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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乱人-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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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那时候已经记不太清这个唐门的少年是谁,只是看见他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想着别是这小子闯了什么祸。结果那位主簿抓着他,却是要跟他讨人。
  原来唐柒不爱说话,却喜欢精研机关。他这些日子被他姐姐拘在营里,不许他上前面去迎战,便一个人摆弄起那些机关来。这天他带着自己的一个绊马腿的机关在外面调试,却正好遇上了这位主簿。
  杨奕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主簿也是随军多年。他能看上唐柒的手艺,想来必然有过人之处,自然不肯随便放人了。于是什么上司有命,什么各军部署,什么难以管教,各种理由掰扯了一通,好不容易送走了老主簿。转回帐子来的时候,唐柒低着头站在帐子中间,见他进来,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听你这么说,这小子莫非还是个老实人?”苏瑾瑜听到这里,忽而一笑,语气却半点笑意也没带,倒是好似带着森森寒气。杨奕侧过脸去,苏瑾瑜却只是平躺着,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也并不强求。只笑了笑,又接着说了下去。
  杨奕既然对他上了心,接下来自然便主动与他亲近起来。唐柒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渐渐也就明白了。那个一双巧手下做出无数精巧却凶戾暗器的少年,自幼便痴迷于机关制造,比起和人打交道,他更喜欢摆弄那些没有生命的冰冷的金属。他不爱说话,似乎也不屑与人说话。仔细想一想,对那个时候的唐柒来说,除了他自己愿意亲近的那几个人,其他人在他眼里,大概和草木走兽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杨奕笑了笑——那个时候唐柒身上,还有这么一点天真的傲慢——现在却已经无迹可寻了。
  杨奕这个人,他若是想对一个人好,是很会照顾人的。既然清楚了唐柒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便行了个方便,让他单独住了一间帐篷,每日也不让人去打扰他,只让他一个人在帐子里面做他喜欢的事情。偶尔杨奕也会去探望他,见他在帐子里呆久了嫌闷,便会把他强拖出来一起走走。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倒是很容易就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到了后来,唐柒渐渐也习惯了杨奕这个人不时地在他身边。或许他从一开始,便觉得跟杨奕这样一个不需要过多解释就能理解他的聪明人相处,本就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一个十七,一个十九,年纪相差得并不多,什么时候已经将对方当做了自己的兄弟,两个人谁也不清楚。直到后来杨奕拜别李承恩,投朔方军,收复失地的时候,唐柒跟在了他身边。那个时候,这段恩义,也就结下了。
  杨奕说到这里,便住了口。苏瑾瑜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动静,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人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然而苏瑾瑜却知道,他的故事并没有说完。唐柒与他之间的关系,总有一些古怪的剑拔弩张,那绝不是真正志同道合的弟兄之间的气氛。
  不过不管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对苏瑾瑜来说,都不会有什么不同。杨奕救过他,而唐柒是伤了他师兄弟的仇人——恩怨分明,他从来记得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杨奕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中途到了晚上还醒过来一次。往外一看,天是黑的,苏瑾瑜也还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沉,他便又躺了回去,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杨奕极少睡得如此久,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僵。然而却也觉得一身的疲惫尽数去了。他坐起来看了看苏瑾瑜,那人或许是因为中毒的缘故,虽然途中该睡的时候也都睡了,实际上却是元气大伤,此时杨奕醒了,他却还是乖乖地躺在一边。杨奕不作声地看着他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床边上,头微微侧朝一边,规规矩矩地睡着。唇角不知为什么,就渐渐挑了起来。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一声,才轻手轻脚地越过苏瑾瑜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抓起苏瑾瑜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山间空气清新宜人,杨奕起得早,江流集里面还没多少动静,他提了自己那根棍子出了门,顺着河滩来回跑了几圈,又使了几套枪法。跑去马厩看了看自己那匹马,跟它在一起呆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去。
  他刚一走进江流集的大门,就定住了。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身上穿的都是藏剑山庄的服饰。为首的那位公子一身锦衣,微微笑着,正和苏瑾瑜说着什么。而苏瑾瑜虽然面色仍旧有些不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欢欣。
  一院子的团聚和乐,杨奕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刚一进来,那新来的锦衣公子便听到了动静,本是随意地往后回头看了看,然而一看到杨奕,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一般震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慢慢地变成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杨奕见躲不过,苦笑了一下。他这一笑,那锦衣公子却似乎猛然醒了过来,一转身喝道:“你是……不对!你是谁?!”
  杨奕没有开口,却只是站在那里,苦笑着看他。
  苏瑾瑜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心中一紧,不由走上前去,挡在那锦衣公子身前,倒把杨奕护在了身后,开口道:“师兄,他是天策府的杨奕,我这一路,也多亏他照顾……”
  “他不是杨奕!”然而苏瑾瑜的话却被他师兄一口打断了,锦衣公子——苏瑾瑜的师兄叶熙云神色渐渐从迷惑转向冰冷,手也握上了腰间的剑柄,“他死在我眼前,我亲手葬下的他,你是谁,敢冒他的名字!”这话说到最后,却已是带了十二分的怒气。
  苏瑾瑜闻言大惊,猛然回头看向杨奕,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他。只是这一眼的对望,那人眼中的悲苦,竟然看得苏瑾瑜心口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声:“你……”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叶熙云就等不到杨奕回话,突然拔出剑来,冲了过去。他身法精妙又在苏瑾瑜之上,只两步便绕过了苏瑾瑜,长剑不过刹那间的功夫,已经逼到了杨奕面前。杨奕提起木棍挡了一下,铿的一声,那木棍竟然从中间裂开来,饶是杨奕退得快,那剑气也在他眉间点了一下,立刻便划破皮肉,流出血来。叶熙云武功极高,盛怒之下,竟然用轻剑也有如此力道。
  苏瑾瑜当然知道自家师兄的本事,此时也无暇再问,提剑上前,插进两人之间,将叶熙云拦了下来。叶熙云虽然盛怒,仍旧顾及着自家师弟,剑招立刻便缓了下来。苏瑾瑜忙转头高声对杨奕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师兄解释。”
  杨奕咬着牙,看了看一脸担忧的苏瑾瑜,又看了看盛怒的叶熙云。渐渐地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极为好看,然而此刻他笑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痛苦,加上脸上流下来的鲜血,竟然有一种极为惨烈的意味。苏瑾瑜离他极近,看着他面上神色,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正想要再说些什么,杨奕忽然一声长笑,转身运起轻功,刹那间便奔入林子中,不见踪影。苏瑾瑜想着他方才神色,如何放心得下,一收剑转身便要追。肩上却被人拍了一掌,全身内息一凝,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却又立刻被他师兄扯了起来抓在手里,动弹不得。
  叶熙云手里扶着苏瑾瑜,冷冷看了一会儿杨奕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家师弟。却见那人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却一脸地担忧焦急,此时见他看着自己,眼中神色更多了几分懊恼哀求。
  叶熙云心却不由得软了几分,他性子与苏瑾瑜不同。几个师兄弟中,他倒是最温和容让的一个。若非此事实在触动他心底旧伤,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此时见自家向来傲气倔强的小师弟竟然拿出这样的神情,心中愈发不忍。然而此事不问清楚便要他放苏瑾瑜一个人去寻人,那更是不可。便带着自家师弟先回了屋子,把人放在床上,再往他胸口轻轻拍了拍。苏瑾瑜喘了一口气,立刻开口道:“师兄,你方才是做什么?”
  叶熙云却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告诉你他是杨奕?”
  苏瑾瑜皱了皱眉,也反问道:“难道不是?”
  他这句话说完,便看到叶熙云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他不是……”
  “若他不是,那么他怎么会有雪月枪?”苏瑾瑜挑了挑眉道:“谁都知道,雪月枪在杨奕手里,这个消息,隐元会的人也亲口说过。”他顿了顿,又道:“师兄,你方才说,他死在你面前,你亲手葬了他,这又是什么故事?”
  他说了这几句,叶熙云却忽然慌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只是摇头道:“他绝不会是杨奕。”接下来无论苏瑾瑜怎么问,叶熙云也只是说那人不是杨奕,却又不告诉苏瑾瑜其中缘由,这么来回了几次,苏瑾瑜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按剑道:“师兄,你不告诉我其中缘故,便不要拦着我去寻他。追杀我们的那些腌臜东西只怕还伏在这附近,他一个人出去,我放心不下。”说着便要往外走。叶熙云猛地站起来扯住他衣服,苏瑾瑜想要甩开他,却又顾及长幼尊卑,忍下心头那口气,转过头挑起眉看着自家师兄。想要等他个解释,然而叶熙云却只是抓住他,半晌不见开口。苏瑾瑜终于忍不住,扯出袖子便要往外走。
  “瑾瑜!”他刚走到门口,叶熙云终于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苏瑾瑜转过头来看着他,却见叶熙云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咬牙开口道:“当初夺回雪月枪那一战之后,杨奕实际上是被人抬回来的。他被人伤了脊背,最后那段日子,已经不能言语不能动弹了……”
  说到此处,叶熙云忽然哽咽了一下,他连忙住了口。苏瑾瑜竟然看到他眼角似乎已经有些湿润。
  苏瑾瑜知道叶熙云是极为温柔的一个人,然而他却也从来不曾见他流过泪。他习武颇有天资,因此师父对他也更为严格。但自小无论是被怎样严苛的要求,无论是吃了怎样的苦,他也没见叶熙云掉过一滴眼泪,喊过一声苦。
  因此这时候他眼角这一点湿润,就真的把苏瑾瑜给惊住了。
  叶熙云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他最后那段日子瘫在床上,是我照顾的,后来他……也是我给他装裹的。他夺枪之前给我说过,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他一把火烧了,谁也不要告诉。以后夺回东都,就把他的骨灰洒在北邙山顶上,我按他的意思办了。瑾瑜,这世上除了我,大概没有谁更清楚他最后的事情。可师兄不会骗你,你想想,在夺枪之后,你可还听到过杨奕的消息?”
  苏瑾瑜心口跳了一下——杨奕夺枪之后,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个年少有为的将军,自那以后就仿佛在这个江湖上消失了。
  “这个人确实与他长得一样,然而我一眼便能看出,这人绝不是他。”叶熙云看出苏瑾瑜已经有些疑虑,忙说道;“瑾瑜,他如此刻意矫饰,不可不防。”
  苏瑾瑜心头大乱,一会儿想到杨奕说把命跟自己绑在一起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人说自己是易容;一会儿想到杨奕护着自己对上两个绝顶杀手,一会儿又想到他和那个唐柒似乎颇有渊源。这一路来的情状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面乱转,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却是那天他中毒,杨奕给他解毒的时候,为了尽量不把他弄痛,小心翼翼地搬动着,憋得满头大汗的那张脸。
  即便那人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这一路上舍命相护,尽心照料,却实在也已经够多了。
  苏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对着叶熙云抱拳一揖:“师兄说得是,瑾瑜受教了。”
  叶熙云只道他真的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如此便……”
  他只说了一个便字,身子一软,就再说不出话了。苏瑾瑜忙一抬手接住他软下去的身子,连扶带抱地把人搬到床上去,却笑道:“师兄,你封我一次,我便也封你一次。”接着又将自己重剑抽了出来,旋开剑柄,从里面掉出一只小珠子。他把那珠子放在叶熙云怀里,才正色道:“他或然有隐瞒之处,可若没有他,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半路了。这东西交给师兄,公事便也交割了,如今这私事,且请师兄让小弟任性一回吧。”
  叶熙云躺在床上,见他走出门去,反手将门合上。还叫来两个弟子,说叶熙云奔波劳累,想要休息,让那两人把守着门,不得打扰。叶熙云在里面听着,心中又急又怒。然而苏瑾瑜武功虽不如他,封住的穴道却也不是他一时半会便能冲开的。他再怎么急,此刻也只能束手无策。
  而这个时候,苏瑾瑜已经跑出了院子,他往林子里跑了几步,却又倒回来,到马厩里把杨奕那匹黑马放了出来,牵到杨奕消失的那片林子里,拍着马脖子道:“好马儿,去找他。”这么说了几次,那匹黑马在原地踟蹰了几回,突然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杨奕心神大乱,扑入林子里之后也无心辨别方向,只一味地往前跑去。等他气力不继,渐渐慢下来时,却已经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又是跑到了哪里去。此时他静了下来,想想自己方才竟然全无方寸,就这么像个蠢货一样跑了出来,不由得自嘲一笑。
  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动静,却发现自己沿着山势一路往上跑,此时竟然跑到了山崖上。他便走到了山崖边上的空地上,倚靠着一株山间老松坐了下去。
  此刻他才觉出几分疲倦来。展眼往前看去,却是青山叠嶂,翠屏遮天。这在往日悦目的景色此刻看在他眼里,却好似一番走不出的迷障,走不出去,望不到边。
  在见到叶熙云之前,他从不知道,当初那些事情,他竟然刻印得那么深。一旦将那道口子撕开,汹涌而出的情绪,似乎就能把他拽到当年那些血烈的日子里去。
  他忽然又想起苏瑾瑜最后看自己那一眼,那张向来都傲气倔强的脸上,突然显露出那样关心担忧的神情,甚至还带了一些痛楚。
  苏瑾瑜的容貌,当然没有杨奕这样好看。然而那张清冽俊朗的脸,那张脸上骄傲夺目的光彩。总让杨奕觉得,就好像含了一口西湖边柳树上的白雪,甘冽的,又刺刺地咬人。
  杨奕按住自己的心口,低下头去——他此时竟不知自己是欢喜还是悲伤了。
  瞿塘峡草木茂密,杨奕惶惑之下又不曾选择路径。此刻黑马也就跟着在深林里跑着,苏瑾瑜不惯于林间骑快马,干脆一路施展了轻功跟着。那黑马脚力了得,苏瑾瑜身法灵动,两道影子在林间倏忽而过,渐渐往山顶行去。如此走了约有一刻,他抬首四顾,已是一片密林,再看不到半点人烟了,却仍旧未曾见着杨奕的影子。
  林间一片寂静,偶有几声虫鸣,或许是心内焦急的缘故,听在耳中,也有些诡异嘲哳的意味。苏瑾瑜略停了停步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觉得这林子静得有些诡异。然而那黑马已经又往前奔去,他只得纵身跟上。刚跑出去几步,那黑马忽然又是一声长嘶,停下了步子。
  苏瑾瑜心中一喜,喘了一口气两步跨到黑马身边开口道:“找到……了……”话音最后一个字已是变了调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前绑在树上的,竟然是一具穿着黄色衣衫,血迹斑斑的躯体!虽然衣衫上满是血污,然而苏瑾瑜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藏剑山庄弟子的锦衣。
  黑马低低呜咽了几声,又似乎在咆哮,马蹄子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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