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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簪中录-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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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她这样娇弱的女子,可要怎么杀人啊?又怎么迅速扫除自己的痕迹?”周子秦也点头,说,“崇古,要不我们谨慎点,再查一查?”
  “不需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将当时情况重演一遍。”黄梓瑕说着,打量了周子秦一眼,说,“周捕头,请帮我找一个愿意配合的人吧。”
  周子秦拍拍胸口:“不用别人了,我就行。”
  黄梓瑕眨眨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子秦今天是受邀来共度佳节的,所以并未穿着公服,只见他一身湖蓝色蜀锦袍,上面绣着玫红团花,腰间系一条黄灿灿的腰带,挂着紫色香包,绿色荷包,银色鲨皮刀……浑身上下足有十来种颜色。
  黄梓瑕顿时觉得,这个人太需要被按进水里好好浸一浸了——要是能把这一身鲜亮刺眼的颜色洗掉最好。
  “来。”她简单地朝他一挥手,然后将郁李手腕上的缠臂金取走,带着周子秦走到湖边菖蒲地。
  她示意周子秦抬手,然后说:“天气有点冷了啊,现在下水不知会不会冷?”
  周子秦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上次在长安帮你下水捞尸体的时候,应该比今天更冷吧……不过我现在要下水去捞东西吗?”
  “稍等一下。”她说着,将手中的缠臂金一丢,刚好丢在了浅水中。缠臂金虽然在水底淤泥中陷了一半进去,但水深不过半尺,即使在灯光之下,凭着金子的反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问:“这是干什么?”
  黄梓瑕说:“要不你把它捡回来?”
  周子秦恍然大悟,赶紧走到菖蒲中间去,走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脚差点陷到软泥里去了,于是又有些犹豫。
  黄梓瑕回头看看李舒白,他会意,走过来抓住周子秦的手腕,说:“我拉住你。”
  “好!”周子秦立即握住他的手,脚踩泥地,身子前倾,向着水中的镯子抓去。
  黄梓瑕向李舒白使了个眼色,李舒白同情地看了无辜的周子秦一眼,然后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周子秦本来就身子前倾,这一下顿时向前栽倒。
  周子秦正要惊呼,泥水已经倒灌入他的口中。就在他胡乱扑腾时,李舒白又双手倒提起他的脚踝,他顿时整个人脸朝下趴在了淤泥之中。然而脚踝被人抓住提起,他已经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手在淤泥之中又无处受力,就算会游泳也没用,一片大大小小水泡冒出,人就被呛迷糊了。
  李舒白赶紧将他拖出来,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坐倒在菖蒲之中,跟螃蟹一样茫然吐着泥水。
  黄梓瑕拿了毛巾给他,蹲在旁边看着他,问:“子秦,还好吧?”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狼狈地打着喷嚏,说:“还……还好。”
  其实能好么?旁边郡守周庠看着自己的儿子,都快哭了。只是因为下手的人是夔王,也只好脸上陪着苦笑,吩咐身边人说:“赶紧拿身衣服来,给捕头换上吧。”
  黄梓瑕转头看向郁李,她已经瘫倒在地。黄梓瑕缓缓说道:“是你袖口的泥巴痕迹,让我想到这种杀人手法的。虽然你事后肯定努力刮去上面干掉的泥,但依然留有淡淡一条痕迹,而这种痕迹,又刚好与她鞋沿的轮廓相同。试想,你去抓她脚的原因是什么呢?”
  郁李面如土色,喉咙干涩,嗬嗬说不出话来。
  周庠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到她的身上,命身后的捕快将她拉起:“这等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辈,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
  乐班几个姐妹看着她,都是潸然泪下,说:“郁李,你何苦这么想不开……”
  “是……老天不公!”郁李被拖着离开,绝望地尖叫道,“我和她差得了什么?她那么蠢,学了十来年才是第二把箜篌!而我只在旁边看着就比她弹得好!她不过是长得比我好,凭什么天天踩在我的头上……”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珍珠,总会被人发觉光华,又何苦如此偏激呢?”
  见她开口说话,抓住郁李的捕快们便停了一停。郁李的目光定在碧桃的尸身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她……她每天欺凌我,我可以忍,可是,她明知我仰慕陈公子,她还故意每天缠着他,在我面前炫耀他送的缠臂金……”
  她的目光蒙着一层死灰,在黄梓瑕脸上转过:“我……我事先曾将此事翻来覆去谋划了好几个月,还以为肯定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你面前,处处都是破绽,一眼就可以被看破……”
  黄梓瑕默然不语,眼望着捕快们将她带下。
  周子秦在她身后,一边擦着刚洗净的头发,一边叹道:“这姑娘真是想不开啊。”


  第222章 霓裳羽衣(3)

  黄梓瑕回头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轻声说:“碧桃,郁李。这么相近的名字,她们应该是一起进入乐班的。可如今一个得管事的赏识混成了红人,一个却号称弟子、实为婢女。她们同进同出之际,当然也一起认识了以风流闻名的陈伦云。这微妙的关系,维持到现在,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缠臂金上。
  “陈伦云送给碧桃的缠臂金,成为了压垮郁李的最后一份力量。”
  “可见这世上,感情纠葛最是伤人。”身后有声音缓缓传来,他控制得很好,可以让她听得清楚,却又不足以让人听见。
  这温柔和煦的声音,让黄梓瑕怔了一下,才回头看他。
  王蕴就在她的身后,显然一直在她身后,眼看着她破完整个案子,才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在此时灯下暗暗的,带着一种幽微的光彩,深深凝视着她。
  黄梓瑕在他的目光之下,觉得心里虚落落的,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而他淡淡的,仿若无事地说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与归宿,何苦又多惹事非?终究,反落得伤人伤己。”
  她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颤,虽明白他的意思,却终究无力反驳,只能静静埋下头,一言不发。
  圆月西斜,已过三更。
  一场盛宴落得如此收场,范应锡脸色十分尴尬。幸好黄梓瑕片刻间就查明真相,让众人叹为观止,一时连那倾倒众人的霓裳羽衣舞都被众人遗忘了。
  众人出了范府,各自回家。黄梓瑕与舅母上了车,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梓瑕。”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微笑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仰头看着车上的她,轻声说道:“我明日会去你族中,商议些许事情。届时若你有空,我们能说上三两句话也好。”
  黄梓瑕身子微微一僵,低头向他行了一礼,也不说什么,转身轻轻放下了车帘。
  她的车帘放下,王蕴脸上那种温柔笑意也消失了。他仰头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明月西沉,满空星子更显璀璨。
  这世上,遥不可及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是要明亮一些。又或许是,太过明亮的,所以才会显得难以触及。
  就像,他曾以为自己伸手可及的女子,如今却变成了遥远天河中一颗最夺目的星辰。于是,那种明灿的光便如同烧在了心口,令他每日辗转,心心念念,难以忍耐。
  他回身上马,准备回王家去。琅琊王家有一支亲族迁到川蜀,在这边也颇有产业,他身为王家琅琊本家长房后人,自然无人敢怠慢。
  胯下马似乎也有点睡意,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耳听得金铃声响,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夔王的车马从旁边过来了,便拨马避在一旁。
  暗夜的街道上,只有一盏街角的光暗暗亮着。李舒白已掀开了车帘,叫了他一声:“蕴之。”
  王蕴向他点头致意:“王爷。”
  “今日中秋,节度府这一场热闹,本王尚觉意犹未尽。近日恰得了一饼好茶,蕴之可有兴趣,与我萤窗试茶?”
  王蕴从容微笑,说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王爷既然有此雅兴,下官敢不从命?”
  李舒白也不再说什么,示意他跟上。行不多久,前方便是敦淳阁,如今李舒白暂住的地方。
  敦淳阁是当初玄宗为避安史之乱时,到蜀地后拟建的行宫。只是宫宇未成,他已被肃宗皇帝尊为太上皇,接回长安去了,剩下了尚在规划中的敦淳宫。蜀地便将它缩小了形制,修建完成后,改名为阁,成了蜀地官府园林。这回夔王驾临,蜀郡赶紧将其修缮一新,供其临时居住。
  王蕴随着李舒白进入春化堂内,奉茶完毕,所有人退下,就连张行英也被屏退。
  宫灯明亮,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思,却都不肯说破,只心照不宣地谈论了一些朝中琐事。同昌公主近日已葬陵寝,送葬队伍长达二十多里,朝臣也有人说葬礼逾制的,于是皇上加封她为卫国文懿公主,又与郭淑妃在宫门口哀哭送葬,自此再无人敢进谏了。
  “众御医的家人呢?”王蕴问起。因同昌之死,皇帝迁怒御医救护不及,韩宗绍及康仲殷等二十多个御医被杀之后,又要将他们亲族三百多人收押下狱。李舒白以大唐律令无此先例,大理寺不予处置,皇帝便转交由京兆尹温璋,让他必要连坐。
  “御史台不敢进言,丞相刘瞻亲自向圣上求情,但被面斥而出,如今已被罢相,贬官岭南。温璋判了那三百余人流放,最近被人告发说是收受了贿赂所以轻判,我看圣上不会轻饶。”李舒白随意说了些事,他虽然身在蜀地,但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朝廷局势。
  王蕴叹道:“朝廷大事,风云翻覆,种种波澜真是令人无法预料。”
  李舒白随手取过茶盏给他点茶,微笑道:“如今朝堂之中,固然风云变幻,然而一切都还在我意料之中,唯有一件事,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舒白在京中引领一时潮流,点茶、蹴鞠、马球种种都是高手,点茶的汤花也是均匀而细腻,久久不散。王蕴以三指托盏端详欣赏着,问:“不知王爷所无法预料的,又是何事?”
  “我还记得,三年前秋日,我成名不久,在曲江池边,我们初次见面。我当时还以为你会参加第二年的科举,谁知你却是打听到我要去塞外抵御沙陀,想随我从军。”
  琅琊王家向来清贵,惯于以文出仕,李舒白当时也是十分诧异,问:“为何从戎?以你的家世和助力,在朝中必定如鱼得水。”
  “我不想走那条别人替我铺设好的阳关大道,也许走一走先祖们刻意避开的那条路,会比较有趣。”
  那时初秋的艳阳下,王蕴还是少年,面容上的神情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生终将到达的彼岸。
  他上报朝廷的随行护卫中,多了王蕴的名字。仲秋时节,他们到了大漠边缘,在烽火台上远望千里边关。衰草斜阳之中,孤烟直上,长河蜿蜒。
  他们纵马在沙漠之中行军,追杀来犯的沙陀军,有一次兴起追击直至月上,数十骑踏着夜色浴血回营。胡地八月即飞雪,天边残月尚在,沙漠之中已经纷纷扬扬下起大雪,铁衣寒光透骨冰凉。一骑当先的李舒白回头远望,放缓了自己驰骋的速度,解下马上的酒囊,远远地抛给他。
  一口烈酒下去,全身的血都开始灼热燃烧。寒气驱散,因为刚刚的胜利,一群人的精神异常亢奋,兴高采烈地在荒瘠的草地上扯着破锣嗓子唱起歌来。
  王蕴与这些人唱和不起来,只骑马望天,一路跟着他们回营。陇右行营遥遥在望,营口那棵白榆树在雪中依稀可辨。王蕴拂去身上雪片,忽然心有所感,念了一句“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所以,那一次击退沙陀,凯旋回京之后,我就再也不带你上战场了。”李舒白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你这一生,是盛世繁花中清贵的琅琊王家长子。一柄稀世宝剑,就算再锋利,在战场上也不如一把仪刀,风沙与鲜血只会消磨掉它的锋芒,甚至折了这良才美质。”


  第223章 霓裳羽衣(4)

  王蕴默然垂眼,说道:“但跟在王爷身边那段时间,让剑刃开了锋。至此之后,我才走上这条路,从防卫司到御林军,至少摆脱了父辈为我安排下的那条路。今生今世……我都要感谢王爷的提携。”
  “我知道你此言出自真心,但这世上,总有些事令我们身不由己。比如说,你既然接下了任务要杀我,就必须尽职守责,务要致我于死地。”李舒白神态悠闲,仿佛只与他谈论窗外夜色一般。
  王蕴神情微微一滞,托着茶盏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收。茶盏微倾,里面的浮沫还未散尽,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抬头看着李舒白。
  暗夜无声,桂香幽微。曲江池初见那一日,也是在这样的桂花香中,他对李舒白行礼,说:“琅琊王蕴,字蕴之。自今日起,愿伴王爷驰骋天下,守护大唐江山。”
  言犹在耳,如今他们静夜相对,却已经是这样境地。
  王蕴将手中茶杯徐徐放下,抬眼望着李舒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王蕴身为臣子,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王爷见谅。”
  李舒白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便也还以一笑,说:“若我真在意的话,上次又怎会阻止梓瑕继续追问下去?我心知自己处境,也知道你的处境。吾所不欲,不施于人。”
  王蕴默然点头。他的思绪在“梓瑕”二字上转了一转,听到他这样亲密地说出未婚妻的名字,他一时略有迟疑。但随即,他又了然,李舒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失言。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李舒白淡淡说道:“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便该知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若我死,则朝廷除去最大隐患;若事情败露,则王家必受牵连。无论如何,设计者皆可坐山观虎斗,为下一步铺平道路。”
  “所以王爷……压下了此事,不希望此事张扬,也是,不愿两败俱伤?”
  “你难道不是么?”李舒白声音微微一顿,又说,“我知道,纵火案不是你下的手,这种屠杀手法,不是你的风格。”
  王蕴低声道:“我知晓此事……只是,也无法阻止。”
  “你阻止不住的。所有妄想阻拦的人,都只能被碾得粉碎。刘瞻是,温璋是,你我也是。”李舒白那似乎永远淡定沉稳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他凝视着面前的王蕴,低声说:“如今你没有完成他交付的任务,又被我查知了身份,恐怕王家会有麻烦——但我可以帮你。”
  王蕴缓缓点头,说:“王爷一言九鼎,必不落空。然而……我想知道,您要王家做什么?”
  李舒白默然许久。
  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在这样的秋夜,夜色仿佛凝固了,一切美好与丑恶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放弃一场旧年婚约。”
  旧年婚约。
  十五岁时他因为羞怯,拉着李润一起去偷看的那个少女,她的侧面在他的眼前恍惚间一晃而过。
  那是他自小定下的婚姻。一张纸,两个名字,她是陌生人,也将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如今,李舒白说,放弃。
  他低下头,不由自主便笑了出来。他说:“夔王爷可真是审时度势,算无遗策。你明知道王家如今的存亡就在我一句话之中,却还摆出这种让我自己选择的宽容姿态。”
  “蕴之,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李舒白默然垂眼,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但你可曾想过,梓瑕当初曾揭发王皇后当年往事,她若嫁入你家中,日后如何自处?”
  王蕴冷笑道:“她既是我妻子,我自会一力维护,何劳王爷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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