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宫婢-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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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云素裳一声轻笑,将嬷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壬戌年间入宫,嬷嬷伺候过前朝两代主子呢!”
嬷嬷悚然一惊。
这位年轻的主子知道了些什么?
偏偏云素裳对这个问题似乎很感兴趣,继续追问道:“嬷嬷在前朝是做什么的?一直在尚仪宫吗?”
“是……”嬷嬷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就想应付过去,但接触到云素裳探究的目光,不知怎的竟觉得心底发凉,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迟疑了一阵子,也只得实说道:“老奴刚进宫时在婉云轩做过一阵粗使丫头,后来仗着认几个字,才被调去了尚仪宫。新朝初建基本都换了新人,因为不能没有知事的老人带着,这才留下了一条贱命。”
“婉云轩……就是这里啊……”云素裳将手中的梅枝递到嬷嬷手里,幽幽道。
嬷嬷战战兢兢地接过,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自然知道这慎思殿就是原来的婉云轩,问题是,这个年纪轻轻的主子怎么会知道?
“这梅花,漂亮么?”云素裳见她怔怔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梅花……”嬷嬷将心一横,大着胆子应道:“这梅花是前朝婉贵妃手植,花开时节每每阖宫来赏,此时不过是一枝初绽,来日盛开才叫独占天下春呢!”
云素裳点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花自然是好的。只是那种花的人不在了,总觉得梅花也缺少了些生气,便砍了也不值什么了——你记得那位婉贵妃吗?”
“自然记得,”嬷嬷垂了头叹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想不到天妒红颜……”
“不是天妒红颜!”云素裳勃然变色,回身夺回那支梅花,揉碎了掷在地上,恨恨道:“上天从来都不会妒恨任何人,所有的悲剧都是人祸!”
“是是是,老奴说错了!”嬷嬷吓了一跳,慌忙俯身请罪。
云素裳久久地凝视着她已经开始苍老的脸,忽然笑道:“我记起来了,你叫如萱,是婉云轩做杂事的,当年这里廊下架上有一只鹦鹉,每天都是你在喂,是吗?”
“娘娘怎么知道?”嬷嬷乍闻旧事,心下惊愕不已,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云素裳来。
“我当时虽然小,但对婉云轩的每一个人都有些印象的……后来你不见了,我还向母妃闹过呢。”云素裳微微一笑,轻轻地将她扶了起来。
嬷嬷怔怔的,半晌才回过味来:“你说‘母妃’?你是……昔年的铭慧公主?”
云素裳的眼中涩涩的,说不出是喜是悲:“铭慧公主……也许曾经是吧?”
时过境迁,如今天下都已易主,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不公主!
“奴婢明白了。”那嬷嬷深深地看了云素裳一眼,忽然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第42章 各取所需
“皇上驾到——”
外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喊声,云素裳慌忙将如萱扶起来,外面诗筠也在同时闯了进来:“娘娘,怎么办?”
云素裳恨恨地抬起头,已见皇帝自己掀帘子走了进来:“裳儿还未歇下?”
云素裳飞快地背转身去,不肯答话。
皇帝向诗筠和如萱使个眼色,二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怎么,这么不愿意见到朕?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番胡闹惹了多大的麻烦?现在外面都在劝朕废了你,知道吗?”皇帝丝毫没有不受待见的尴尬,径自在云素裳刚刚坐的垫子上坐了下来,自取了茶盏来饮茶。
云素裳看见了,忍不住冷笑道:“你就不怕我下毒?”
“你不敢。”皇帝信心满满。
“你也不敢。”云素裳不甘示弱。
皇帝吹着杯中的茶叶,笑道:“真是个可恶的丫头,言语上也半点不肯吃亏!朕是皇帝,处置一个犯错的妃子,还有什么敢不敢?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吧?”
云素裳径自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妃子,当然可以任你处置,就像穆秋荷,她再张扬也不敢学我,不是吗?”
“女人太聪明,可不是好事。”皇帝的脸色沉沉的,与外面的天气有一拼。
云素裳毫不畏惧,仍是浅浅地笑着:“对别人也许是,但对我无所谓。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便心有七窍也无妨,闹翻了天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我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你也就厌烦了,到时我便再蠢再呆,也未必活得过一时半刻,你说是不是?”
皇帝一时无言以对。跟一个太过于通透的人说话,有时未必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这人一心与你为敌的时候。
她看得透你所有的花招,开门见山她又可以宁死不屈,你能拿她怎么样?
秦川早已不敢用最初轻忽的心态来看待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多年前的那一日,宫中杀死的前朝宗室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偏偏这个当时看来毫不起眼的孩子活了下来,而且在宫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顽强地生活到了今日,真的仅仅是一个偶然吗?
为人君者,如果相信偶然,只怕有几百条命都不够用!
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秦川咬咬牙,尽量平静地道:“这样聪明的孩子,杀了实在可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云素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明知故问。
“刚夸你聪明,又给我装糊涂!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彼此成全,你看如何?”皇帝拿杯子在桌上敲着,似是漫不经心地笑道。
彼此成全?听起来很有诱惑力的条件呢。
不过云素裳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那件东西,是老贼的心病,也就是她的性命。如果把那件东西拿了出来,她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老贼一早便知道东西在她这里吧?竟肯挨到现在才来要,也算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了!
可惜了,注定是敌对的立场,她怎么会轻易相信了这老贼的鬼话?
云素裳笑得更加风淡云轻:“可我是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在这里我过得很开心,真的。”
“你不要冥顽不化!”秦川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不轻,脸色一沉,看上去便是要“龙颜大怒”的征兆。
“我没有啊,”云素裳嚣张地别过头去,“我这里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信你搜搜看啊,那东西早已被我父皇摔碎了——你若实在不信,杀了我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秦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云素裳非但没有被吓到,而且连头都不肯抬,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你试试看嘛,每次都只是威胁我,敢不敢来点真的?你当吓唬三岁小孩子呢?”
某皇帝被气得额上青筋乱跳,一双干枯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再攥紧,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叫人进来。
云素裳不怕死地再加上一句:“如果没有别的手段对付我,就请皇上移驾吧,婉云轩这座小庙,实在供不了大菩萨!”
“不管是婉云轩还是慎思殿,都是朕的天下!云婉仪,别忘了你还是朕的嫔妃,朕要留下,你敢赶朕走吗——对了,只要你成为朕的女人,咱们便是一家,那东西在你的手上玩两年,倒也无妨!”秦川铁青着脸,忽然上前一步,便要捉云素裳的手臂。
云素裳不闪不避,手腕被紧紧抓住也恍若不觉,仍是从容不迫地笑道:“换了两个月之前,这一招可能会吓到我,可是现在嘛——迟了。”
“为什么?”秦川眉心一跳,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云素裳嚣张地笑着,故意仰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已经是你儿子的人了——如果你执意要做禽兽,那么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云素裳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将她提了起来,狠狠地甩在榻上,撞得肩上疼痛不已,被捉住的手臂更是像要被扯下来一样,但她只是冷冷地笑着,硬是没有喊一声痛。
“是谁?太子还是湘王?”皇帝咬牙切齿地问。
云素裳抬起头来冲他眨眨眼睛:“呵呵,你猜啊!”
沉寂良久,皇帝怒吼一声,随手将身后的壁架推倒,花瓶壁架摔落一地。###第43章 羽翼
“娘娘,您怎么样?这……这可怎么办?”皇帝走后,第一个焦急地闯进来的人竟是如萱。一见这满地的狼藉,她便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查看云素裳的情况。
随后跟进来的诗筠笑道:“每次过来都弄成这样,你们不心疼东西,也要心疼一下奴才们的力气好吗?”
云素裳不在乎地挥挥手,将桌上摔坏了的茶盏一同扫落到地上,笑道:“我不嫌你懒,你倒生怕我不知道!你们成日闲得只差没有斗鸡走马了,帮你们找点事做怎么了?对了,赶明儿这地方改名叫作婉云轩,别忘了去内务府要一块匾,把慎思殿的这块破牌子换下来!”
如萱见云素裳有说有笑,方放了心,跟着笑道:“我倒吓了一跳!原来娘娘人前人后一个样,都是不气死皇帝不罢休的!伴君如伴虎,也亏你不怕!”
云素裳冷笑道:“江南战乱未平,塞北羌族更是虎视眈眈,民间士族多半还在观望,他虽然印兆诹紊希匆参幢夭恢朗朗履蚜希≈灰慕揭惶觳晃龋阋惶觳桓叶遥遗滤卫矗俊�
如萱神色一肃,默然垂首。诗筠虽是听不懂,却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当下也只得随口附和着,又笑着打岔道:“这就对了,咱们娘娘就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你看那柔仪殿的穆容华在下人面前那么招摇,她可敢在皇上面前冒犯一句?咱们娘娘却是专对下人好的,你不见如今虽说禁着足,从前受过恩惠的奴婢们却也不肯忘恩,今儿浣衣局的姑娘来请安,明儿霞影殿的管事来问好,就连昭华殿的奴才也都还惦记着咱们娘娘呢!刚刚刘公公还特地来过一趟,说是得了只巧嘴的八哥儿,特地来孝敬娘娘,若不是门口的侍卫凶得很,他还要亲自向娘娘请安呢!”
“哪个刘公公?”云素裳收了玩笑的神色,猛然转了过来。
诗筠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紧张起来的主子,迟疑片刻才道:“还能是哪个刘公公?原来在昭华殿奔走的那个嘛!如今昭华殿大半人都遣散到别处去了,刘公公这个传信官更是没了用武之地,如今被分到了勤政殿,却是降了一级受人管束,也算时运不济了,苦熬了那么多年的……”
云素裳静静听着,心里暗恨自己大意。前日昭华殿散人,她就应该想到了的,皇后没了凤印,六宫事宜自然不可能再管,刘公公这个传信官自然是第一个被遣散的!她怎么就忽略了这个人呢?
此人对大事上极为谨慎,若非遇到了十分重要的事,他是万万不会冒着被揭露身份的危险前来慎思殿的,他如今在勤政殿,那可是老贼身边的差事……莫非老贼那边又有什么阴谋?
思及此,云素裳再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情,在外人面前却又不敢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只得强笑道:“这些人也真是小题大做,我也没对他们有什么好,他们倒不怕被我连累?我还以为这宫里人人等着看我笑话呢!”
“宫里还是有好人的,何况娘娘只是禁足,他们都提防着哪一日皇上回心转意,所以想着提前来卖个好也未可知。”诗筠笑着说。
“既如此这样吧,”云素裳沉思一下向诗筠吩咐道,“你去内务府说一下匾额的事,若有人问起我,不拘是谁你都顺便替我带个好吧。”
“主子,慎思殿虽是咱们的地方,但到底还是受宫中管着的,咱们随意改名字真的可以吗?”诗筠有些担忧地问道。
云素裳不以为然:“改个名字谁管?内务府若问,你就说皇帝让改的好了!”
诗筠只得迟疑着走了出去,云素裳慌忙起身来至廊下,果然见到新添了一只八哥,昂着头高傲地站在笼子里。
云素裳小心翼翼地靠近笼子,心里忽然忐忑不安起来。
这笼子必定是被侍卫仔仔细细检查过了,即使什么也查不到,刘公公也未必免得了被皇帝疑心。究竟是什么原因,迫得他冒这样大的危险送一只鸟过来?
如萱躬身替云素裳把鸟笼子摘下来,试探着问道:“娘娘可有什么为难的事,要吩咐奴婢去做?”
云素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萱慌忙跪倒:“奴婢受婉贵妃大恩已久,公主便是要奴婢造反,奴婢也可做得,公主大可放心!”
云素裳仔仔细细将笼子查看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得叹道:“本不想牵扯旁人进来,可这慎思殿连一个自己人也没有,我早已是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八哥儿,空有一张嘴能说会道了……”
“奴婢愿做公主的羽翼!”如萱坚定地说道。
云素裳一愣,忽然将笼子打开,不顾八哥拼命扑腾,一把便将它抓了出来,硬是将它“能说会道”的嘴巴掰开,认真地查看起来。
“娘娘,您这是……”如萱有些被搞糊涂了。
云素裳却了然一笑,伸出小指甲在八哥舌下一刮,果见一条极细的丝线被拉了出来,轻轻一扯,便有一枚蜡丸跳入掌中,那只八哥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只顾哇哇地咳个不休。
云素裳将蜡丸捏开,并不急着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回头向如萱确认道:“你要知道,我的事情必定是要跟皇帝老贼作对的,他可能一时不会杀我,但我的羽翼就不一定了。你确定要牵扯进来吗?”
如萱毫不迟疑地应道:“奴婢愿意为公主奔走,万死不辞!”
此时束手束脚,不能不想法子培养几个臂膀。慎思殿原来的人连诗筠在内都可能有复杂的背景,一个都信不得,只有如萱是偶然得来,且确实是前朝宫人,便有所担忧,云素裳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娘娘可是要找那位刘公公?”如萱试探着问道。
云素裳碾碎蜡丸,取出里面藏着的纸条看了一看,笑道:“暂时不必。今日册封虽说是一场闹剧,但送了礼品过来巴结的人也还是有几个,皇帝未必一时便疑心到他身上去。你这一找他,反倒把他暴露了。从慎思殿走出去的人,一举一动必然会受人监视,你无故去见他,只怕话还没说一句,侍卫就把你俩都抓了。”
“那我们今后怎么办?”如萱开始担忧起来。
怎么办?
没有人比云素裳更担忧这个问题了。若非实在无法可想,她又怎么会被禁足这么久都没能摆脱那些恼人的侍卫?###第44章 婉云轩云素裳来访
“诗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如萱看见诗筠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忙捅捅云素裳的手臂,看着她将从蜡丸中取出的小纸条扔进火盆,这才笑着替诗筠掀起了帘子。
“真是奇怪,”诗筠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我听人说柔仪殿那边突然传了好些太医过去,不知道忙些什么呢!”
“柔仪殿?难道是穆容华出了什么岔子?”如萱也觉得十分意外。
“管她呢,咱这边又不能出宫门,她便死了咱也不用去凭吊的!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云素裳漫不经心地转过去,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诗筠却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素裳不由得感到意外。
“奴婢回来的时候,发现咱们宫外那些冷着脸的侍卫都不见了,听门上的小林子说,咱们慎……咱们婉云轩已经解禁了。”诗筠疑惑地说。
“解禁?”云素裳和如萱都颇感意外。
今天才刚刚得罪了那个皇帝,他不给治罪已经很奇怪了,怎么会反而解禁了呢?他现在又在玩什么把戏,硬的不成来软的?
“算了,他明抢我都不怕,那些暗招又能把我怎么样?”云素裳大咧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