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未央-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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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娡成功了。她今日的这番话,虽短,但很好的打乱了卫子夫的心情。
即便是卫子夫明明知道她只是在说些客套话,却也为那些话而动容。
不过这样的记恨,是不能被短短的几句话就轻易化解的,她只觉得心里好乱,乱到不清楚明天应该做些什么,应该怎样在遇到刘彻的时候对他说些什么。
可能摸索清楚这个答案还要很长时间罢,但她愿意去一探究竟……
第二日卫子夫再去仪凤宫的时候,尹沛正在那里陪王太后饮茶。她之前就听说了些,尹沛时常从家乡弄来一些青央叶子晒干,做成茶叶泡制,味道清香怡人,王太后喜欢茶,也很喜欢这青央茶,所以尹沛就时常来送些给王太后。
不过最近王太后的身子不太好,尹沛来的次数也少,恐怕这次是王太后自己想起了那茶的香味,才唤尹沛来的吧。
卫子夫刚进殿内,王太后便在咳嗽,喝了点茶还是不见好,尹沛替她轻拍着背部,不过还是没有好转。
卫子夫赶紧过去,想和尹沛把她扶到床榻上躺着,但王太后突然咳出一汪鲜血,立刻晕了过去。吓得尹沛手忙脚乱。
“快去喊官医过来!”
本来不想告知刘彻,但是也不知是谁人泄漏了消息,继官医后,刘彻也匆匆赶来。站在屏障外一遍又一遍的问着情况。
官医探完脉后,问道卫子夫:“太后娘娘刚才可曾吃过些什么东西?”
卫子夫和尹沛相视一眼,两人都看向了那个案桌,只有茶盏,并无其他。
“母后方才只是小喝了一杯茶水,大人,有何不妥吗?”
官医狐疑的走向那案桌,将茶壶内剩余的茶水倒了点在手上,尝了一口后有仔细的闻着。而后大惊,对着刘彻道:“皇上,这青央茶里有棠梨粉的味道,这棠梨粉和太后的咳疾相冲,所以才导致太后娘娘突然咳血,加剧了病情啊!”
尹沛听完后神色大变,吓得整个身体跪爬在地上,还没等刘彻开口询问那茶的由来,她便自己先说道:“皇上,嫔妾不是有意的!……嫔妾只是照着太后娘娘的吩咐带了些茶叶,并不知道这里面有棠梨粉,更不知道会伤害到太后娘娘,请皇上恕罪!”
卫子夫摇摇头,尹沛犯得这个错误,刘彻又岂会原谅与她。王太后本就身子没有几日活头,被这么一折腾,恐怕很快便撒手人寰了。
这一切都来的太快,恐怕连尹沛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
刘彻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因她并不是有心谋害,给了她一条生路。不过相对于王太后收到的伤害,刘彻狠心下令让人给尹沛灌了毒药,毁了她的喉咙。然后,便放逐北苑。
未央沉浮(一)
那天灌药的时候,卫子夫是亲眼看着她口吐鲜血的被人们生生扒去了华丽的衣裳,扯下了头上的金簪,手上的玉环。
瞬间,她就从一个光鲜靓丽的宠妃,变成了一个肮脏不堪的阶下囚。
北苑里头,有一个绝色的哑巴,她只享受了短短几年的荣华和宠爱,只因宫闱内机关算尽,她没有谨慎的走好自己的一步。
北苑外头,站着一个已经怀有龙种的宠妃,她原是卑微的丫环,但在进入未央这深宫后,连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的那样不择手段。
北苑高高竖起的围墙外,萧风瑟瑟,回旋的风卷着落叶,带些慵懒的感觉,似乎不愿意停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啪——”不是很大的巴掌声,却让李烟瑾的脑袋有些惘然。
她抚着侧脸,愣愣的回头看向卫子夫刚刚落下的手掌,滑过一丝清冷的微笑:“皇后娘娘,嫔妾做错了什么吗?”
卫子夫扯了扯袖子,低眸沉声道:“这巴掌,是本宫替林又迎打的。”
卫子夫并没有多说其他的话,决然而去的身影,让李烟瑾久久不能挪步她身为皇后,不会去在意那些不威胁自己地位的事情,但是她也可以看不惯,可以不痛快。由爱生恨的道理,她自己也知道。
但这次的事情,她不能理解李烟瑾的所作所为。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给王太后茶里面放棠梨粉的,一定是李烟瑾。她是在报复尹沛当日在烟波台推倒她的事情。
何必呢,即便是耍出这种手段报复,看李烟瑾的表情也知道,她并不痛快。但人的七情六欲,往往不能自己左右。谁也没有错。
【王娡之死,有记载元朔三年,也有是元朔四年的,这里取用前者】武帝元朔三年,三月。孝景皇后王氏,崩于未央宫中,与景帝合葬阳陵。
王太后选择在春暖花开之际撒手人寰,像是再用这和煦的春风向人们告别。那日和卫子夫的对话,算是一种诀别的方式。
所以,整个长安城的三月,都是增添了些伤感的。
刘彻在入殓那天哭晕了过去,躺在床榻上两天没有起身。王太后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母后。
在刘彻儿时她的忍辱负重,也是刘彻可以坚定不移孝敬她的原因作为一个母亲,王娡尽责了,而且当的很漂亮。
哪怕在临终前不久,也要为儿子的未来打算着,即便是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宣室殿前,卫子夫站立了很久。
该不该进?进去了该对他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
“皇后娘娘,王夫人正在殿内伺候着皇上,是否让奴才再进去通禀呢?”
守门的内侍恭敬地鞠着躬,见卫子夫脸色不好,便也没再多说。
“不用了,本宫要回去了,你们好生照顾着皇上。”
对了,是了……就应该这样,不能再被自己那仅存的温柔软了心智。她不是善解人意的王淑晔,她是当今大汉天子的第二任皇后。
唯一不变的皇权,也终不会让刘彻软了心智。
……
卫子夫自认为也还算是个尽责的母亲,虽然比不上王太后的那般胸襟,但也给妍儿安排了一个好的去处。
刘彻疼爱妍儿,是所有人都知道,且还不是一般的疼爱。刘彻封她为卫长公主,得长字封号,头衔几乎和平阳和馆陶公主平齐,那是刘彻对她的溺爱。
数着日子,妍儿也要嫁人了,她自己说,喜欢曹襄。曹襄是平阳公主和曹寿的儿子,现在也已经被封为了平阳侯。
婚事敲定的那一天,刘妍开心的样子卫子夫一生都忘不了。也是因为那个无比幸福的笑脸,才让卫子夫觉得自己最后所做出的决定并没有错。
在刘妍出嫁的一年后,刘据也被封为了太子。
这并不让人意外,更别说是卫子夫。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本就是为了太子之位而诞生的。但,他不像刘妍,过不了一生安宁的生活。
七岁的太子刘据,现在也能懂些世事无常的道理。卫子夫常常教导他,身为太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在沉浮不定的汉宫中,每一步都要谨慎行事。
武帝元狩六年,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逝。
最近一次来到沐婉的坟墓前,卫子夫便给沐婉带来了这个消息,但她还是依旧笑着,说着霍去病近几年来的丰功伟绩。
他和卫青一样,都是人人崇拜的大将军。两人都有着至高无上的武将官衔,大司马将军。
还记得霍去病头一次出战的那天,就被刘彻封为了冠军侯,那送君出城的场面,卫子夫真想让沐婉也看一看。
日子过的久了,往日的敌人,往日的仇恨和计较,也都渐渐变的淡了,但是,唯独对一人,始终不能完全放下。
“娘娘,娘娘!宣室殿的公公前来传话,说襄王病逝了,襄王后也……也自尽在王宫……”
丁香气喘吁吁进来传话的时候,卫子夫正靠着窗户修剪着白残花的盆栽,听完后,她的手猛烈的颤抖了一下,剪破了自己的手指。
大肆流着的血,刺骨的疼痛让她清醒无比,正因为这份清醒,才更感觉到无助和迷惘。
向后倾倒的身子被丁香搀住,她回头轻唤没事,却又再次无力的昏去。耳边只留下丁香高喊着传官医的声音。
所有人都认为,皇后娘娘是因为景绣也跟着死去才伤心,但刘彻知道,她的心里,始终还是有着刘舜的。
更在这个时节,刘彻就不愿意见卫子夫,卫子夫也不愿意见他。两人都在扮演着位高权重的角色,谁都在吝啬着自己的退让和包容。
卫子夫现在不会因为某人的死去就一蹶不振,至少自己渐渐老了以后,能承受的事情也多了,或者说,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未央沉浮(二)
偶尔拿起那支没有了同心结的羌笛,卫子夫还是会浮现出一丝丝微笑她现在才知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于宫里面的人来说,是件多么遥不可及的梦。
以前分不清刘舜和刘彻在自己心里到底谁轻谁重,现在她看透了一些。刘彻是她的丈夫,但刘舜是她一生中唯一一个让她做不成自己的人。
也罢,女人一生中,只能选择一个男人。卫子夫常常感叹,老天还真是不公平,为何刘彻拥有无数个女人就是享乐,而自己心里占着一个刘舜便是罪呢?
所以,她即便成全不了自己,也要尽力去成全身边的人。
平阳公主二嫁的夫君,夏侯颇,因为和他父亲的御婢通奸,畏罪自杀,封国也被撤消。平阳公主若说起伤心,倒不如是气愤,气愤之后,往往是沉默寡言。
卫子夫把一个锦盒递给平阳公主的时候,平阳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锦盒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翡翠手镯。
“娘亲以前说过,要是卫青娶了媳妇,定要给她打造一个碧青色的翡翠手镯……”
一番话下来,平阳已是动容没错,卫子夫要成全她和卫青。卫青多年没有娶妻,他的心里一直还搁着平阳的位置,也该是时候了,为他操办一次成婚之礼。
卫子夫以皇后之命向皇上请命,给卫青和平阳公主赐婚,刘彻对卫子夫这突然的决定感到意外,但因卫青和平阳双方都情投意合,况且卫青现在的大司马大将军之位,也是能风光迎娶平阳公主的。
平阳遮着红盖头下的脸庞,幸福羞涩,一步步朝着在那头等着的卫青走去。平阳的三嫁,可能这一次是最幸福的。
……
李熹茗近些日子身体不好,卫子夫是知道的,在她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每日卧在床榻。生下了刘髆后就时常久病不起。
但是,今日李熹茗的贴身丫鬟前来告诉卫子夫说,请卫子夫前去云光殿见李夫人,这样的邀请,总是让卫子夫隐隐有些不安。
李熹茗躺在床榻上,听见了卫子夫的进门的脚步声后,才侧着撑起了身子。
“找本宫来什么事情?”
李熹茗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满脸病容的脸庞早就失去了花容月貌她犹豫之后,又笃定的抬起头来,抿了抿苍白干裂的薄唇,手颤抖的抬起,指向了旁边的一个木摇车:“刘髆……”
卫子夫冷眼相看:“你不会是做如此天真的想法,让本宫替你去照顾刘髆吧?”
李熹茗怔了怔,对卫子夫话中的讥讽感觉揪心无比。她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唯一要挂念的,就是她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儿子。
“求皇后……”
李熹茗垂下了头,声音沙哑,但还没有说完,卫子夫便打断:“皇子自有人照看,本宫又岂能插手?岂不有失规矩。”
卫子夫心里现在也是有些慌乱,她不明白李熹茗的意图,两人几乎是水火不容,以前斗得你死我活,她怎可能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敌人呢?
李熹茗猛地咳嗽了两声,吃力的靠在了床榻边:“其实,刘妍满月酒的那天晚上,皇上没有留宿在我那里,而是说,不能对不起你和孩子,便又匆匆的跑去了昭阳殿……”
卫子夫凝眉看着她,心里狠狠一紧:“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那个晚上,是卫子夫对李熹茗恨意的开始,也是卫子夫最介怀的事情。她在妍儿满月酒的时候抢走了刘彻,在卫子夫的心里,这是一个不能被饶恕的罪名。
“只是,我很自私。第二天听说你整夜留在秦芹那里,并不知道皇上去找你的事情,我便撒了个谎……”
卫子夫脑袋有些空白,每当恨意被击溃时,她总觉得自己很可笑。从那时开始恨着刘彻,恨着李熹茗,在今日的一番话后,全部被瓦解的干干净净。
“仅凭着这一点,你以为就能化解我们之间的恩怨吗?”
李熹茗吃力的笑了笑,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略带感概:“何必说成是恩怨呢……其实我最近在想,我们斗了一辈子,图个什么,身为女人也做不了皇上的独宠,更成就不了什么丰功伟业,到头来,临了闭眼的时候,不还是一场空梦吗?……”
卫子夫眼神迷离,接着她的话道:“有人羡慕宫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宫里的人却奢望那份难得的自由。人们都是在一味的追求自己得不到的。却不知道,得到了也未必是好……”
她和李熹茗太像了,像到连最近醒悟的时间都一样。
之后的两人,似乎沉默了很久,后来又说了很多话,回忆过往,刚进宫的时候,清华殿的时候,两人使计的时候……
李熹茗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她说,自己容貌已失,担心刘彻对其反感,从而冷落了刘髆。
卫子夫只淡淡的说了句:“若你不想被他看到,就以被褥蒙面,虽然他当时可能会生气,但依着他的性子,日后定会思念与你的。”
真的很可笑,她竟然在出主意让自己的丈夫去怀念别的女人。
卫子夫还是没有答应帮她照顾刘髆,但是承诺,不会让刘髆以后的日子太难过。刘髆不是长子,只要注意以后不太过聪明,也不太过愚钝,以他皇子的身份,还是能太平安乐的过一生的。
李熹茗很快便走了,她真的像卫子夫说的那样,即便是刘彻想来看李熹茗,她也拿被褥蒙着面,不让其相见。刘彻仍是怀念着那个美貌倾城的女子。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
武帝元封五年卫子夫最近爱上了睡觉,整天总是懒懒不愿多动,即便是这样,身子还是越来越消瘦。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卫娘清歌(完)
能发现越来越多的白头发,眼角开始攀爬的皱纹还有……身边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到她已经麻木于哭泣,多到她已经开始想着下一个会是谁,多到……也做好了自己将死的准备了罢……
王淑晔是在一年前病逝的,令卫子夫震惊的,是刘彻对王淑晔的感情。
入殓那天,刘彻低喃了一句:“你是最了解朕的女人……”
只一句话,好像就把卫子夫这个皇后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后来,刘彻因为太过思念,甚至还可笑的举办了招魂仪式,那些,卫子夫都是听下人们间传话的。
王淑晔最体贴刘彻的,她把刘彻当成了自己的生命去爱,倾尽权利做个肯为他分担的女人。
若是没有刘据,这个皇后之位,恐怕也是王淑晔的吧。
除了王淑晔,还有死在长乐宫的陈阿娇,一生本本分分最后安详而死的秦芹,还有卫青……
对,卫青……他终于还是比卫子夫先走了一步。平阳日日以泪洗面,虽然她们相守的时间短,但是也足够了罢。
失去了这个弟弟,卫子夫和太子刘据也就失去了朝廷里的一个梁柱。但是卫子夫现在不愿意想这些政权的纷扰,甚至连屡屡对她不敬的钩戈夫人,也懒得管她,钩戈夫人,是刘彻在赵婠生下儿子后,赐给她的位分,还特意给她修建了一个钩戈殿。这份宠爱,在卫子夫看来,好像以前的自己也有过。
赵婠的儿子,卫子夫见过几次,他叫刘弗陵,是个俊俏聪明的孩子,刘彻也甚是喜欢。
说道所有的儿子里,最近和刘彻关系极为不好的,就是太子刘据。
卫子夫好几次听宫人说,在朝堂之上太子又和皇上的政见不同,太子几次还颇有顶撞,气的皇上拍案而起在别人的眼里,皇后和太子,都是岌岌可危的地位,有些支持的大臣,也开始转向了深受皇上喜欢的刘弗陵了。
卫子夫推开了窗子,看了看外面高挂的日头,炎热不已:“太子还在宫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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