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殇-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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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瑾脸色微变,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猛地一收,不悦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贺兰回头,眼睛一弯,又回了头去看道人,但见道人微眯的眼睛倏地睁开,笑容虽不曾减淡,然眼睛里的惬意却开始消失,他盯着贺兰看了很久,连签文也没有抽就开了口:“大限来时,就是神仙也难救,夫人虽身份高贵,可命中劫数还是会在七年后到来,届时,定要当心雪后竹前……”道人面带忧患,没有注意到舒瑾越来越黑的脸色。
“一派胡言!”舒瑾骤然打断他的话,随手扔出一锭金子,拽起贺兰就走。
第92章 潜伏(2)
冬去春至夏又来,转眼间已是夏秋之交,夏秋之交也叫长夏,长夏入通于脾,又藏精于脾,是一个适合养脾胃的时节。
河南王府专门摆了一桌子药膳,又请了几个公卿贵妇一起用,饭毕以后再游园赏花,算是为贺兰解闷。
于是午后的河南王府便难得出现了一堆莺莺燕燕们,个个时不时拍几句马匹,开一个玩笑,几个人团扇掩面笑成一团,好不热闹。只是天气有些闷热,她们赏了没多久的花就开始出汗,手心粘粘的,有些难受。
贺兰和晚雩双双站在重妇之首,率先进了一处八角双层楼阁,一进门,便有一阵凉意扑鼻而来,重妇游园累了,不似之前那样叽叽喳喳,只草草四下打量着这个新建成的楼阁便开始赞不绝口。
贺兰始终带着微微的笑,不置一词。
“风兰阁……?”晚雩抬头看看头顶中规中矩带着狂草气息的书法,嘴角一勾,身后的雕花镂空阖扇门半开,送来阵阵凉风,吹得她袖口微微拂动,手边是一个高脚花几,摆着一盆兰草,草叶垂下,越过半个花几,像是一个弯腰拾遗的少女的手,轻巧而温柔。
“呀!王爷对王后真是太好了,这个风兰阁,是特意为娘娘建造的吧。瞧瞧这个布置,瞧瞧!这哪里能跟我们那些草屋子比啊!”一只满是金光闪闪金戒指的手过玉貔貅,艳羡不已地看着大厅。
几个女人自行找了处位置坐下,一边乘凉一边夸赞,贺兰请了晚雩坐在主人席手边,刚准备坐下,就听那个金戒指女人更加艳羡地说道:“听说王爷为了娘娘,命令府中所有的竹子都要除掉呢!”
许是因为晚雩一直没怎么说话,众妇都放松了心情,话匣子一开,就又收不上了。那金戒指一说话,刚刚偃旗息鼓的女人们马上又振奋了,贺兰再一次不幸地成了“众矢之的”。
“是呀是呀!”女人们交头接耳:“娘娘不喜欢竹子,王爷就不让竹子出现在府中。整个河南后宫,也只带了娘娘一个人进长安。如果我家老爷能这么对我呀,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你还贪求呀!金大人对你还不好?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呢!”团扇轻摇,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女人嗔视那人一眼,掩嘴笑道:“看你满头满手的戒指首饰,快要闪瞎了我们的眼睛呢!”
晚雩眉梢一拧,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就像几千只鸭子在呱呱叫,扰得人心神不宁。她手放在鼻端,暗含警告地咳了一声,四周很快便安静了。
“四嫂身怀六甲,需要休息,你们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目光扫过一干微怯的女人们,晚雩不以为意地看了眼贺兰,又说:“四嫂腹中的可是嫡子,是四个唯一的孩子,平时可要多多注意,不能再让四哥尝受一次丧子之痛了……”
女人们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都惊疑地看着晚雩。贺兰面带微笑,好像听不出她话语里的暗示,道:“公主说的是,贺兰会注意的。”说着轻轻抚摸着小腹,笑得一脸慈爱。
晚雩扭过了头去,刚巧对上一双恐惧的眼睛,她眉峰一吊,那名少女肩膀一抖,慌忙垂下了头去。
“哼!”晚雩一声冷笑收回目光,放缓了语气对贺兰说道:“整个丹阳郡自开春以来一直无雨,大旱至今作物耕种不能,百姓无以为生,饿殍遍野。四嫂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有些不太……”她眉头一皱:“听高人说这种情况,最好捐献些物资,好为腹中的孩儿积德呢。”她望着贺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丹阳郡大旱,是百年来从未遇见过的,因丹阳是个重要的经济发展地区,大旱所带来的影响自然也扩大了好几倍,尽管太守大放粮仓,然流民还是越来越多,不少人背井离乡,成了乞丐孤儿,长安下令减免赋税,从各地调派大米,可还是收效甚微。
“这件事我听王爷说过,前几天出门也发现街上多了许多乞丐,当时还在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啊。”贺兰的眉微微蹙拢。
突然,她脸色一变,一手捂住心口,猛地弯下了腰去。晚雩离她最近,见她突然发病,有些吃惊,忙扶着她的身子,道:“贺兰?”
采莲轻呼,快速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塞进贺兰的嘴里,一边轻抚着她的心口。众女眷第一次看见贺兰发病,皆有些心神不宁,生怕舒瑾会因此迁怒自家老爷,到时候影响仕途可怎么办啊……
好在贺兰不多久就好了,她面色惨白,唇色发紫,笑起来显得尤为凄惨,惹得众女心头一揪,怜惜顿生。
“四嫂身子这么差,于腹中孩儿没关系吗?”晚雩终究还是担忧,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很久。
贺兰像是经历过一场大劫,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她五指冰冷,紧紧地握住了晚雩的手臂。
发现触感一片冰凉,晚雩深吸一口气,语气又恶劣了起来:“四嫂的心疾怎么会这么严重?到时候孩子出世,真的没有问题吗?”
众女眷有些糊涂,都觉得今日的晚雩似乎有些过分关心贺兰腹中孩儿了。
贺兰摇摇头,深吸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我没事,这个孩子……能安全生下来的,谢公……公主关心……”心口的难受和缓了不少,她慢慢挺直背,靠在采莲身上。
看着她因痛苦而皱起的眉,晚雩眼中的疼惜一冷:“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采莲,小容!扶你家王后上去躺着。”她伸手招过小容,回头冲着女眷们道:“时候也不早了,各位不如和本宫先回去吧。”
众女眷面色有些犹豫,却很快就附和。
“王后娘娘好好休养,妾等到时再来看望。”
告了辞,一堆女人跟在晚雩的身后浩浩荡荡离开风兰阁,却都沉默了。
本来来这里她们是十分乐意的,贺兰是个温柔可亲的人,比较好相处,要是能得到她的注意,于自己于丈夫都有好处。可晚雩却冷漠孤傲,甚至有些残忍,相比之下,要难相处多了。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说错话,惹到她这座尊神?到时候逃也没处逃。
于是抱着这么个心理,大家三缄其口,也就造成了晚雩所至之处,鸦雀无声的奇怪现象。
贺兰借着心痛赶走了采莲和小容,待屋中无人,才将一直攥在手心的小缣帛展开。缣帛上得字又小又多,她看得极为吃力,却也看清楚了内容。
脸色霎时变得更白了,甚至泛着青紫。
——丹阳大旱,方馨悄悄带着儿子混在难民中逃出了晚雩的控制!
“姐姐,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不是说要让她更深地潜伏在舒瑾身边吗?”
晚雩在河南王府门口就和众女眷分开了,也没有坐肩典,信步走回了公主府。莞尔一路跟着她,百思不得其解,趁着四周无人,悄悄地问了。
她脚步突然停住,好不容易稍微好看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玉衡。”
如果不是因为爱,她又怎么会在这样的身体下还要为他生孩子?
玉衡的背叛对她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贴身侍女竟然会爱上舒瑾并为之卖命。贺兰是个聪明人,好不容易获得了舒瑾的信任,若是连她也因为爱上舒瑾而背叛她,那么她在舒瑾身边的所有布置,全部都要功亏一篑。
她可以爱上他,却不能背叛她。一个人一旦爱了,无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假设不起!
其实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让她去争,对女人来讲,爱情的诱惑太大了,没有人不希望有一个真正怜惜自己的人来爱自己,她不例外,贺兰也不例外。她给不了贺兰的,舒瑾全部能给,甚至更多。这样的他,她有什么理由不爱?
方馨是一枚重要的暗器不假,可是时间过去越久,她就越不能确定她对舒瑾的影响力有多大。舒瑾是一个心狠的人,虽然会为了方馨停下脚步,却定然不会为了方馨而放弃一切!
不过,有一人例外……
“莞尔……飞鸽息夫人,让她放过方馨,暗中护送她进长安,但是一定要抓住方舒!”
第93章 潜伏(3)
漆黑的夜,一个单薄的身影慌张奔跑在街巷中,白日里喧哗热闹的街道在深夜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因此显得有些空荡荡,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条黑线,随着那人的跑动而无声地左右摆动。
粗重的呼吸一下接一下从口鼻而出,女人边跑变往后看,漆黑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恐,她吓坏了,即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然脚步却依旧机械又本能地往前跑着。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刀剑迫人的寒意,如千钧一般重重的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看不见前方的路。
好绝望,舒儿,四哥,你们在哪里……
漫长的追杀,一路逃亡的神经紧绷,无论从身还是心,女人都已经透支柳温,她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街的尽头有光亮透出,女人伸出了苍老的手,却只能握住满手的空,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朦胧中跳动着绝望的光芒。
追兵很快就至,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年纪都不到二十,却不似平常少年,踏上了饮血的道路。
女人回过头来,仅存的气力勾勒出满眼的惊惶,那双漆黑的眼睛中倒映出两把剑的形状,薄凉地反射着月光。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别开了头去,耳边传来代表着死亡的剑风……
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弹到了剑上,杀手手中的剑顿时脱手,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入地面,发出嗡嗡的声音。
女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但见那个追杀自己的男子飞快拾起剑,持着退后一步,如临大敌。那把差点就要杀死她的剑上,有一处很明显的凹痕,看痕迹,似乎是石子一类的东西打到了上面。
这么强的指力,来者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谁!”
杀手剑眉竖起,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找到了出手拦住自己的人,但见月下屋顶上,一个白衣男子凭风而立,衣角簌簌而动,脚尖轻巧地点在飞檐上,他一手拂去遮住视线的发,露出一张银色的铁面具,而另一手,正懒懒地握剑,低头似笑非笑看着那两人。
“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你就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女人机警地感觉到了生的希望,高兴地几乎找不到东南西北,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男子所在屋檐下跑去。
一道剑光闪过,冰冷至极的寒气冻裂了瓦片,沿途留下一道细长的寒霜,女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一直追杀自己的男人便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随后身子在光影中无力地颤了几下,血从四肢脖子喷涌而出,在夜色下成就一幅诡异的画面,他双膝便轰然倒地,整个人倒了下去。
“好了,他已经死了,你不用怕了。”白衣面具男背对着女人侧了一下头,刷的一声将剑收了回去,毫无感情地说着,抬步就要走。
女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死了还是拦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猛然回神,颤抖着声音尖锐地大喊了一声站住。
面具男人停下脚步,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怎么?”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女人的声音透着可怕,哆嗦不已,满腔感激地说着。
面具男人回过头去,依旧冷冷地说道:“不用了!”说罢抬步便走,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女人追了两步没有追上,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余光瞥到那个男人,心头一慌,转身便逃走了。
小巷子的深处,面具男人注视着女人逃走的方向,握紧手中剑,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的奔跑,进了许多次死胡同之后,她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即使是深夜,门口已经有守卫把手,灯火照亮了匾额,女人远远地就看见了上面的金漆大字。
河、南、王、府!
找到了!
眼眶里滚动着泪珠,女人抬手擦去,本就不干净的脸上顿时多出一道黑乎乎的痕迹来。她提裙上前一步,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打扮,一身脏兮兮的布衣,因为躲避追杀,整整两天没有洗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如果这个样子缩在墙角跟,相信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不是乞丐的吧?
这个样子,别说进去,就是连接近都难。
她再三犹豫,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悄悄往暗处走去。
面具男躲在黑暗中,看着她高兴之后的极端落寞,心里有些许的同情产生,然他很快就让这同情消失在心底,握紧了手中剑。
天蒙蒙亮了,丫鬟们端着稀饭小菜鱼贯进了主卧,晚雩和项陵洗漱完毕后便坐了下来,开始吃早餐。
因舒珏年幼,除了大事,一般的早朝便免去了,所有的奏章都把握在项山水和舒瑾手上,冯飞虎远在边关,掌握兵权,这些宦海沉浮的事,还管不到。
刚吃完饭,莞尔便走了进来。
“姐姐,他们已经相认了。”门一关,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她放下手中的剑,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开始吃饭。
“真是饿死了!”低头吸溜吸溜地喝下一碗稀饭,又抓过一盘子的小菜,直接用筷子全拨进嘴巴里。吃完后,她大力抹了一下嘴巴,抓过一方干净的手帕擦擦嘴,感慨道:“贺兰真是狠,派了五波杀手追杀方馨,还好我们都拦住了。”擦完手又要擦汗,刚拿着手帕到额头边,猛然想起刚刚擦过手,忙丢掉换了一块。
“听说冷若也来了?”晚雩侧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满含深意的微笑,莞尔神色一凝,垂下头去开始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却明显心不在焉,晚雩又说:“既然他们相认,他也应该快来了。”
夹着菜的手一抖,筷子便松了,莞尔垂下头去,好半天才哦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项陵看了她一会,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说:“去陪我练会儿剑。”
公主府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量比起守卫小上一些,然周身却散发着迫人的气息,他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将自己隐藏在树后。
指节分明的手握住面具的下颚处,轻轻一动,银色铁面具就被放了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庞。他没有往大门处走,而是转身拐进了一处小院子。
这个地方他来过,几年前带着莞尔来认亲,走的就是这条道,没想到四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变。耳边响起比剑的声音,叮的一声,双剑相交,又叮的一声,是剑脱手插入石隙的声音。
“莞尔,你今天心神不宁,是不是他来了的缘故?”项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落入冷若的耳中,他站在原地出了一会神,足下一点,轻巧地越过了墙头。
莞尔矢口否认,走过去便取剑,却听身前疾风呼呼,然后一个人影便落在了面前,毫无预备的她吓了一大跳,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冷若。
然冷若只看了她一眼,就越过她朝项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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