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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千里烟波冷月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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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风餐露宿,他们尽是往渺无人烟的地方行军。这种行军生活对他们而言习以为常,丝毫不见疲态。
  月儿疲惫不堪,她骑的枣红小马体力不支,一直落在队伍的后面。她也不催促马儿,甚至想趁机调头回风云堡。
  哪怕现在回疫病肆虐的凉州城,如果能够等到他,她就算身染疾病也能含笑而终了。那样总比现在时时受煎熬要强吧。
  看到她屡屡落在队伍的后面,那个冷漠的潘将军几次提出让她骑他的那匹大马。她屡屡婉拒。
  不知为什么,尽管潘将军对她态度很冷漠,可她仍然感觉得到,他时常在关注她。夜晚,露营时,他的帐篷总扎在她的附近。白天,行军时,他总出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刻。
  还有一次,她由于晚上思虑过度没有休息好,又坐在马上颠簸半日才下马休息。她的头晕得厉害,又闻到马溺味,胃里翻滚,难受得直想吐。
  他递给她一条润湿的毛巾。一路上,他们除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饮用水,决不敢使用河流里的水,怕这些水源已被污染。所以水于他们而言是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
  她用这条毛巾擦拭脸,感觉舒服许多。她感激地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他已转身离去。
  过一会,他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这一路,他们一直吃干粮,很少埋锅做饭,此时,吃到热气腾腾,清新爽口的粥,她不知该怎样感谢他。
  她抬头,突然触到他那如火一样炙热的眼神,那一刻,她骤然明白他的内心。他的冷漠,是他在刻意掩饰自己真心的伪装。
  她无法承受这种眼神,这种关爱。
  一天夜里,她隐隐听到他和军师在隔壁的帐篷里讨论当前形势,话里说到萧长天,说到江南。
  难道他在江南?
  想到他在江南,她无法入眠。她想立即到江南去找他。
  她在第二天夜里,等周围都一片寂静。她悄悄牵出自己的小马,朝江南的方向疾驰。
  等到她来到江边,发现江边已有一人伫立在那,神情落寞,眼里布满红丝。她不敢再看下去,别过头去。他会不会把自己捉回去?她担心。
  “你要去江南?”
  她不语,只点头。神情中含着倔强。
  “去找他?”
  她再点头。
  “你现在去不合时宜。”
  “我不知道合不合时宜,我只知道我不去,生不如死。”
  是的,生不如死,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不语,良久,一拉她的手臂,将她拉上马。她大惊,挣扎着要跳下马。他牢牢地抓着她,哑着嗓音说:“我送你到渡口。”
  船缓缓驶向江心,岸边伫立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身影渐渐被薄雾笼罩,人影越来越朦胧,直至消失不见。
  月儿悲从心来,为他,为自己。
  对他的心意,她觉得无能为力,觉得很抱歉。
  她辗转来到庆州。久违的故地重游,没有让她有任何感触,她一心想立即找到他。
  庆州城里,吉记的商铺很多。她进了一家规模较大的商铺询问萧长天的下落。
  商铺里的人没有说萧长天在不在,或者告诉她他在哪。只问她的姓名,并叫她留话,他们可以转告。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又另外找了一家商铺,里面的人跟前一家一样,也是语焉不祥。
  她非(…提供下载…)常失望,从千里之外兴冲冲地赶来,却和在凉州一样,一筹莫展。
  她心底有隐隐的不安,不知道他如今究竟怎样,为何他的行踪如此神秘。
  她无处可去,想起从前与青云庵的慧严师太相交甚密,就去投靠。
  华丽的马车停在一座大宅前,月儿随她们下了马车。门口矗立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墨色的门匾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江都王府”。她暗暗心惊,想自己为何如此大意,直接撞到江都王府来了。
  她们给她在后院安排了一个住处,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去了。
  月儿注意到这间屋里的另一张床上堆着衣物,看来她有一位室友。
  第一天到王府,没有人安排她针线活。她坐下,静静地思索。前有狼,后有虎,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所以住在这里并不需要更担心,哪里都一样。
  何况她与他又没会过面,只不过曾经刘世子求亲,父亲婉拒而已。
  她东想西想,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才发觉天色已晚,已是上灯的时辰。
  来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环,看见月儿“咦”了一声,询问她:“新来的?”
  月儿点头。那丫环就不吱声了,和衣躺在床上。
  过会,门又被人推开,看见月儿,没有理睬她,直接就问床上的丫环:“昨晚你伺候世子了?”
  床上的丫环没好气地回道:“干你何事?”
  新进屋的人生气地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床上躺的人说:“你们会有什么好心,巴不得我倒霉,你们可以趁机……”
  新进屋的人打断她:“算了吧,谁不知道世子是个朝三暮四之人,他看中的人哪一个能超过三天的,你生什么闷气,当心气出病来,她们更要看你的笑话。”
  “你还不是一样在看我笑话。”
  新进屋的人闻言立即摔门而出。
  床上躺的人用被子捂住嘴嘤嘤哭泣。月儿坐在房中有些尴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左右为难。她想到现在是吃晚食的时辰,于是按领她来的丫环交代的地方,寻去吃点东西。
  床上的丫环见屋里没人,越发哭得伤心。原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世子在床上好话说尽,到了,她依然和以前的丫环一样,吃了个空心汤团,白白高兴一场,还叫人看了笑话。
  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气闷,她一时想不开,赌气拿了根绳子,将自己吊了上去。
  月儿给屋里的人带了点晚食。人想吃东西了,就会将不快抛在脑后了。
  她一推开门,见床上吊着个人,吓得她将手中的东西扔掉,急忙上前托住她的身体,大声呼救。呼救声唤来三四个丫环,将床杠上吊着的人放下来。
  “这是第几个了?怎么这么想不开?”一名丫环忍不住开口。
  “少说几句风凉话,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世子看上的人谁能逃脱,轮上自己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们一边施救,一边低语。
  自杀的丫环经施救后,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瞧见她们,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小辛,你犯什么糊涂,你死了,你娘怎么办,她还指望用你的工钱给你哥讨个媳妇呢。你以为你死了,世子就会念着你,会内疚,会再也不找其他女人吗?你真想错了,前面死去的,还不是白白死了,他还不是照常寻欢作乐。你不是都看到的吗?”
  小辛闻言呜呜地痛哭。说话的丫环转头看向月儿:“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月儿。”
  “月儿,我们几个今夜当值,时辰已到,不能再耽搁了。小辛就交给你啦,过了今晚她就想开了。”她拍拍小辛的肩膀,和其他几名丫环一起离去。
  月儿守着一个仍在痛哭的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饿了。”痛哭的人突然说。
  月儿赶忙道:“我帮你去拿些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
  小辛苦笑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吃东西还能挑三拣四?当然是厨房里有什么吃什么。”
  月儿一路小跑到厨房。厨房里热火朝天,人忙得根本顾不上和她说话。她说她要些吃食。那些人根本不理睬她。最后有一个洗菜的人得空给她盛了碗冷饭,打发了她。
  她转身离去,厨房里的人大呼:“客人已经就座了,快上菜。”
  她纳闷,什么贵客让他们如临大敌,丝毫不敢马虎。
  她端着冷饭,看着小辛将冷饭大口大口地吃下肚。
  “谢谢你,月儿。”月儿今夜第一次听到小辛说好话,有些受宠若惊。“不用客气。我们共处一室,应该相互帮助。”
  小辛长长叹口气:“哭过了,寻死过了,接下来该好好活着了,也好给他看看,没他,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月儿没有接上话。小辛问月儿:“你可有喜(…提供下载)欢的人?”
  月儿一愣,小辛问得这么直接,自己该如何回答。
  “我喜(…提供下载)欢世子,没想到他只是想玩弄我。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要轻信他,为何直到如今,我还要喜(…提供下载)欢他,心里还会对他心存幻想。”小辛不等月儿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可你为什么会喜(…提供下载)欢他,他为人这么卑劣。”
  “他看上去相貌周正,行为举止如正人君子,说出的话无不入你心间,让你觉得他是你的知己,是懂你的那人,是准备与你厮守一生的人。可一转眼,他就变了,变得很冷漠,仿佛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我真想不通他为何就突然之间就变了。我自杀,是不是也有想引他注意的想法。唉,为情所困,我自己太糊涂了。”
  月儿默默地听她絮叨,没有插话。
  “月儿,我的婚期已定,这些嫁衣的绣工要在两个月内赶出来,你看行吗?”郡主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目光中充满笑意。
  月儿看着红木桌上一叠大红衣裳,倒吸一口冷气,两月内完成绣工?月儿心里打起小鼓,但看到郡主殷切的目光,月儿深吸了一口气:“我尽量赶,觉少睡些,应该来得及。”
  郡主听到月儿的回话,放心了,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月儿,你真好,你这么尽心帮我。以后你有何困难,告诉我,我能办到就一定给你办。”
  以后十几天里,月儿一直坐在屋里绣花,少有出门,就是吃饭时间也是丫环送东西过来在屋里吃,她匆匆吃完,又开始接着干活。
  送食的丫环看到月儿绣的嫁衣,赞叹不已。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知道王府里新来的绣娘手艺非凡。
  丫环们一得空,喜(…提供下载)欢到月儿的绣房,她们站在绣架旁边,一边观摩看她绣花,一边窃窃私语,谈论府里的新鲜事。
  尽管月儿全神贯注于绣花,但是她们聊天的内容还是飘进她的耳里。
  她陆陆续续知道,王府的新姑爷曾经救过郡主的命,郡主对她的救命恩人一见倾心。
  刘世子托人上门求亲,新姑爷原本推托。郡主闻言,失望至极,誓言非此人不嫁。
  无奈之下,刘世子亲自上门,将这门亲事谈妥,定下日子。
  对这些话儿,月儿听过就算了,丝毫不放在心上。
  一日,月儿坐在屋内埋头绣嫁衣,郡主过来看绣品的进度,看月儿这些天一刻不停地赶工,心里过意不去,就强拉月儿到王府花园里赏桃花。
  春暖花开,又是一季。满园的桃花竞相开放,粉色桃花远远望去如绯红的云彩。蜜蜂在花园里嗡嗡的乱飞,忙着采蜜。五彩蝴蝶翩翩起舞,成双成对。一派生机勃勃的春天景象。
  月儿在屋里关了数十日,一直劳作,不曾留意春天的降临。今日,来到室外,恍如隔世。
  月儿和郡主留连在春意盎然的花园里,乐而忘返。
  跟随的一名丫环低声回禀:“郡主,新姑爷找你来了。”
  月儿看到郡主立即绽放笑容的脸朝自己的身后看去。
  她不便停留在此,马上向郡主告辞。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醇厚低沉的声音:“此时乍暖还寒,郡主为何不多穿些衣衫出来。”
  话听上去像是责备,可透着浓浓的关怀。
  月儿听到这些话,整个人呆住了,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迟疑着缓缓回身,望向自己身后十步之遥的地方。
  十步之遥处,站着一名青衣男子,身材魁梧,手提一件衣衫朝郡主身上披去。他神情严肃但透着温情,一如往昔他对自己的态度。
  月儿的目光缓缓往下望,呆呆注视着他们甜蜜交握的手。
  千里迢迢的追寻,数百日子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化成灰烬,化成绝望。
  青衣男子感觉有人一直望着他,目光朝月儿方向看过来。
  乍见她,他眼中留露出惊愕的神情,再接下来是复杂难辨的神色,最后,他的目光冷漠,视她如陌生人。他转回目光,朝郡主看去:“这里风大,我们进去吧。”郡主背对着月儿,听到他的提议,顺从地点头,两人相携而去。
  月儿呆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转身如丧家之犬,仓皇而逃。
  月儿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茫然地坐在绣架旁。体内像是一下被掏空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没有听觉,没有视觉,没有知觉,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瞧,这是我的嫁衣,好看吧。多亏遇上月儿,才能得如此称心的嫁衣。”
  陪她来的人不吭声。月儿转过身,朝他们施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说:“郡主,你知道,这些衣物要得急,我实难抽得出时间陪你们。”
  说完,月儿回坐在绣架旁,心无旁骛,一针一线用心绣。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她绣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 16 章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月儿手执针线,轻巧上穿下戳丝绸布料发出的轻微声响。
  月儿一边低头绣花,一边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翻腾的情绪。
  她不断告诫自己,月儿,月儿,你不是为了见他,千里迢迢,用尽心思,还不得遂愿。此时不期而遇,应高兴才是,应庆幸才是。他平安无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你不要再有任何痴心妄想,对你对他,这种念头真的不合时宜。
  绣针不小心戳在食指上,月儿身体震了一下,从这种恍思中清醒,掏出手绢在食指上压了一下,收起带着血渍的手绢,继续一针一线专心绣花。
  “走吧。”醇厚低沉的声音催促,郡主恋恋地看着自己的嫁衣,跟着他离开绣房。
  月儿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无论她怎样不断告诫自己,仍无法排遣内心的绝望和痛苦。心中千万遍对自己说,见到他就好,他无恙就好。但她心痛依旧,难受依旧,胸中有一种窒息得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一直坐在那绣啊绣,丫环送饭进来,她也不知。她脑子里想,这件嫁衣是她的人生能看得见的尽头。
  中饭端走了,晚饭端来了。
  她一直坐在那绣花,脑子里一片空空。手随着针线机械地运动。
  天黑了,上灯了。
  月儿仍在埋头绣花,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喧闹的周围渐渐归于静寂。夜已深,她仍坐在那,手执针线上下穿梭不停。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阵微凉的风钻进绣房,月儿的身体轻轻颤抖,手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你不该来此。”来人声音低沉醇厚,话中带着轻责。
  月儿背对着他,默然无语。心里只说,我无处可去。
  “我说过,你有困难可找吉记的人帮忙。”
  我能靠自己活下去。她仍在心里说。
  “你为何不说话,你在怨恨我?”
  “没有。”她缓缓回首,望着他,梦里千百次梦到他的容颜也不如这一刻看得真切。
  她微微笑:“我还没有恭喜你呢。郡主她容貌家世都很衬你,我为你感到高兴。”
  他不信她的话,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端倪。她的笑容甜美,没有丝毫勉强的样子。他的脸色变得黑沉。
  “你不用为我高兴。我要你赶快离开此地。”
  “等我绣完这件嫁衣,我会马上离开的。你不用担心,在此期间,我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影响你的。”
  他缓缓踱到绣架前,望着那件嫁衣:“你就这么在乎这件衣裳,我叫你离去你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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