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缟素-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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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湘听她如是说,不禁摇头道:“我不恨你。我不是哥哥,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种种挣扎令他有多痛苦;我也不是你,也不知道你选择让哥哥忘却一切,心中是怎样的感受……”
步幽晴沉默不语。
楚湘继续说道:“我不恨你。相反,我还要替我哥哥,替我爹向你道歉,对不起。”
是我爹害得你家破人亡,抄家灭族。
是我哥哥害得你情难自禁,痛苦抉择……
步幽晴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恍惚,失神的盯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步幽晴才回神问道:
“什么时候走?”
楚湘将颈中暖玉收入内层衣襟,答道:
“后天一早。”
步幽晴点点头,又给了她一个微笑。
这抹笑,苍白、悲伤,仿佛连灵魂都感到疲惫般的脆弱。
第二日一早,雪域轩中迎来了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公子,宽额方面,深眼高鼻,他在一位伙计的带领下,来到了三楼步幽晴所在雅室。
拓跋峰自进门后,就一直盯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苍白叫人心疼,绝美叫人心动,但眸光中流露出来的冷,又叫人心寒,就像是万年冰川中的那朵微微绽放雪莲,迎风傲立,脆弱又坚强,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女子?
步幽晴旁若无人的坐在茶几旁,随手倒了一杯茶,却是自己喝的,自从拓跋峰进来后,她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他,兀自看书饮茶。
尴尬站了片刻的拓跋峰倒是首先沉不住气了,不禁干咳扬声说道:
“我听闻晟朝女子素来美丽,在下原本还不相信,今日一见小姐风采,却感往日传言太过单薄,未将事实述尽。”
步幽晴淡定自如喝了一口茶,对拓跋峰的话头显然不感兴趣。
讪讪的摸了摸鼻头,拓跋峰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无礼,如此漠视他的女子,却又叫人发不出火来,只好再接再厉道:
“在下还听闻,晟朝商繁富庶,七成赋税皆掌控于一人之手,当真了得,贵主福爷,在下也有幸会过几次面,关系还算不错,不知小姐与他有何关联?”
这回步幽晴倒是有了点反应,她放下茶杯,唇边溢出一抹讽刺的笑,目光还是放在手中的书本上,幽柔的说了一句:
“你想见他?”
拓跋峰见她终于说话,心下一喜,当即抱拳感谢道:
“如此甚好。”
说完,一直侧立在旁伺候的伙计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拓跋峰不解的望向他,那伙计见步幽晴没有阻止,这才娓娓说道:
“公子莫要误会了。这位才是我们的主人,你所说的那位福爷,不过是我家主人使出来的一招小小障眼法。”那伙计神秘一笑,又说:“况且,福爷早在一月前,便被主人赐死,公子若想见他……”
拓跋峰听后,心中虽有些惊讶,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随即便恢复过来,对步幽晴一揖,赔礼道:
“在下糊涂,小姐切莫见怪。”
步幽晴这才抬眼,放下手中书本,神色幽幽道:
“不碍,三殿下请坐。”
她这一声不紧不慢的‘三殿下’着实将拓跋峰吓了一跳,心思飞速运转,却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泄露行踪的。
步幽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倦怠的理了理袖口花边,冷冷道:
“这个世上,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的,就没有查不到的。”她冷然抬眼问道:“三殿下孤身潜入晟朝国都,是为了……联盟?”
拓跋峰听得心中一阵冷汗,但面上也不敢露出丝毫,只好赔笑道:
“在下,不知小姐所言何意。”
步幽晴懒得和他打太极,干脆直言道:
“三个月前,你府上谋士孙谦提出联盟之事,东胡兵力正盛,目中无人对诸方国家挑起战乱,掠夺抢杀,这年复一年的耗损,饶是兀术亦难承受了,不是吗?”
“……”
拓跋峰直到这时才有些相信眼前女子的身份与手段。
步幽晴站起了身,将手拢于袖中,面无表情道:
“兀术想要联合晟朝兵力,将东胡一举歼灭,是否?”
“……”
拓跋峰敛目沉思片刻,再抬头时,心意已决,只见他单膝跪地,对步幽晴道:
“不错。”他大方承认道:“还请小姐指点,如何成事?”
她能不惊动他身旁护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将他擒来,定是有非凡手段的。有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助力相帮,总好过他瞎走乱撞的好,当即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向其示好。
步幽晴见他跪地,也不加阻拦,依旧冷冷的调子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请兵,向谁请兵,也能保证你在晟朝的安全,只不过……”
“小姐请说。”拓跋峰看出了步幽晴的引导,立刻顺意道。
“只不过,三殿下的野心仅仅是灭了东胡吗?”步幽晴走至拓跋峰身前站定,高深莫测的问道。
拓跋峰看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绝美容颜,心中有些犹豫了,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所想,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答案能够令她满意,但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在这种紧要关头,他自是要说出一个答案的,于是,决定也不再隐瞒,顺心而论了。
因为他确信,如果自己说谎,她定能看出,并且绝对有能力当场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只听他一鼓作气承认道:“不是!”
他的野心绝非只有灭了东胡,他要金戈铁马,纵横天下,他要让所有国家都臣服于兀术之下,当然也包括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国家——晟国。
“很好。”
步幽晴满意的绽出微笑,看呆了兀术三皇子拓跋峰,那抹笑高若云端,圣洁幽柔,叫他动心痴迷,而她眼中的阴狠与冰冷,却又叫他不免惊惧心寒……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快点完结,让大家脱离这个纠结的噩梦。O(∩_∩)O哈哈~
66
66、尘埃落定(大结局+后记) 。。。
让人送走拓跋峰后,步幽晴便独自走出了雪域轩大门。
刚走了两步,便听身后伙计追喊道:
“小姐,先前将军府门房来报,宫里招您觐见,您看是不是……”
步幽晴听后,只随意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伙计还想说些什么,步幽晴却又说了一句:
“今天一天我都会很忙,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寻我,我自会回去。”
“……是,小姐!”
步幽晴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街角,伙计这才转身回楼,心里不免嘀咕着:
小姐今天到底有什么很忙的事?
走了大概两条街道,步幽晴来到了一家茶楼。
茶楼的小二一见是她,便眉开眼笑的迎上前来。
步幽晴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她一直坐的雅间,雅间内的摆设一如既往的精致,但这些却怎样都入不了她的眼,她的目光,自走入雅间便被窗口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一名男子身穿藏蓝新衣,五官俊美,眸色浅淡,发髻一丝不苟的被束于脑后,打扮十分精神,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目光也有些迟疑呆滞。
他端坐桌前,目不斜视的盯着满桌的茶点,却不知道拿起来吃。
步幽晴见到他,便甜甜的笑了出来。
她走向前,在他对面坐下,他像是感觉到了般,抬头看了她一眼,略显迟疑,又缓缓低下。
步幽晴笑着为他和自己倒了杯茶,送至他的面前,他却不接,步幽晴也不在意,干脆将茶杯送至他唇边,喂他喝了一口,又细心的为他拭唇。
拿起一块糕点送至他的唇边,他却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步幽晴这才放下,痴痴的看着他。
“你明天就要走了。也许今日,便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变成这样,我很不习惯,你知道吗?”
“但是,只要过了三个月,你还是你,性格也不会变……只会忘记前事,忘记我。”
“楚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离开……”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想为你生儿育女,我想与你携手到老……我们隐入深山,不问世事,你耕田,我织布,屋子旁边最好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春天蝴蝶翩飞,夏天野火流萤……”
说着说着,步幽晴带着无限向往憧憬的眼中流下了晶莹的泪……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光晴好,街道上人流如织,这里曾经是她用来窥视明霏的地方,却也是她动情的地方……
“楚烈,最后再陪我逛一次街吧。”
她带他走过了长街,逛了雪域轩,穿过了西郊竹林,又去了一趟他曾经最喜欢去的德兴记,吃了一碗两文钱的阳春面……
一路走,她一路解说。
“看到没有?我们就是在这里相遇的,你闯入了我的车厢,是为了躲避楚湘吧。她那时候可神气了,是不是?”
“你每天都会送我好多东西……我最喜欢的是那个五彩风车,你知道吗?不过后来还是被我烧掉了。我真的很坏吧。”
“我骗你去闯九龙破军杀,我骗你去岭南,我做了好多伤害你的事情……”
步幽晴拉着无甚表情的楚烈走在热闹的长安街上,十指紧扣,她牢牢地抓着他,就像他曾经那么牢牢地抓着她一样。
逛着逛着,时光飞快流逝,就连夜市也结束了。
货郎小贩们三三两两在收摊,步幽晴意犹未尽的拉着楚烈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夜晚的雾悄悄腾起,漫在周身,有一种生离死别的凉。
步幽晴扭头看了一眼楚烈,忽然停下脚步,手中收紧。
楚烈如傀儡般在步幽晴面前站定,她抚上他的脸颊,觉得一种温热的水气上涌,鼻腔酸楚的难受,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步幽晴踮起双脚,勾住眼前人的脖子,贴上了对方冰冷的唇。
楚烈,我们下辈子不做仇人,我还你一世相守,花开并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楚湘便带着两个沉睡中的男人,悄无声息离开了京城,去往最北边。
步幽晴没有出城相送。
她从昨晚回来后,便一个人独坐湖心亭,身上结了一层白霜,湖面吹来一阵晨风,吹起了湖水涟漪,吹散了她心中最后残留的一点星火……
元贞八年九月初六,晟朝与兀术几经商权,终于签订了‘鹿血之盟’,两国集结兵力,共讨东胡。
天禧年三月二十七,东胡灭,结束了长达两年的烽烟之战。
天禧年六月十四,宫变。
步幽晴长发盘髻,一身素白,身处乱战之中,无一丝慌乱,淡定自如。
她四周刀光剑影,人影憧憧,厮杀嚎叫声不绝于耳,热血泼洒于天,无数的人在她面前倒下,无数把刀向她身上砍来,七十二名黑甲兵坚守在侧,将周身的危险尽数排除在外。
两方交战的人均身着晟朝盔甲,待他们攻入宫墙后,一个五彩绚烂的响箭自黑夜绽开,这是一个动手的讯号,一时间,皇宫内的各路护卫中便纷纷跳出人来,拿出红色缎带,绑于额前,加入步幽晴、战风一方,浴血奋战。
内外夹攻,里应外合,一举攻入萧蔷,直捣皇帝老儿的宣政殿,驾前陈兵列阵,吓得德宗皇帝终于瘫倒在龙椅之上。
当他看到群枭之后走出来的那张苍白冷漠的脸庞时,几乎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般恶毒的看着她。
步幽晴冷笑着让人把皇帝‘请’下了龙椅,她缓步踏上台阶,高立帝台之上,对德宗送去一道冷漠挑衅的目光。
然后,在德宗恶狠狠的注视下,嚣张的坐上了龙椅,居高临下微笑起来。
“你大胆!如此行为,是谋反,你大逆不道,即便今日得逞,也难逃天下悠悠众口下,步氏一族永世蒙羞。”德宗皇帝一副正义凛然的卫道士模样。
步幽晴看他如此,鄙夷一笑,在帝台龙椅之上,冷冷说道:
“不杀了你,我步氏一族才会永世蒙羞!”
“休得胡言!”德宗推开身旁束缚,向前踏了一步,据理力争般吼道:“你今日带兵逼宫,弑君谋逆,在朕治理的太平盛世下挑起祸乱,今日朕一死,你杀的便不是朕,而是晟朝千千万万的百姓,你不忠不孝,实乃天地不容!”
步幽晴面不改色,冷眼睨视帝台之下那个陷入癫狂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高位,连带看他的目光都有点高高在上了,原来,无论多高的地位,都可以捧,无论多尊贵的人,都可以杀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不报仇,才是不孝。”步幽晴讽刺的笑了笑,又道:“至于说不忠……我忠的是国家,并非你,这里的万千士兵忠于的也是国家,你就不要自以为是,认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忠于你……哈,扪心自问吧,你赵佑,何德何能?”
“你!”德宗皇帝被气得气血不顺,他颤抖着手,指着帝台上的步幽晴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步幽晴见他如此,也不再客气,兀自幽幽道:
“既然你无德无能,那臣民为何要尊你为圣?天下间的赵氏子孙多如牛毛,其中,总能找出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来,不是吗?”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殿外传来一阵兵器收落的声响。
一名面容周正,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的年轻人被簇拥着走入殿内。
在步幽晴的默许之下,走上帝台。
步幽晴见他上来,便主动站起,让座于他,冷淡的声音依旧不变道:
“北定周王赵言。”
好像看出了德宗皇帝眼中的惊恐,步幽晴这才继续道:
“你放心吧。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你而天下大乱的。周王,哦不,现在应称之为皇上,皇上爱民如子,心胸广阔,又精于兵法,在北定拥有极高声望,幽晴相信,在皇上治理下,晟朝必能开创一番盛世。”
德宗皇帝这才瘫倒在地,意识到大势已去,他容颜瞬间老了十年般,摇头嗫嚅道:
“不,这不是真的。”他忽然暴起,却被身旁的士兵架住脖子,难以动弹,他惊恐万分的吼叫道:“不!你们不能杀朕!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步幽晴冷笑着走下帝台,来到德宗身前站定,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不杀你。”
她轻柔的一句话,让德宗胸口一窒,他不可思议的盯着步幽晴苍白中带着煞气的面容,愣住了,可是,步幽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将他从云端打入了深渊。
“还要指望将你送去兀术,稳固邦交呢。”
“……”
德宗皇帝瞪着双眼,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步幽晴仿若未见他眼中的绝望,恶劣的微笑道:
“把你送去兀术,能够换来一张十年不犯的约书……皇上圣明,自会为你料理一切,你,好生上路吧。”
德宗的双眼充满血丝,他不住挣扎,他要扑上去咬断眼前这个女人的喉咙,他要将她撕成千片,他要她不得好死……
“不——”
凄厉的叫喊响彻皇城内外,高耸宫墙间不住回荡,飘散……
新皇登基那天,步幽晴手下的很多将领均被授予官职,战风亦在其内,步幽晴也受邀观礼。
新皇赵言对步幽晴的谋略很是忌惮,步幽晴也不愿与他再动什么心眼了,她很累,需要休息,所以,便把父亲倾尽才思编著而成的龙甲策/炫/书/网/整理了一番,尽数呈交了新皇。
自从德宗皇帝被送往兀术之后,步幽晴便特别喜欢穿一身素白,她坚持说,这样才是最干净的,怎么都不肯再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当新皇登上祭台,昭告天下的时候,步幽晴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这样的一生,太累,太苦了。
死,是一种解脱。
她闭上双眼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