仿佛大风一吹就能吹到天上去,难怪吴忧第一眼看见她就只剩下满腔怜惜之情。
“夫君,怎不见君姐姐?没跟您一道回来么?”张颖虽对阮君没甚好感,但没看到阮君还觉得奇怪。
“她……再也回不来了。”吴忧脸色一黯,长叹一声,这一趟出行,可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颖儿,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得帮我稳定城内外军民之心。这一位是子鱼先生,有名的贤人智者,我已拜他为军师将军,不可怠慢了。陆舒伤重,宁霜不能指望。往后这几天,你们二人就一起看看怎样将沃城重建。这里是我从清河那里筹来的款项,你二人先计划一下怎么应用才恰当。另外,这是我的儿子。今后的云西少主。这位是吴语姑娘,专门负责照顾孩儿的起居。他们暂住你处,你能把他当成亲生孩儿一般么?”
张颖先是一一点头应承着,听到后来却是呆了,万没想到吴忧出门一次,不知从哪里弄回一个儿子来,而且已经立为继承人了。张颖原来的一腔兴奋欢喜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心里的委屈凄苦就不用说了,当着吴忧的面却还要强作欢颜。当她想要表示亲昵欲抱一下孩子的时候,一直微笑看着他们说话的吴语却一闪身退开了,张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好不尴尬。
吴忧一笑,从吴语手中接过孩子,递给张颖。张颖看那孩儿脸型依稀便是阮君的瓜子脸,粉雕玉琢一般十分可爱,眉宇间隐隐如吴忧般英气勃勃,唇红齿白,眼睛忽闪忽闪一点也不怕人,看着孩子纯净的小脸,张颖反倒觉得自己手脸都是尘土污泥,有些自惭形秽了。本来十分舍不得放手,想到吴忧还有急事,张颖颇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孩子递还给吴语。吴语微笑接过。
“这是我的新徒弟曲幽之,你们认识一下。他暂时跟着子鱼先生,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交给他,你会发现结果比你想像的要好。”吴忧又将曲幽之介绍给张颖。曲幽之忙上前行礼。
“好了,没什么事情了的话,我得立即动身去慰问那些刚刚遭到兵祸的百姓了。以民为本,可对?子鱼先生?”
“主公英明。”
迷齐军队一气奔出数百里才第一次扎营休息。虽然狐兰在正面战场上败给了莫湘,但在敌境内摆脱追击的时候他却展现了惊人的才能。起先莫湘的军队离迷齐军队并不远,但三天后,莫湘估算里程,已经被狐兰甩开了一天的路程。莫湘派出了她最优秀的斥候,还是经常被迷齐人的花招骗过。幸好在云西的地界上,百姓心向周军,经常有农牧民赶来通风报信,莫湘这才没有跟丢。眼看单纯的追击很难奏效,莫湘派人快马加鞭往北方联系哈迷失的队伍,希望能在迷齐人脱逃之前堵住他们的去路。不过莫湘对于能联系上哈迷失不报太大期望。
从迷齐人的逃遁路线上,莫湘估计狐兰很有可能越过丽水,取道云西兵力薄弱的小月氏城越境返回迷齐,因此莫湘用信鸽送信让莫言愁立即派兵抢占丽水彩岭渡。这是莫湘计划的第一道防线,莫湘知道,莫言愁手里的几千兵力是不足以拦住迷齐人的,她给莫言愁的命令是三天,这段时间自己应该能赶上迷齐人的步伐;在彩岭渡之后,莫湘又命令小月氏、大月氏、库比伦等部义从急行军在小月氏城会合,小月氏城,是莫湘选定的决战之地。莫湘粗略估计自己到时候能指挥的兵力应该在三万人以上,运气好的话,应该有四五万人,这全看莫言愁能将迷齐人留住几天,还有能不能及时联系上哈迷失了。这么些人马,虽然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但应该能好好给迷齐人一点教训了。
狐兰首选的撤退路线的确是彩岭渡。因为这里是从沃城撤回迷齐最近的线路,而且是迷齐军队先前入侵时建立的交通线上重要的一环,集聚了不少物资,他先期在此留下了两千军兵屯守,如果不出意外,迷齐大军将在此得到充分的补给。
狐兰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尽管他已经是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还是只赶上了看到彩岭渡燃起的滚滚浓烟。桥梁、营地还有迷齐两千人的部队都灰飞烟灭了。望着丽水对岸飘扬的“莫”字大旗,狐兰叹了口气,以前常听人说云西二莫,这次出征他全都见识了。
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狐兰陷入困境之中。强行渡河?丽水已经进入丰水期,河面宽度深度都大大增加,窄处约有一里,宽处已达三四里,周军以逸待劳,若是强行抢渡,死伤必重。这时候狐兰心态已然不同于刚入周境之时,那时他一心要闪击吴忧的沃城,所以纵然多受些损失也都能接受,现在计划失败,他就要考虑多保存些实力退回老窝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狐兰决定率军退却。狴沙不满道:“不过区区几千周军,冲过去他们也抵挡不住罢?”
狐兰斥道:“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这叫兵不厌诈。我倒要看看这个小莫将军是否具有和大莫将军一样的智略。”
莫言愁的副将毕素丹道:“敌军不战而退,必有诡计。”莫言愁深以为然,当即派出斥候侦察迷齐军队的动向。俄而,探子回报,迷齐大军似乎完全放弃了争夺彩岭渡的打算,全军转向大月氏城急进,竟是不惜长途奔袭,要趁大月氏城空虚拿下这座城池。虽然路途远些,但从大月氏城一样可以越境回迷齐。莫言愁于是自领兵回援大月氏城,而以毕素丹率本部军把守彩岭渡。同时将迷齐军的动向通知莫湘。
莫湘接信后叹道:“阿愁上当了!”果然不出三日,莫言愁分兵之后,迷齐人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以猛将野利斯为先锋,尽遣精锐强渡彩岭渡,毕素丹抵挡不住,被野利斯斩于阵上,所部两千人被全歼。迷齐人用了一天的时间全军渡过彩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