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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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辰愣了片刻,见母亲没有解释之意,反而还露出一脸调笑模样,当下也不戳破,学着他的动作,似模似样地回了一礼道:“宸佑表哥。”
两个孩子互相见礼,惹得襄城公主将眼泪水笑了出来,和郡王妃也是一样的动作,自顾捂着帕子掩面闷笑,两个贵妇人笑得前仰后合,一屋子的孩子则是一头雾水。
他人不懂得何意,但温良辰心中却明镜似的,小丫头心中窘迫,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习惯性地开始揉帕子,动作便显出几分扭捏。
秦宸佑目光炯炯,自是将她动作收入眼中,他微微皱眉,觉得这位“表弟”似乎太过柔弱,心中倒是有些不喜。
“你们互相见过了,今后便要好生相处。”襄城公主朝着和郡王妃使了个眼色,和郡王妃立即端了身子,嘴角带笑道。
二人眼神在她和秦宸佑之间扫来扫去,笑容奇怪,温良辰心中狐疑,却又不知何缘由。
“好了,好了,倒将你其他表哥晾在一边了,你们都出来见见良辰。”
秦宸佑往后退了一步,其他的三位少年依次而出,分别是庶二子秦安佑,庶三子秦守佑,及庶四子秦元君。
温良辰初见秦元君,他尚且是一只温顺柔软的小绵羊。
这位四表哥,和其他三位表哥气质迥异,也可以说,甚至是别具一格。
和郡王一生戎马,镇守边关,子嗣大多习武练弓,而秦元君却是一位孤瘦雪霜姿少年,一身白色直裰,衬其肤色如玉,脸如桃杏端美仪,姿态娴雅可入画。
他动作极慢,就这般悠悠而来,微垂着头,低眉顺目,温良辰皱了皱眉,这神态,似乎和她那位懦弱的父亲,有那么几分相似。
谁知她一错眼,便瞧见他眼神变了一瞬,那双垂下的黑瞳,犹如夏日黑暗的苍穹,忽尔闪过一道星辰微光,虽短暂,却耀眼。
仅仅只有一瞬,他又重回原来的模样,眼神清澈如镜,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自有一股说不出柔顺。
“良辰表弟。”
不知怎么回事,温良辰的脸蓦地一红,不敢再看他,慌忙垂眸道:“四表哥。”
正在此时,和郡王妃忽地抬手,指着堂上两个小娃娃,笑道:“哎呀,皇妹你看,他们俩是不是很相像?”
襄城长公主转过头,抬眼往两个孩子身上瞧去。温良辰与普通女孩不同,眉粗眼大,着女装时便是一身英气,今儿一身白袍子,以青带束发,倒显得极为合身,是个外人见了,怕都要赞一声好个俊俏的小公子。
而秦元君虽为男子,但气质文弱,令其男子气减了三分,可正是这三分,和爷们气息的温良辰诡异地合拍,二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兄弟。
“哎哟,哎呦,乐死我了。”襄城公主捂着肚子,笑得胃里抽痛。
温良辰被笑得有些尴尬,而今脸上红潮早已褪去,无聊之际,竟抬起瞧起秦元君来。她歪着小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眼前玉做的人儿,心道,哪里相像了,她没有他生得好看。
秦元君始终不发一言,兴许是两位妇人笑闹声过大,加之他身子单薄,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堂中,看起来有几分怯怯。
可是,温良辰却不作此想,俗话说看人看眼睛,二人又距离相近,他眼中分明没有半分羞赧和胆怯。
感受到温良辰的注视,秦元君忽地抬起头,大大方方与她对视。
又是清澈无波的眼神,温良辰心中疑惑,难不成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等到姑嫂二人笑闹完毕后,该是时候散了,襄城公主作势挽留,和郡王妃却婉拒道:“今儿是我唐突,来拜访前未提前告之,不劳烦皇妹摆饭,我和这几个猴儿还要再住些时日,今后自有机会叨扰。”
话已至此,襄城公主自当放人,传身边嬷嬷备礼。
众小少年们依次出去,唯独秦宸佑一人吊在后头,等到兄弟们和温良辰走得远了,他又一人转进了堂屋。
襄城公主与和郡王妃揽手而出,却见秦宸佑堵在门前,襄城公主脚步一顿,嘴角带笑,道:“宸佑,你去而复返,可是想在姑母处吃饭?”
听见此话,秦宸佑面上一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忙摇了摇头。
襄城公主心中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秦宸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捏紧着小拳头,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问道:“姑母,我想问问您,表妹去哪儿了,为何不与您一道来呢?”
和郡王妃“哎呀”一声,伸出纤手,以指点向秦宸佑的小脑门,嗔怪道:“我之前便告诉过他,今后表妹是要做媳妇的,你看看这孩子,竟还惦记着。”
“哦?你竟然说了。”襄城公主眉毛一挑,露出惊容,声音却是带着股玩笑的意味,“良辰尚且年幼,我可舍不得,你且死了心罢。”
温良辰出生后,和郡王便向襄城公主提出娃娃亲,当时恰逢就藩,襄城公主舍不得兄长,心中疼惜,未曾多想,便随口应了下来,没想到和郡王府竟当了真。
秦宸佑仰着脖子,没注意其他言语,却唯独却将“良辰尚且年幼”给听了进去。
他睁着一双大眼,心中乱如线团,良辰……良辰不是表弟么?
☆、第4章 怜卿姿
温良辰和三个表哥一道出门,表哥们见她生得漂亮,活泼不拘谨,心中喜欢,对其态度良好。大家都是小少年,随便说几句,便热络地聊在一起。
不过,秦安佑和秦守佑二人,均是有品级的妃子所生,虽不是嫡子,却也尤为自信,秦安佑问道:“表弟平素练习弓马,或是读书?”
温良辰思索片刻,读书,她自然是什么都读,开蒙夫子便是他父亲,书房随便她翻……至于弓马,小弓她倒是有一把,马尚未骑过,襄城公主以她年幼为故,未曾令她去马场学习。不过,将来定是都要会的。
于是,她很想当然地挺起小胸脯,答道:“二表哥,三表哥,我两样都学。”
听见此豪言壮语,秦安佑和秦守佑张大嘴,眼珠子差点脱了眶。
二人所言的弓马骑射,在少爷群中意义不同,不仅是要拉弓射箭,还要学习十八般武艺,通过武举考试;读书,便是考了贡生,去国子监上学。
秦安佑看温良辰的眼神瞬间不同,心道,她两样都学,莫非她想一并中状元?!牛人啊,牛人!
果然不负襄城公主高调之名!
对于王府庶子来说,长大后承不到王爵,若是运气好,也能捞个男爵混混。但是,和郡王府各妃均出自名门,自然不愿儿子靠爵位混日子,从小便悉心培养,武举科举挑一行来,有王府照看,今后还能捐个官当。
秦安佑和秦守佑二人为讨父亲欢心,自小练武,弓马骑射样样都会,是故养的颇为壮实。
“表弟当真厉害,表哥我自愧不如。”三表哥秦守佑惊愕的表情一直维持在脸上,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温良辰依旧不明所以,生受了两位表兄的夸奖,心中略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表哥们谬赞了。”
她心道,读书有何好厉害,父亲满屋子的书,也瞧不见他在母亲面前有多厉害。射箭是为了打鸟,莫不成表哥们都射不中?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温良辰猛然发现,四表哥秦元君坠在后头,从房中出来后,竟未开过尊口。
秦元君好似不愿见人般,故意躲着,畏缩地躬身,无时无刻不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眼神,他比之在堂中显得更加怯懦,仿佛他们大声笑上一声,便能将他的骨头给震散了。
分明是,一副文弱无力弱鸡书生的模样。
奇怪,真是奇怪。
温良辰抓了抓头,难不成自己真出现了幻觉?
她心中疑惑,便容易胡思乱想,猛地想起一事,一合手掌,问出了一直纠缠于心的问题:“四表哥,你为何与三位表哥名字不同?”
此言一出,秦安佑和秦守佑均色变,就连秦元君本人,足下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和郡王府字辈以“佑”字排名,秦家五位公子,四位皆带“佑”字,唯独秦元君特立独行,名字与和郡王府完全不沾边,谁知是哪家贵胄公子。
那三个字的名儿,唯独那国姓最尊贵了。
见二人表情怪异,温良辰忽然福至心灵,心中大叫不好,小脸露出惊慌之色来。
秦元君名字和其他表兄不同,那便代表着身份不一般。试问个人身份,无非只有高和低两种,秦元君作为庶子,低的概率性为九成。
得出此结论,温良辰差点没被自己气得暴跳,她为何会一时糊涂,问出此荒唐话,开罪于这位表哥。
果然,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秦安佑冷哼一声,满脸都是不屑,指着秦元君哼道:“他是奴婢生的,自然与我们不同!”
秦安佑的母亲是郡王府柳侧妃,这位柳侧妃甚于美貌,颇受和郡王喜爱,因此,除了秦宸佑以外,府中老二秦安佑地位最高。
“……”温良春默默地瞥向秦元君,小嘴往下瘪着,脸上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她绝不是有意戳人伤疤。
谁知秦元君立即低了头,面上硬是没露出半分不满,居然还应了一声,缩了脖子,垂头小声道:“二哥说的是。”
声音细软,如招风受气包。
姿态卑微,似要到泥里去。
可见即便是郡王之子,生存依旧艰难,温良辰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倒是比之多了几分同情。
“知道就好!”秦安佑高高昂起下巴,眼中满是厌弃,朝着秦元君指指点点,“你只不过是婢生子,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莫以为考上童生,便了不起了,以你的身份,莫要出去给父王丢脸才是。”
秦元君将身子弯得更厉害了,他静静地等待对方说完,直到秦安佑没了话说,方抬起头来,聚焦眼神,慢吞吞地答了一句:“二哥教训的是。”
“二表哥!你……”温良辰皱了皱眉,欲打断秦安佑之言。即便秦元君身份不高,却也是堂堂正正郡王之子,大家都是庶出身份,二表哥和三表哥何故如此贬损他人?
“表弟莫要和他多说话,我嫌不干净。”见温良辰帮着秦元君说话,秦安佑心中不满,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不作多余分辩,竟拂袖离去。
秦守佑侧着头,也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秦元君,直到秦安佑在前唤了半天,方和“表弟”温良辰告别,急匆匆往前奔去。
眼见以至此,温良辰颇觉无语,心中一股内疚袭来,若不是她多嘴,秦元君便不会遭受侮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像父亲院内的竹子,有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的坚韧气节,心下忐忑不安,生怕将他给折了。
“四表哥,你没事罢?”温良辰往前走一步,抬头想看他的脸。
她自小锦衣玉食,未曾受过艰难辛苦,外界风波,都被母亲一力扛去,不知他人艰难,说的便是她。
虽然她调皮捣蛋惯了,却知晓同情他人,包容他人,从放火反救火一事便能看出,她是一个本心善良的姑娘。
小良辰伤害了他人,却哑口无言,落入两难境地,于是,她蔫了,彻底蔫了。
秦元君微垂着头,看着她肉嘟嘟的小脸,面色风平浪静,全无丝毫波澜。
唯于那眉间清淡的一丝褶皱,暴露出他此时的情绪,似乎,并不大美妙。
温良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到表哥身上投下来的阴影,仿佛令整片晴空都消失了,转为成幽暗夜空。
那阴影分明不是黑暗,而是从四方涌来的绵密潮水,堵得人胸口窒息,毕竟温良辰年幼,张了张嘴,如同濒死的鱼,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
温良辰心口砰砰直跳,出自本能想要继续道歉,却见秦元君错过她的眼神,以一种极为平淡的神态,看向远方二人的背影。
她仿佛有一种错觉,对方不是竹子,而是一块包着温暖外壳的冰雕,站在他身边,无形中有一股刻骨的冰凉,深入她的骨髓之中。
即便他一身鲜衣,状似淡然。
“四表哥,我不是故意……”温良辰急忙开口,却突然被秦元君挥手打断。
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一倍。
“本是事实,不必介怀。”秦元君淡淡道,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干净得几乎透明,如明镜面,如无暇玉,瞧不见丝毫杂质。
温良辰歪着头,总觉得他的气质突变,与方才完全不同,但有什么不同,她又回答不上来。不过,运气好的是,她终于能感觉到身体中传来的暖意。
“表弟,我先走了。”秦元君垂着头,恭谨地弯身,遂行了一礼。
然后,温良辰便瞧见,他依旧是那副慢动作,一板一眼地转过身,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离开,踽踽独行。
庄外平坦的大路上,黯淡夕阳下,唯余他一人的背影,孤独,却不寥落。
温良辰喉头一动,心中莫名的,多了一股难过的酸楚。
*
自告别了诸位表哥,温良辰抄小路回去,心中索然无味,一路上,那些花草、虫鸟,一瞬间都变了味失了宠,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这种低迷的状态,持续至用完饭,襄城公主一个细节不落,将她行动尽数收入眼中,心中不禁怀疑:莫不是方才出去,被人欺负了不成?
襄城公主朝温驸马使了个眼色,温驸马呆愣了片刻,犹犹豫豫地顺着妻子的眼神,看向一脸落寞的女儿,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
襄城公主严肃地抿嘴,温驸马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声问道:“良辰,你在想什么?和为父说说看。”
“啊?”温良辰猛地抬头,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瞪着大眼睛,干笑两声,掩饰性挥了挥手,“父亲,我什么都没想。”
那做贼心虚的表情,跃然脸上。
襄城公主双眼微眯,显得眼神越发锋利,她冷声道:“你回来是否碰见了宸佑,他可有对你说什么?”
“宸佑表哥?我并未碰上他。”温良辰眨了眨眼,这句话答得却是十分坦然。
不过,她却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主儿,见襄城公主口气不悦,心道,母亲为何会提起宸佑表哥,莫非是怕他和我说什么事儿?
“女儿不明白,母亲这是何意?”温良辰转了转眼珠子,人小鬼大地开始套话。
襄城公主却哼了一声,忙撇过脸去,故作正常道:“你别理这个小子,没得便宜了他。”
温良辰却觉得,母亲似乎生气了,以致于声音不稳。
温驸马却是闷声一笑,看向女儿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揶揄之色。
温良辰嘟着小嘴,挠了挠头,愈加不明所以。
☆、第5章 命悬线
而今处于尚未开化年纪的温良辰,即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自家二舅和她娘定过口头亲事。
她自幼聪明机灵,越是不得而知之事,偏要费那个脑筋去细想,谁知在此事上碰了壁,父母皆守口如瓶,令她心中急如火烧,夜幕降临,捂在被中小丫头眼神亮如星辰:
宸佑表哥的身上,到底有何秘密?
这秘密挠得她全身痒痒,半日都不得解脱,最终,温良辰干脆掀被子坐起,一拍自个儿的小脑袋:“他不来,我自去!”
她转了转眼珠子,心道:“听说表哥会在西山围场练箭,母亲不允许我入内,我在附近转转,总能碰上他。”
于是,便有了第二日,温良辰前去围场一事。
西山围场原本是前西山大营后的两座小山罢了,内无猛兽,风景秀丽,适宜踏青,之所以唤作围场,乃是纪念前朝几位将军及女将军,毕竟,女将军曾经打过鸟的地方,不好意思叫座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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