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庭-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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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息处已然摆好了早膳,染萃正在布箸。
用了早膳,两人说了会话。待到了辰时,裴邵竑便带着曲莲去了峥嵘堂。
两人到了峥嵘堂的花厅,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见裴湛出来。裴邵竑方要让那守在花厅的小丫鬟再传一次。却见从东间宴息处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十分年轻,竟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绫袄,茜红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低下则是茶白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坠马髻,簪着翡翠蜜蜡珠花,一对紫英石的坠子在耳边晃荡着。长得唇红齿白,当真是肤若初雪,妙目含烟。
曲莲微微瞪大了眼,转头看向裴邵竑,便见他沉了脸色,面色有些不虞。
那妇人婷婷袅袅的走了过来,对两人福了福,道,“世子爷,大奶奶。侯爷昨夜犯了旧症,此时正在吃药,还请二位再稍等片刻。”
40、
裴邵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峥嵘堂见到父亲新纳的妾室。尤其是他今日第一次带着曲莲来拜见父亲,这让他分外尴尬。
曲莲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也觉得有些为难。便起身向那妇人温声道,“侯爷可好?可延请了大夫?”
那妇人闻言便笑道,“连夜请了王府的大夫施了针;已经好多了。”她顿了顿又说道;“侯爷嘱咐不要惊动世子,说世子这几日行路十分劳累。”
她正说着,帘内出来一个丫鬟对她恭敬道,“侯爷请薛姨娘进去。”
见那薛姨娘进了内间;曲莲转头看向裴邵竑;见他依旧蹙眉黑脸,便斟酌道,“侯爷既有伤病在身,一人在此地是该有个人体贴……”
她还未说完,便见裴邵竑摆手制止她。又听他说道,“我明白,你不必劝解我。”如此,曲莲便住了声。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那内间的帘子便被一个丫鬟撩开,裴湛在那薛姨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脸色确然有些苍白。
二人忙站了起来,待裴湛坐到厅中上首,便走上前去。
裴邵竑先给裴湛请安,曲莲便随在他身后。一边早有丫鬟递了蒲团,曲莲便跪了下去,口中道,“奴婢曲莲,给侯爷请安。”
裴湛咳嗽了一声,便道,“既入我家门,便不必再自称奴婢了。”一边说着,旁边便有丫鬟递了茶杯。
曲莲顿了顿,自丫鬟手中接过茶盅,递了上去,口中恭敬道:“请侯爷用茶。”
裴湛一点头,那薛姨娘便上前接了茶杯,递与裴湛。裴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将一个匣子递了过去,口中道,“以后便好好伺候世子吧。”
曲莲低声道是,自薛姨娘手中接过那匣子,又道了谢。身后的画屏便上前搀了她起身。
裴湛见曲莲起身,便打量了她几眼,心中倒是有些惊异。他原想着曲莲是灶下婢出身,相貌仪态恐不堪入目。此时见她穿着正红色的百蝶穿花缂丝通袖袄,梳着高髻,一举一动倒颇有些世家妇的气派。又见她长相秀美,身段玲珑,心中便有些了然为何儿子坚持将她带来庐陵。
父子闲聊了一盏茶功夫,裴湛便对长子道,“你今日便与我去拜访庐陵王吧。本该昨日便去拜见,我想着你一路劳顿,便给你推到今日。”裴邵竑闻言便起身应是。
待见到父亲返回屋内更衣,裴邵竑便走到曲莲身边,低声嘱咐道,“你先回点翠阁,好好吃药吃饭,都别误了时辰。若是无事,便多歇息吧。”
见曲莲只是颔首并未应声,他便有些不虞道,“你倒是听到了没有?”
曲莲无奈开口道,“我听着了。”
见她语气无奈,裴邵竑便瞪了她一眼,又道,“我已遣了人去京城,想法子将那谭瑛带出京城。便是他出不来,也会将那给你诊治的方子带出来。你放宽心,别多想。”
曲莲闻言一惊,抬头看着他。
裴邵竑见她眼中讶异,有些得意的笑道,“你便以为我真看不透你么?我知你心中有所顾忌……但你这病症确然不能长久拖着。”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许多,又伸手攥了她的手。两只交握的手,被曲莲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在这咋暖还寒的初春,仿佛让两人彼此皆温暖了许多。“我要与你长久的作夫妻。”裴邵竑说着,“你一定要记住了。”
曲莲看着他,温然一笑道,“是,我记住了。”
听到帘子晃动,曲莲便立时挣开了他的手。
裴湛正低头走出,并未看到两人这般起腻,倒是那薛姨娘眼尖,此时正站在裴湛身后,冲着曲莲笑。
曲莲见裴湛换了身深紫色宝相花缂丝道袍,重新束了发,倒显得年轻了不少。他今年还未满四十,此时看着倒像三十五六的样子,只是脸上略显苍白,精神不太好,恐怕这旧疾十分折磨他。
裴湛率先走出厅堂,裴邵竑便尾随了他而去。
薛姨娘则陪着曲莲一道走着。
两人出了花厅进了院子,那薛姨娘便对曲莲道,“大奶奶昨日歇息的可好?按说昨日我就该去拜见大奶奶,只是听您屋里的程妈妈说您身子不适还请了大夫,才没敢去点翠阁打扰。如今夫人未到,侯爷便让我主持府里事宜。我也不晓得大奶奶和世子的喜好,便比照着峥嵘堂布置了点翠阁。若哪处布置不合您的心意,尽管吩咐就是。”
曲莲见她这般,便应道,”薛姨娘不必客气,我瞧着世子对点翠阁十分满意,倒是劳烦你了。”
薛姨娘闻言便笑了起来。她本就十分年轻,笑声也如银铃般动听,丝毫不惹人厌烦。又打趣道,“大奶奶可真是知道心疼人,怪道世子当您眼珠子一般。”
曲莲一听,便知道她借此打趣方才厅内之事,脸上有些泛红,却也借此省了与她攀缠。
两人一边说着,便出了峥嵘堂的院子,又行了一段路,那薛姨娘便停了脚步道,“大奶奶容我先告退,我那里还有起子杂事。”
曲莲便点头应道,“薛姨娘请自便。”
见那薛姨娘带着丫鬟离开,曲莲便继续往点翠阁走去,一边问身后跟着的画屏,“你可知这薛姨娘是何人?”
画屏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道,“薛姨娘在半月前入府,她本是穆太妃身旁的大丫鬟。我听染萃说起,是王爷说侯爷此时独身一人身处庐陵,便特意送于王爷作妾。”
“那她可受王爷喜爱?”曲莲又问道。
画屏点头应是,又道,“侯爷让薛姨娘住在峥嵘堂的后进院子。听说侯爷这半月来日日歇在那边。”
曲莲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多问。
及至点翠阁,却见程妈妈守在院外,见到主仆二人便笑吟吟的上前行礼道,“给大奶奶请安。世子昨日吩咐奴婢将针线房的仆妇唤来,说是大奶奶要做几身家常的衣裳。如今她们已在院内等着给大奶奶量身。”
曲莲见状便点了点头道,“劳烦妈妈了。”
那程妈妈便笑道,“大奶奶这是折煞奴婢了。”一边说着,便让开了身。
她看着曲莲朝着屋内走去,姿态从容,气度优雅,心中倒有些嘀咕。昨日她打听了许久,虽未得知这位世子夫人到底是何出身,却隐约知道仿佛出身不高。只是她此时见曲莲颜色倒是极好,心中便有些警惕,想着必得说与郡主知晓。
又想着,除非是个公主,否则谁又能越得过她家郡主,心中又不免得意起来。这才施施然的跟着进了点翠阁的厅堂。
那边,裴邵竑便跟着裴湛带着护卫们策马出了府。
见父亲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裴邵竑心中颇有些担忧,便道,“父亲可仍有不适?”
“倒不妨事。”裴湛道,“只是这几日多雨水,积年的旧伤有些复发。”说到这,他想起年前北地之战,长子肩部受伤,便说道,“你肩膀的伤如何了?”
“早就好了。”见父亲询问自己的伤势,裴邵竑便有些赧然,“累父亲挂念了。”
裴湛见他这样,便温声道,“你不要因自己年轻便不在意,我们作武将的,年轻时的伤累若不好好调理,等岁数上来便要受罪。”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你那媳妇倒也是个懂事的,且让她好好给你调理一下。”
裴邵竑闻言便恭声应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抵达庐陵王府。
两人进了王府,便被王府长史请于外书房中。庐陵王此时正在书房与幕僚们商议,便将二人直接招于外书房。
裴邵竑进了书房,便向庐陵王行礼。还未待他跪下,庐陵王符晖便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肘,硬是将他扶了起来。裴邵竑直觉的双肘处一阵大力,心中便是一凛,看来这庐陵王也有副好身手。
裴邵竑起身,便看清了庐陵王符晖的样貌。
他穿着件银色织金线的蟒袍,脚蹬一双皂靴,身材颀长却削瘦。面色微黑,一双眼睛倒生的十分漂亮,只是那眼中的锐利让他生生阴鸷了许多。
他见裴邵竑起身,先是看向裴湛,温声道,“侯爷身子可好些了?”
裴湛抱拳道,“多谢王爷赐药,臣已好了大半。”
“侯爷可是我朝中栋梁,万要保重身体。”听裴湛这般说,他便颔首道,又踱步走向案后。
“常听人言霸陵侯世子好人才,今日一见,才知人言不虚啊。”庐陵王坐回到案后,打量着裴邵竑。一阵大笑后,突然开口道。
那几名幕僚听得王爷如此说道,便也纷纷附和。其中一名幕僚却在此时插嘴道,“王爷前些日子不是还提及了陈留郡主的亲事?眼下不正是有个得力的人才?裴世子素昔有着人品端方的美誉,又一表人才,与郡主岂不天作之合?”那几名幕僚一听,更是大力的附和。
裴邵竑眉头一跳,抬眼看着庐陵王,却见他端坐在案后嘴角噙着笑,却并未发话。庐陵王不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婚,此时却依着这些幕僚如此妄议郡主的婚事,显是在等着他表态。见那庐陵王一双厉目直看着自己,裴邵竑面色一肃,上前躬身道,“谢王爷抬爱。陈留郡主素有美誉,臣在京中也时常听闻。只是,臣已然成婚,不敢有损郡主声誉。”
他话音一落,便见庐陵王脸上失了笑意,那群幕僚更是立时收了声,外书房内一片安静。
却只听,书房内间,一阵轻微窸窣声响起,片刻便又安静了下来。
裴邵竑目光半分未动,只看着庐陵王,脸上一派正气。
此时裴湛对着庐陵王抱拳叹道,“王爷,年前我父子在北地征战,却不想先帝为我儿赐下婚事。我父子二人在北地为报江山无虞几番出生入死,先帝竟给我儿赐下婢女为妻。一想到此事,我心中便觉万难。”说到此处,当朝龙虎将军、家门鼎盛的霸陵侯竟眼眶微红,让幕僚们一片动容。
见庐陵王脸色微缓,他便又道,“王爷此次举兵,便是见那献、庆二王不顾正统,入皇城,囚皇子,实乃大不赦之罪。若我儿此时停妻再娶,岂不有违王爷大意?那毕竟是先帝的旨意。”
庐陵王听裴湛这般说道,面上也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叹道,“也罢!若大事得成,本王必好好补偿你父子二人。”
见庐陵王面色放缓,又这般说道,裴湛父子二人立时便上前称谢。
41、
庐陵王府兴建于十四年前,太宗武皇帝在位时便为当时的八皇子符晖定下了封地庐陵。武皇帝在位时;八皇子之母为四妃之一。因武皇帝原配皇后早逝;后位一直悬空。穆妃之位分仅次于后来的许太后——当时的许贵妃与四皇子之母容妃。甚至还在献、庆二王的母妃之上。穆妃不算十分受宠;但因其胞弟镇守南疆;武皇帝对她倒也十分体贴。
穆妃本不是个争强之人,这点也受武皇帝喜欢。加之当时太子与四皇子之间剑拔弩张,穆妃便早早求了武皇帝在八皇子封地设了王府。武皇帝见她这般小心谨慎;给八皇子建府时便稍稍有些破制;将远在庐陵的王府修建的十分华丽。
如今已是初春,王府内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自庐陵王迁往庐陵后;每年三月十二,王府内都要办一场花神宴。延请庐陵城内那些有头脸的大户们。
此时正是三月初;庐陵王王妃正为着今年的花神宴焦头烂额,却又听丫鬟来报,说是陈留郡主在老太妃那里哭了一场。老太妃不堪她啼哭,便着儿媳去劝说一番。
王妃一听,心中便有些厌烦。
无奈婆婆发话,便只能应承下来。
待晌午过后,便带着丫鬟匆匆赶到了陈留郡主所住的狄苍阁。
狄苍阁位于王府的西北角,外围则修了一个大花园。王妃带着婢女穿了花园,又走了那嶙峋假山下的幽静小路,这一路上的风光倒也旖旎,让她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她心中又想着,丈夫对一个空有名号却无势力的表妹这般爱重,便有些醋意上涌。那陈留郡主今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长开,颜色更是出众。丈夫符晖这两年瞧着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
想到这里,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开始有些烦躁。
待穿过了小路,便瞧见了狄苍阁的大门。
狄苍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婆子坐在门槛上,正打着瞌睡。
王妃身后的婢女见状,便上前搡了那婆子一把。那婆子自好梦中被惊起,正待发作,却错眼瞧见了站在几步外的王妃,几乎连滚带爬的跪到了王妃跟前,舔着脸道,“奴婢给娘娘请安……这白昼渐长,奴婢便忍不住打了个盹。”一边说着,脸上倒有些讪讪。
王妃懒得跟她多话,便问道,“郡主可在?”
那婆子迭声道,“在的,在的。娘娘这便请进吧。”一边说着,一边自地上爬了起来,径自开了狄苍阁的大门。
王妃便领着婢女进了狄苍阁,一路到了正房花厅。
花厅内早有婢女进内通报,王妃则端坐在花厅中,看着那上茶的婢女,温声问道,“你们郡主今日可好?我听太妃说,她这几日有些不妥?为何不请大夫?”
那婢女穿着件丁香色的素面褙子,面色润红,一双眸子生的如荡荡秋波,看的王妃心中一阵厌烦。听到王妃问话,那婢女便回道,“回娘娘的话,太妃娘娘赐了消渴丹,我家郡主昨日服了那丹丸,今日身上便好了许多。郡主也说,许是春困,身上总是恹恹的。”
这边正说着,花厅的帘子便被撩了起来,陈留郡主便自内走了出来。见着了王妃,便行了礼,口中道,“给嫂嫂请安,不想劳动了嫂嫂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
王妃放下茶盏便起身携了她的手,两人便朝着宴息处走去,一边走着又道,“妹妹这么说可实在是见外了。你既喊我一声嫂子,我岂能不心疼你。”陈留郡主听了,只是垂头淡笑了一下,并未应声。
待两人自宴息处的炕上坐了下来,王妃这才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穿着月白色的绫袄,茜红色绣西番花的妆花褙子,低下是一条月白色绣了澜边的挑线裙子。那双平日里勾的丈夫失魂的凤眼,此时微微有些红肿,显是才哭过一场。王妃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声对她道,“妹妹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陈留郡主便赧然一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几日有些睡不安稳。”待见王妃那副笑脸,她便又道,“为着我这点事,不光太妃赐了药丸。便是表哥也差了人来询问,如今还累的嫂嫂拖布,念娇真是该死。”
听她提起丈夫,王妃心中又是一阵冒火,脸上却不能跟她翻脸,只强笑道,“妹妹这就言重了,咱们从来都将你视作一家人一样。王爷无同胞的兄弟姐妹,更是将你视作亲妹一般,不过差人来瞧瞧你,哪里就累着他了。”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便又道,“我自然也将你视作亲妹,如今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