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女西游记-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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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小卒子面对的真实的血腥,他们是永远体会不到的。也许他们曾经体会过,可是当他们到达这个位置之后,就再也不用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我要说,杀妖怪的感觉,并不好受。道德体系内被灌输了仙佛在人之上,人在妖之上的理论那么久,我始终觉得,杀一个妖怪和杀一个人一样,让我感到胃中和心脏的纠结。
并不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杀一条鱼也不敢的号称“君子远庖厨”的文人那样,可以轻易地写出一长串的小说话本,英雄一出场,一棍子或是一钉耙下去,脑浆四溢,鲜血横飞,小妖怪们一出场,半句台词都没有,只有一声“啊!”就挂掉了。
即使是最低微的妖怪,即使你的武艺远胜对方,即使那个妖怪连人形都没有完全修成完全就是一张毛茸茸的脸,当你的武器刺进他的胸膛,你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划穿血脉的搏动通过你的武器传到掌心,血液喷洒在你脸上。
你可以清楚的知道,即使是妖怪,他的心和你的心一样在跳动,他的血液和你一样是鲜红色的,有着温度。
廿九回 决战妖王 (2)
也许我是妖精一步步走上来的,会特别感同身受,但是我问过那些由人身修来的同僚们,他们也没几个好受的。很多人在第一次杀掉妖怪之后,沉默好几天,或者数日不吃东西,或者当场吐出来。
我们队的队长延河,是个沉默的汉子,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过来,在神情恍惚的新丁中间,开了金口。
“记住你的爱和你的仇恨,盖过你心中的悲悯和善良,握紧你手中的剑,盯着任何一个朝你扑过来的目标,使出最直接也最狠毒的杀招,否则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
我记着他说的话,正如记得他带队来到包围的山口,看到将近数十万的天兵天将,围着一小股作困兽之斗的妖王及其部下时,他说的另一句话。
“也许这种景象用‘屠杀’来形容更为贴切,但是记住,这就是‘战争’。”
但是,天庭的报表或者呈文更喜欢用另外一个词语——围剿。
在巨大的优势下,我们“围剿”着那些妖怪,在一些我们不了解的山坳和角落,妖怪形成了局部优势“围剿”我们。
不管是哪一种围剿,其结果都是血流成河。以至于杀到后来,杀的数量实在太多,当初的那些不适就变成了适应,换句话说,我们都麻木了。
身经百战的敌军就没有我们这种适应的过程。他们在杀戮我的同僚的时候没有任何心慈手软,跑的慢的全被拖过去生生啃掉——所谓的让敌军兵粮寸断之类的计策在天庭和妖王的战役中绝对是一记烂的不能再烂的招式,这样只会助长他们吃人的气焰。
就好像那些饿极了被逼到尽头的狼,眼睛冒着绿光,吐着猩红的舌头,指不定就在你松懈的一瞬间高高跃起,撕开你的喉咙。
被派遣为天河水兵前锋营的我们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被挑开咽喉,划开胸膛,甚至在眼前哀嚎着,生生撕成碎片,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还有鲜血未干的脸上,饥渴的凶光。
我们不得不面对,因为前锋营,这个称号在意味着卓越战功的同时也意味着最大的牺牲。
原本毫无瓜葛的双方,渐渐地滋生了一种称为“仇恨”的情感。而在战争进行到第一百六十五天的时候,我们的仇恨到达了顶点。
那天,副队长带领的侦查小队与我们总队失去了联系。几个参谋商量的结果,是放弃。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的同时,这些远在安全的帐营里的高等神仙还振振有词。
“他们铁定是被妖王抓去了,我们应该趁现在摸清妖王的行踪,将它们一网打尽。”
“没有错,营救他们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与其派出众部救那些可能已经被吃掉的人物,不如加强主营的守备!”
廿九回 决战妖王 (3)
“是啊是啊,妖王诡计多端,说不定随时可能偷袭,元帅安危为上!”
啊,多么冠冕的理由,主帅的性命重要,我看是这些参谋们觉得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吧?
我们队中的兄弟姐妹,全都握紧了拳头,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我们眼中的愤怒。
是夜,黑影陆续地窜出营房,在偶尔从乌云中露脸的月光下,只要一眼,就可以辨认出彼此——那是曾经许诺同进同退,纵情醉卧沙场的兄弟,又怎会不记得?
于是,分散的队伍集中了起来,朝着同一个目标。心知肚明,是因为我们不会放弃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也许再次之后会有上万个“理智”的人嘲笑我们那天晚上的幼稚,那只是他们用来替代自私和冷血的借口。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让自发自觉走到一块的小队中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我们都清楚,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本队的队长,也是前锋营的营长——延河。我们可以不听元帅的命令,甚至把玉皇大帝的金旨当一个P放掉,惟独不会违抗他的一字一句。
我们是他征召来的人,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我们信任他正如他信任我们,此刻心中竟有了一丝害怕,生怕他会下达让我们回去的命令。
但是,在月光映明了他的侧脸及装束的同时,我心中的大石头彻底地放下。只见他背着长弓,别着匕首,盔甲未着,只穿着贴身的夜行衣,一如在场的所有人的装束,是他亲自传下,为偷袭而设。
这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于是,我放心地调侃,即使平日里甚少与他交谈:“我们的老大要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这是小喽啰应该有的觉悟不是吗?”
延河淡淡扫了我一眼,没有多加注目,平均地扫过每一个兄弟:“你们应该有的觉悟,是今天要去的地方,很可能让你们送命,即使侥幸活了下来,回来之后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没有这样的觉悟的,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沉默中,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退出。
“都怪我……”延河小声地说,因为我比较靠近他,才听到了,顺便看到的,是他冰封的脸上就有一丝动容。
“那么,列队。”他一挥手,仿佛平日里的操练,“出发!”
出发前,我曾经预想过无数惨烈的结果,却没有料到,会像今天这样。
我们,成了被“围剿”,或者说“屠杀”的对象。
小队中了埋伏,无数的兄弟在妖王设的结界中倒下,饿了许久的妖魔们见到我们这些送到嘴边的食物,眼冒金光——事实上,他们本身受了重伤的成员也会被吃掉,余下的妖怪继承了其妖力,变得更加强大,对付起来也更加棘手。
廿九回 决战妖王 (4)
尚有一丝意识的兄弟断绝了自己的所有的气脉,宁可自杀,也不愿活活地被吃掉,或者成为队友的负担。
冲锋到了最后,唯一一块可以藏身的低地,到达之后,看看周围,除了延河,没有人跟了上来。他们究竟是生是死,我心中纠结着,不敢去问延河,怕暴露,也怕得到我不想知道的答案。
“你走吧,混迹三界也好,做个没有名姓的妖怪。如果还想当神仙,就立刻回到大营里睡觉,第二天醒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别人问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延河低语,脸上的血污已经将近成黑色,黑夜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夜行衣的本色是黑的,也不知道沾上了多少。只露出的晶亮的眼,盯着前方的洞穴。
那是妖王最可能的藏身之处,一路上重重的守备也证实了这一点。而我们从数百人冲锋到现在只剩两个,竟然连副队长他们究竟身在何处都尚不明确。
“我不走!这次行动,只能说是失败的。但是已经冲锋到这份上了,要死就死在一块!我一个人回去像什么话!”似乎被他小看了,我心中很大一阵不爽。
“你留下来干什么?你以为我们单枪匹马就可以把妖王杀掉不成?”延河急躁起来,太多兄弟就在他面前倒下,冷静的面具也在濒临破碎的边缘。
“要走你走!我朱小烈从娘胎出来开始就不知道有逃跑两个字!延河,你是我队长,现在你可以当我已经和你走散了,我杀了妖王也好,战死也好,都不干你的事。”
高度警惕着的妖怪们没有发过这一丝一毫的响动,一拨儿妖怪已经向这边过来。
该死!我握紧了小九,准备最后血战一场。
延河见我紧张的样子,突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想杀妖王呢,现在就绷成这个样子。等你杀了妖王,你来当队长,我当你的副手。”
战火之中,他难得的笑颜莫名的熟悉,让我好一阵晃神,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一言为定,就算我当了天河水兵的元帅,你也是我的副手!”
于是,在这危急关头,延河成了第二个得知我的狂想的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了吧!我想着,看着那些妖怪越走越近,左手摸上了匕首,右手不离钉耙的手把。
延河搭起了弓箭,没发出一点声响,咧嘴笑着,像是自嘲:“都怪我,把你们教的太死心眼,什么同生死共富贵的傻话,一开始就不该对你们这些单纯的孩子灌输。”
突然,洞穴里传来不同寻常的闪光,接着传出许多妖怪的惨叫。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动静吸引了向我们走来的这拨妖怪守卫的注意,他们纷纷调头,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廿九回 决战妖王 (5)
然而,我们还没有松一口气,一个混身带着火焰的人就冲了出来,好不容易冲到洞口,已经不堪伤痛和透支的体力,终于在群妖的环视中跪倒。
身上的火就突然熄灭了,那人被火烧的焦黑的衣物和着黏上的皮肤随着挣扎的动作一起脱落,撕扯出淋漓的血肉,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但那人依旧还活着,嘴里的呻吟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处境比让他死掉还要痛苦。
“何必挣扎呢?一个这么漂亮的美人,现在呢,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有着六条手臂和血红色眼睛以及尖利獠牙的妖怪走了出来,长长的毛发从前额一直蔓延到背部,金色的大刀片刻不离手,上面升腾着云雾一样金色的光芒,像是缭绕在刀上的鬼魂。
这股强大的力量和压迫感,却又完全感受不到妖气的存在——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了,这就是妖王。
“你去死吧!”凄厉的喊声从那个烧的不成人形的残躯发出,击打在我们耳膜上的同时也刺痛着我的内心。
那是副队长!那个漂亮而泼辣,最爱八卦和说风凉话,刀子嘴豆腐心的副队长!除了那已经嘶哑的声音,我根本没办法把眼前这焦黑扭曲的肉体和她联系起来。
历尽千辛万苦,死了无数弟兄,就连最后的努力,也被这可恶的妖王变得毫无意义!
“不要那么倔强,你的那些部下,能力都算是不错的,被我吃掉,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他们的法力由我来继承,我来替他们实现他们未尽的梦想,这不是很好吗?而且,我能达到的成就,远非他们所能匹敌,他们有幸成为我的食物,应该非常感动才对,你也一样。”
妖王说着,爪子陡然伸长,刺进了副队长的腹部,足以穿透她的身体却不让她死去。轻而易举地像串一个烤鱼一样将她串了起来,举升,缩短的爪子缓缓地递至眼前,像是打量烧烤的火候,啧啧有声。
“你说,让我去死?恩,不知道这狗屁天庭什么时候开发出了这么厉害的法力,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会死掉。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根本就不在乎生死,只是死在你们这些蝼蚁不如的所谓神仙手上,是让我厌恶的事。所以,抱歉了,我还是不会死,就像是你必死无疑一样,是确凿的事实。”
三十回 狂暴 (1)
三十回狂暴
副队长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剧痛让她在清醒和痛苦的边缘徘徊。妖王快意于她的痛苦,笑声尖利,像是要钻进每一个人的脑子:“你的修为还不错,不然也没办法从我的结界中脱出。既然如此,不如加入更加强大的我吧!听话,把内丹吐出来!”
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妖王一直留着副队长的原因。她和我一样,也是从妖精修成的天仙。而且作为狐仙,她有着得天独厚的精神力,随着修为融在体内的内丹,也是三界增长修为的奇珍。
但是,若非狐狸们本身愿意,这珍贵的内丹会随着本体的消灭一同消亡,这是妖王不愿看到的。可想而知,副队长为了不让妖王得逞,受了多少折磨!
“休想……”副队长的声音已是虚弱,但依旧倔强的回答,在焦黑扭曲的面容之下,是一如往昔的坚定。
“啊,那可就由不得你!”妖王穿透副队长的的爪子在他说话的同时化出了黑烟,那本来已经百孔千疮的残躯挣扎的几下,之后垂下,动弹不得。
“现在你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呢,为了补偿你,我把你身上的感觉放大了十倍,这样,才不负我接下来为你这小狐仙准备的一切。抱歉,忘了说了,你的眼睛也闭不上了,所以,你得看着……”
另一支手上的金色大刀变成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焦黑的皮肉裂开,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刀尖挑起,送到嘴边,妖王当着副队长的面前,像吮吸粉条一样吃着她的肠子,一脸的快意。
而此刻的副队长,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神中痛苦和恐惧的交织,告诉我们一个更加悲惨的事实,她还活着,感受着……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身为妖的那份狂暴在泯灭了多年之后再度爆发,纯黑的眼变得血红,也让身边的人感到了惊讶。
“你怎么了,不要冲动,你现在上去也救不了她!”延河急忙扯住我,阻止着我任何冲上去的可能。
“即使让她少一分痛苦,豁出这条命来我也甘愿!”对他的阻止,甚至用上了致命的杀招,因为不这样,就挣脱不了,而我相信,延河也不会就此送上性命。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已经什么也不想考虑了。
于是,妖魔大军之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天河水兵,从埋伏了已久的低地中一跃而起,足尖生风,快如闪电,血红的眼让这天仙更接近于妖怪,原本修心养性的换来的处变不惊在这极端的愤怒和血腥的浸淫之中土崩瓦解。
高举了钉耙,不顾身边的攻击,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嘴角上沾了我无数同僚鲜血的妖王。什么班门弄斧,什么实力悬殊,我统统顾不上了!
三十回 狂暴 (2)
“有意思啊!”妖王的嘴角扬起轻蔑的笑,不用直接兵刃相接,仅仅是刀剑的气劲就轻易地化解了我的攻势。
重重地落地,几乎将我的五脏六腑一起震碎,在强大的妖力面前,什么金刚不坏的法身全都是假的。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不收白不收。”妖王一步步走了上来,延河飞身挡在了我前面,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呵呵,看来还有一个。”妖王笑了起来,随意地甩着手,带着爪刺上副队长的尸体也跟着拉扯着,“本来说,一个只够我塞牙缝,三个够我吃一顿了。”
他打量着我和延河,从上到下。
“而且,这两个本事也不小呢。我得感谢玉皇大帝吗?嗯,那句话该怎么说来着?感谢上苍赐予我食物。”
他突然狞笑着上前,对延河,他远没有对我那么掉以轻心。金色的大刀直劈延河面门,刀势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