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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尘埃落定-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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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司摇摇头,一脸痛苦的神情。他是要人知道,做出逊位决定的人忍受着多么伟大的痛苦。
  土司太太并不理会这些,说:“你不去,我去,我还没见过没有正式当上土司的人行使土司职权。”说完,就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整座楼房就空空荡荡了。
  土司面对着傻瓜儿子,脸上做出更痛苦的表情。我心里的痛苦超出他十倍百倍,但我木然的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又仰起脸来看天。天上有风,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很快就从窗框里的一方蔚蓝里滑过去了。我不想跟就要下台的土司呆在一起,便转身出门。我都把一只脚迈出去了,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儿子啊,你不想和父亲在一起呆一会儿吗?”
  我说:“我看不到天上的云。”
  “回来,坐在我跟前。”
  “我要出去,外面的天上有云,我要看见它们。”
  土司只好从屋里跟出来,和我站在官寨好多层回廊中的一层,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外面广场上,不像平时有人受刑时那样人声噪杂。强烈的阳光落在人群上,像是罩上了一只光闪闪的金属盖子。盖子下面的人群沉默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真静啊。”土司说。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个麦其家一样。”
  “你恨我?”
  “我恨你。”
  “你恨自己是个傻子吧?”
  “我不傻!”
  “但你看起来傻!”
  “你比我傻,他比你还傻!”
  父亲的身子开始摇晃,他说:“我头晕,我要站不住了。”
  我说:“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没有用处了。”
  “天哪,你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
  他自己站稳了,叹息一声,说:“我本不想这样做,要是我传位给你,你哥哥肯定会发动战争。你做了比他聪明百倍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永远聪明。我不敢肯定你不是傻子。”
  他的语调里有很能打动人的东西,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乌云把太阳遮住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广场上的人群他们齐齐地叹息了一声:“呵……!”叫人觉得整个官寨都在这声音里摇晃了。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人在行刑人手起刀落时大声叹息。我想,就是土司也没有听到过,他害怕了。我想,他是打算改变主意了。我往楼下走,他跟在我的身后i要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我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子。我回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我很高兴自己能回身对他笑上这么一下。他应该非常珍视我给他的这个笑容。
  他又开口了,站在比他傻儿子高三级楼梯的地方,动情地说:“我知道你会懂得我的心的。刚才你听见了!”
  老百姓一声叹息,好像大地都摇动了?他们疯了一样把你扛起来奔跑,踏平了麦地时,我就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连你母亲都害怕了。就是那天,我才决定活着的时候把位子传给你哥哥。
  看着他坐稳,也看着你在他手下平平安安。
  这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想法,舌头也像有针刺一样痛了起来。我知道书记官已经再次失去舌头了,这种痛楚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于是,我说:“我也不想说话了。”
  这话一出口,舌头上的痛楚立即就消失了。
  37。我不说话
  我突然决定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的朋友翁波意西再次,也就是永远失去了舌头。他是因为我而失去了舌头的。
  纵使这天空下再发生什么样的奇迹,翁波意西也不可能第三次开口说话。这一次;行刑人把他的舌头连根拔去了。我走上广场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亮了大地。书记官口里含着尔依家的独门止血药躺在核桃树下,一动不动地眼望天空。我走到他的跟前,发现他在流汗,便把他往树荫深处移动了一下。我对他说:“不说话好,我也不想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两大滴泪水。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尝到了里面的盐。
  两个尔依正在收拾刑具。在广场另一边,哥哥和我的妻子站在官寨石墙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交谈。大少爷用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墙角蓬勃的火麻;塔娜看上去也有点不安,不断用一只手抚摸另一只手。他们是在交换看一个人失去舌头的心得吗?
  我已经不想说话了,所以,不会加入他们的谈话。土司太太可能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向他们走过去了。但这两个人不等她走到跟前,便各自走开,上楼去了。上楼之前,我的妻子也没往我这边望上一眼。望了我一眼的是母亲。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此时我看着翁波意西的眼神一样。
  这时,我看到官寨厚重的石墙拐角上,探出了一张鬼祟的脸。我觉得自己从这脸上看出了什么。是的,一看这张脸,就知道他很久没有跟人交谈过了,他甚至不在心里跟自己交谈。这张比月亮还要孤独的脸又一次从墙角探出来,这次,我看到了孤独下面的仇恨。立即,我就想起他是谁了。他就是麦其家的世仇,替死去的父亲报仇来了。我还在边界上时,这个人就已经上路了,不知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在这里出现。母亲就要走进大门了,她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既然决定不说话了,就不必把杀手到来的消息告诉她,反正,杀手也不会给女人造成什么危险。
  我坐在核桃树下,望着官寨在下午时分投下越来越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秋天山野。起先,翁波意西在我身边,后来,两个行刑人把他弄走了。最后,太阳下山了,风吹在山野里瞎喂作响,好多归鸟在风中飞舞像是片片破布。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径直往餐室走去。
  一家人都在餐室里,大家都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想,那是因为我重新成为于人无害的傻子的缘故吧。大家争着跟我说话,但我已做出了决定,要一言不发。
  哥哥嘴里对我说话,脸却对着坐在我侧边的塔娜:“弟弟再不开口,连塔娜也真要认为你是傻子了。”他对美丽无比的弟媳说,“傻子们讴气都是在心里抠,不会像我们一样说出来。”
  塔娜的眼睛里冒起了绿火,我以为那是针对得意忘形的兄长,不想,那双眼睛却转向了我:“现在,你再不能说自己不是傻子了吧?”
  我把过去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不起什么时候对她说过我不是傻子。但我已经决定不说话了。
  父亲说话了:“他不想说话,你们不要逼他,他也是麦其家一个男人,他为麦其家做下了我们谁都不曾做到的事情。他这样子,我心里十分难过。”后来,大家都起身离开了,但我坐着没动。
  父亲也没动,他说:“我妻子走时没有叫我。你妻子定时也没有叫你。”
  我一言不发。
  父亲说:“我知道你想回到边界上去,但我不能叫你回去。要是你真傻,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要是你不是傻子,那就不好了,说不定麦其家两兄弟要用最好的武器大干一场。”
  我不说话。
  他告诉我:“跛子管家派人来接你回去,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他说,“我不敢把所有的一切托付给你,你做了些漂亮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就是聪明人。
  我宁肯相信那是奇迹,有神在帮助你,但我不会靠奇迹来做决定。“
  我起身离开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餐室里,土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了。
  房间里,我漂亮的妻子正对着镜子梳头,长长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
  我尽量不使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美艳的脸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叹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后来,她说话了,她说:“你一整天都不在我身边。”
  风在厚厚的石墙外面吹着,风里翻飞着落叶与枯草。
  她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男人却一天都不在身边。”
  风吹在河上,河是温暖的。风把水花从温暖的母体里刮起来,水花立即就变得冰凉了。水就是这样一天天变凉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们飞起来时还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来到了。
  “你哥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还算是个有意思的男人,虽然他打过败仗。”
  塔娜还在对镜子里的自己左顾有盼。我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了冬天到来时的景象。田野都收拾干净了。黑色的红嘴鸦白色的鸽子成群结队,漫天飞舞,在天空中盘旋呜叫。就是这样,冬天还是显不出热闹。因为河,因为它的奔流才使一切显得生机勃勃的河封冻了,躺在冰层下面了。
  塔娜一笑,说:“没想到你还真不说话了。”
  她终于离开镜子,坐到了床边,又说:“天哪,世界上有一个傻子不说话了,怎么得了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塔娜掩掩衣襟,又坐回镜子前面。
  哥哥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他背对我坐在床边,塔娜背对着我们两兄弟坐在镜子跟前,哥哥在镜子里看着女人说:“我来看看弟弟。”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镜子里说上话了。
  塔娜说:“来也没有用处,他再也不说话了。”
  “是你不要他说,还是他自己不说了?”
  “麦其家的男人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我跟他不一样。”
  他们两个一定还说了好多话,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他们正在告别。
  塔娜还是面对镜子,背对着大少爷。大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说:“我会常来看看弟弟的。小时候,我就很爱他。后来,因为想当土司,他开始恨我了。
  但我还是要来看他的。“
  塔娜把纷披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她又对着镜子把辫子一缕缕解开。
  大少爷在窗子外面说:“你睡吧,这么大一个官寨,你那么漂亮,不要担心没有人说话。”
  塔娜笑了。
  哥哥在窗外也笑了,说:“弟弟真是个傻子,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但他却不跟你说话。”在他离开时缓慢的脚步声里,塔娜吹熄了灯,月光一下泄进屋子里来了。深秋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了,但塔娜不怕,她站在床前,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又站了一阵,直到窗外的脚步声消失,才上床躺下。她说:“傻子,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不要装睡着了。”
  我躺着不动。
  她笑了:“等明天早上也不说话,你才算真正不说话呢。”
  早上,我醒得比往常晚,睁开眼睛时,塔娜早已收拾打扮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从门口射进的=团明亮阳光里。天哪,她是那么美,坐在那里,就像在梦里才开放的鲜花。她见我醒过来,便走到床前,俯下身子说:“我一直在等你醒来。他们说妻子就该等着男人醒来。再说,你还有老问题要问,不是吗?不然,你就更要显傻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向着我俯下身子,但我还是把嘴巴紧紧闭着。
  她说:“你要再不说话,真要成为一个十足的傻子,成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傻子,你还是说话吧。”
  因为睡了一个晚上,更因为不肯讲话,我一直闭着的嘴开始发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气,她就把鼻子掩起来,出门去了。我像个濒死的动物,张着嘴,大口大口哈出嘴里的臭气。直到嘴里没有臭气了,我才开始想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
  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望着墙角上挂满灰尘和烟火色的蛛网,后来,那些东西就全部钻到我脑子里来了。
  这一天,我到处走动,脸上挂着梦中的笑容,为的是找到一个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处。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伟的,走到远处望上一眼有些倾斜,走到近处,贴近地面的地方,基础上连石头都有些腐朽了。
  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圣地,也是在一个广场上,他想跟严肃的僧侣开个玩笑,便叫那家伙抱住广场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会倒,但还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聪明的憎人抱着它向天上望去,看见天空深处,云彩飘动,像旗帜一般。最后,旗杆开始动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旗杆才没有倒下。要不是后来云彩飘过去了,憎人就会把自己累死在旗杆下面。现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墙也向着我的头顶压下来了。但我并不去扶它,因为我不是个聪明人,而是个傻子。
  天上云彩飘啊飘啊,头上的石墙倒啊倒啊,最后,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于是,我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那个麦其家的仇人,曾在边界上想对我下手的仇人又从墙角探出头来,那一脸诡秘神情对我清醒脑子没有一点好处。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坐下,撩起衣服,叫我看他曾对我舞动的长剑和短刀,说:“我要杀了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
  我笑。
  杀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母亲把我领进她屋里,对我喷了几口鸦片烟。我糊涂的脑子有些清楚了。母亲流下了眼泪,说:“你不要怕,你是在母亲身边,我的傻瓜儿子。”
  她又对我喷了几口烟,鸦片真是好东西,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梦里,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飞翔。醒来时,又是一个早上了。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想对别人说话,你就对我说话吧。”
  我对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泪水下来:“不想对他们说话,就对我说,我是你母亲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间。身后,母亲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里也痛了一下,我站下来,等这股疼痛过去。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吟吟跳动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了。从土司太太房间下一层楼,拐一个弯,就是我自己的房间了。这时,两个小厮站在了我身后,他们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这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我跳起来,落下去时,又差点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
  索郎泽郎对我说:“少爷为什么不和塔娜睡一起,昨晚,大少爷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尔依把手指头竖起来:“嘘——”
  屋子里响起塔娜披衣起床的声音,绸子摩擦肌肤的声音,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象牙梳子滑过头发的咳咳声响起时,塔娜又开始歌唱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她唱歌。
  我带着两个小厮往楼下走去。到了广场上,也没有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里的药草气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脑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来过这里一次。记得去看过储藏死人衣服的房间。走到那个孤独的房间下面,两个小厮扛来了梯子。尔依说,他常常到这里来,和这里的好几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泽郎笑了,他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又变粗了一些,嘎嘎地听上去像一种巨大的林子里才有的夜鸟。他说:“你的脑子也像少爷一样有毛病吗?衣服怎么能做朋友?”
  尔依很愤怒,平时犹豫不决的语调变得十分坚定,他说:“我的脑子像少爷脑子一样没有毛病,这些衣服不是平常的衣服,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里面有他们的灵魂。”
  索郎泽郎想伸手去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嘴里喘起了粗气。
  尔依笑了,说:“你害怕了。”
  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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