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悲歌:布衣王妃-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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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冰月连点叶聪周身大穴,止了血,伸手至怀中摸出白瓷小瓶,捏开他的下颚,将药液一股脑儿的倒进他嘴里,柔声道:“拔箭会有一点痛。”
只见朱祐枫上前一步,将左手衣袖搀上,露出结实小臂,掰开叶聪的嘴,将小臂伸到他口中,看着冰月说道:“拔箭。”
秋冰月呆呆看着朱祐枫,唇角微扯,露出一丝苦苦的笑意,终双眼一闭,手上用劲,瞬息之间,惨叫连连,三箭齐断。
“好……冷……”
冷意袭来,叶聪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冬日的北风,他伸出了手,想去抚摸她的轮廓,他不想死,他怎么能轻易便死去,还有那么多没有做完的事,还有他放不下的人,他怎么舍得去死?他不舍……
尽管好想便这样一直睡去,不想醒过来,可是,如果这样,月儿会看不起他,他也将看不起他自己。
“叶将军,敌军来势凶猛,城内鞑子兵越来越多,该怎么办啊?”士兵看着浑身扎满布带血人似的叶聪,腿肚子都颤抖了。
叶聪挣扎良久,终于费劲睁开双眼,艰难撑起身,沉默会,终道:“保存实力,弃大同,撤回灵州防线。”
朱祐枫将被叶聪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臂胡乱用破布条缠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冷声道:“城内存粮多少?”
叶聪道:“尚有一万石,最多拖上四个月。”
“如此,足够了。”朱祐枫冷峻的目光像一道冰剑扫向城外的鞑靼大军,缓缓道:“粮草援军尚未到来之际,大将军会选择在何处拖住鞑靼大军?”
叶聪苦笑道:“原本我以为援军不日即可到,才以三万守军顽抗敌军五万,支撑数月,苦候朝廷援军,便是这念想才一路支撑下来,把大同城守得滴水不漏,现在大同城已几近被攻破,援军是来了,可谁知来的却只是你们二人,为今之计,唯有弃大同,移步灵州渡,灵州渡距灵州十里地,是北部边防的重要防线,四周崇山峻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处埋伏最好!只可惜,我们想到的,小王子会想不到?”
朱祐枫右手滑过城楼冰冷的方砖,笑道:“看来我们的意见一致,就是灵州渡了。”
“如何引小王子到灵州渡呢?”叶聪随即反问。
朱祐枫狡黠笑道:“何不借鉴马陵之战?”
“马陵之战?”叶聪沉思片刻,徐徐道:“庞涓追齐军,行三日,大喜曰:吾固知齐军法,入吾地三日,士卒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率其轻锐,倍日兼行以逐齐军。
你的意思是让我假装伤重不治,弃大同,实则领兵埋伏在灵州渡,让小王子误以为我军溃逃,可挥师一举歼灭,却反而因此掉进我们设在灵州渡的埋伏。”
秋冰月淡道:“如此著名的战役,他小王子如何不晓,怎会上当?”
叶聪回神细想,叹道:“我与此人数次交手,他生性多疑,怕是不可能被我们引入灵州渡的。”
“ 鞑靼小王子的野心是整个北部边陲重镇,而攻下灵州,才能向四方征服领土,到了嘴边的肥肉,他岂有不尝之理。”朱祐枫冷笑道。
“所以他想抵灵州,便必须过灵州渡。”冰月微微扇动睫毛,笑道。
朱祐枫唇角弯出一抹自信的笑,道:“骄傲的人绝对会无条件的相信他自己的能力,拍彦蒙绝不会放弃这一良机。”
“计是好计,可如今春寒料峭,灵州渡之战人粮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可蒙古人却耐寒,若小王子战败仍不肯撤军,而我方援军粮草仍未到的话,双方极有可能陷入全军覆没的境地。”叶聪皱眉缓缓说出心中忧虑。
朱祐枫有些愠怒,道:“我一路随押粮草的大军同行,以他们的脚程,不出三个月,必到,唯今之计,也只能赌上一赌,这可是唯一牵制小王子的机会,难道你要放弃等死么?”
叶聪犹豫片刻,有几分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来人,放出消息,征北大将军身中利箭,大量流血,性命朝不保夕,军中无主帅,大同失陷。”
撤退的号角呜呜响起,前方传来鞑靼大军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城内的明军留下几千人断后,其余能走不能走的,都相互搀扶着退去,留下一座空城。
除了秋冰月,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英勇的大将军在回望这座血染的空城时眼角淌下的一滴晶莹。
大同之役,从天明激战到天黑,又从黑夜战斗至白昼,留下的几千守将,热血浇城池,无一归降。
两日过去,硝烟终于退散,喧嚣不再,偃旗息鼓,原本辽阔的黄土地上血流成河。
弘治十八年,三月初四,灵州渡,沙尘漫天。
“哥哥,还在生气么?”
秋冰月躲在斗篷里,瞅着身旁一身是伤却是全副戎装的叶聪小心柔声问道。
“哼!”叶聪阴沉着脸,翻翻白眼:“丫头这些年单子比天大,还怕惹哥哥生气么?你家官人都管不了你,我的话你又如何肯听,”又转头冲朱祐枫怒道:“她不懂事,一夜不懂,都是你将她宠坏了。”
朱祐枫笑笑,并未吭声,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有自知之明。
“怕的,怕的!”冰月扯住叶聪的胳膊,乖巧笑道:“我们边走边说,总不能将人家小王子晾在关外太久,让别人以为我们怕了他似的!”
“激将转移法?”叶聪挑高眉,眼中精光四射,久久才仰望天空,上面有阴云密布,飘忽不定,忽而低声喃喃道:“你们不该来的……不值得与我一同将命留在边关。”
“不来,难道看着你拖着断胳膊伤腿或是被人扶着灵柩回京城么?”冰月流利反问。
“来的路上听说鞑靼公主私闯军营,哥哥还是老实交代鞑靼公主女扮男装闯入军营会情郎的事吧。”
秋冰月睁大了水眸,一脸八卦之态。
“调皮。”叶聪微微一笑,“哪里是他们说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冰月八卦到底。
叶聪看了她一眼,无奈说道:“荣木盈便是那蒙古公主,上回去扬州时那个黑炭,便是此女假扮,可恨她一路戏弄于我,我却未能识破,谁料她竟又大胆闯入军营,差些被乱刀砍死,不过她此次来是带有任务的,因忽都和博尔赤俱已死,鞑靼军中便只剩释哲,小王子想暗中笼络于我,欲封我为金刀驸马,为鞑靼出力,开出条件极为诱人,可我若不为他所用,必杀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大明没女人了么?我堂堂征北将军岂会娶一敌国公主为妻。”
“原来哥哥命中注定是驸马名,早知如此,我从小便不该将主意打在哥哥身上的,若是那样,倒也省去了不少波折。”冰月扬眉淡笑道。
“莫胡说。”朱祐枫勾起食指砰一下敲向冰月脑袋,冰月忙吐舌。
“驸马?很久以前的称谓了……回首望去,身后已是沧海桑田。”
叶聪轻叹,眼角闪亮,那段过往是他心中深扎的一根刺,触及了,还是会沉沉的痛。
有风,黄沙浮至半空,吹散了他的长长叹息。
“粮草很快就能运到,莫担心!”朱祐枫上前拍拍他的肩,忙转移话题。
“如今王老将军的得意爱将齐齐挂帅,一同征战,任小王子部落只能有来无回。”秋冰月符合道。
相视良久,朱祐枫与叶聪一笑,踏上山头,展开地图。
“说说过去的战况吧?”朱祐枫轻声说道。
叶聪一阵沉默,低缓道:“鞑靼此次发兵突然,已经出兵数月,因为兵少粮乏,我已经放弃了关外的两个城镇,宣府,蓟州。”
“敌强我弱,依情势,必须舍弃全部关外,坚守长城防线,方有一丝胜算。”
朱祐枫表示了对叶聪的赞同:“小王子是吞不下中原的,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在咱们的地盘上放肆,王老将军曾两次用直捣老巢的方式一击即中,事不过三,那小狐狸一定早有防备,怕是早已撒开天罗地网迎接我们,现如今只得改变战略,待粮草援军赶到后,便可开始大反攻,调集城中兵马在长城后布下层层防线,引诱小王子孤军直入,鞑靼铁骑必先硬拼长城防线,长途奔袭,长久作战后必现疲态,我大明军队以逸待劳,可全数歼灭鞑靼,收复已失领土。”
秋冰月悠闲地整理起盔甲前的流苏,微微眨着睫毛,耳听着两位大将的计策。
“鞑靼已将灵州渡全面包围,若援兵、粮草再不到,我军必败,我是将军,誓与将士共存亡,可你二人不必枉送性命,若形势无法逆转,便找机会杀出重围,切不可做无谓的牺牲。”叶聪缓缓说道。
冰月那个杨站起身替叶聪扶正坚硬的头盔,用灼灼的眼神逼视着他,豪气高声道:“我们一定会胜利的!”随后转身,高举起手中的佩剑,面对常年镇守边疆的士兵们,激昂问道:“摘这里的勇士们,告诉我,我们必胜。”
“必胜!必胜!”彪悍的将士们激奋振声高呼,整齐地高举长矛,明晃晃的刺矛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网,无往不胜。
秋冰月亦兴奋呼道:“杀尽蛮子!杀尽蛮子!”
手心冒出滚热的汗,那是为即将来临的大战而沁出的热汗,她就站在大明朝最勇敢的两位将军身旁,回望身后远处隐在沙尘中的是大明最坚实的护卫——万里长城,这道巨石累积的天障,保护了无数次外敌的进攻,失去了锐利的棱角,却也多了一份难以攀附的光滑,每一块巨石都有它无法磨灭的痕迹,曲曲直直,那是双方将士的鲜血,百年风沙也不曾将它黯淡。
“若是粮草充足,我们便可再行坚守下去,这样鞑靼久攻不下,军心浮躁,正是我们反击的机会。”朱祐枫滚热的气息拂过冰月凉凉的脸颊。
叶聪点头:“鞑靼军中这几天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试探性地小部队攻灵州渡,我军死伤数十人。”
秋冰月登到高台之上,挑眼望去,鞑靼铁骑正陈列渡前,将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万马齐列,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战马,膘肥的体型,亮光如油的毛发,只等着主人一声令下冲锋陷阵。
强悍士兵,脸庞是大漠太阳烈晒的黝黑,胸膛前是血洗过的盔甲,手中是饮人血的弯刀,同样他们也在等待年轻可汗的一声令下,攻城略寨。
数万雄师,杀气震天。
城上的守兵,城下的铁骑,目光皆聚集于鞑靼站旗下的年轻可汗。
此时的鞑靼小王子达延可汗不再是秋冰月见过的文弱书生模样,而是身着戎装,盔帽之顶上插有雕翎,嵌有东珠,前后各有一梁,额前正中突出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盔帽下是一张君王坚毅的脸,神采飞扬的脸,深刻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双慑人炯亮的褐色眼珠丝毫不掩饰他那膨胀的欲望和野心,称霸天下的野心,仿佛天下间唯有战争与权势方能让他热血沸腾一般,他是草原人民的英雄,有着雄鹰般的英姿。
“我是不是英雄,姑娘日后或许真能做个见证。”
秋冰月仍然记得在江南被他调戏时他的口出狂言,没想到如今竟又成了真。
在他的身旁之人,纤弱的双肩,婀娜的腰肢,虽着男装,带着毡帽,却是军中难见的娇小模样,肆虐风沙难掩她的清丽外貌。
冰月偷偷看向叶聪,嘴角略弯,似笑非笑道:“倒是比黑炭漂亮多了,若娶了她,也不委屈了哥哥的英人天姿。”
“什么时候了,就是没个正形。”叶聪不悦的皱着眉。
冰月收了笑靥,正色道:“大同打前锋的是谁?”
“鞑靼三翼军统领,神射手释哲,神射手?哼,三箭齐发却无一箭射中要害,不知是否浪得虚名。”叶聪冷哼。
秋冰月看了叶聪一眼,道:“果然是他,此人我接触过,箭法如何,我未见过,不过浪得虚名,却是未必,我看过哥哥身上的箭伤,均离要害一寸之许,若非有意为之,断不可能,由此足以可见此人之本事。”
“两军交战,危在旦夕,他却放我一马,却是为何?”叶聪皱眉低语。
秋冰月一笑,运上内力,俯视清声道:“小王子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呵,该叫可汗才是。”
拍彦蒙微怔,皱眉凝视良久,方才朗朗一笑,道:“真是走到哪都能碰上,不想姑娘竟也来到这茫茫大漠,还惦念本可汗至今啊!”
冰月并未回他,淡淡一笑:“释哲将军安好。”
释哲一愣,面无表情答道:“好!”
“你下来,站那么高想做箭靶子么?”朱祐枫焦急而严厉的声音呵斥道。
秋冰月轻笑,转身冲朱祐枫低声道:“把握机会,射杀小王子。”
冰月除下臃肿斗篷,俏立于高台最顶端,如墨长发在摆脱皮帽的束缚后,随风飘荡,丝丝荡漾,光滑似锦,素白纱衣,面容精秀,层层叠叠,在风中,翩跹如花。
高处不胜寒,与飘然的衣摆一起形成了一道耀眼的风景。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绝世独立,一笑蛊千军。
盯着冷风,秋冰月勉强睁开眼,眺望远方,缓缓柔美笑起,像江南烟雨,冲淡沙场凌厉杀气,她明显感受到,关下的男人们的灼热目光,一种占有式的掠夺目光。
“月儿,你要做什么?”
叶聪与朱祐枫都有些恼怒,“要用自己做美人计么?”
“从来温柔乡是英雄冢,不试试,如何得知,原来红颜祸国便是如此,向来红颜醉厉害的武器不是智谋,也不是才华,而是另男人心猿意马。不要看我的眼睛,这是师傅教我的摄魂术,可惜我跟随她老人家学艺不长,尚未能运用自如,你们把握好机会,别影响我发功。”
秋冰月更加明媚张扬的笑着,轻轻解开外裳,露出白衫下洁白如玉的锦缎肚兜,白皙圆润的胳膊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她笑的样子很美,轻柔如落花,清淡似薄云,仿佛是云雾之后的绚丽桃花,仿佛是日暮黄昏里的婀娜莲花,秋水明眸流转,顾盼之间,隐隐摄人魂魄,目光柔情似水,似乎在像关下的每一位士兵表达脉脉情意。
对着说不尽的窈窕幽闲的她,拍彦蒙的心摇摇荡荡,自己似乎化成萦绕在雪山上飘渺的云悠悠荡荡;又似乎化成吹动茫茫无边大草原上的狂风,飘飘旋旋,不禁笑微微的看着她。
顷刻,两方军中都有了骚动。
朱祐枫略皱眉却极快搭箭上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直取拍彦蒙心脏。
“大哥,小心。”
唯一没受摄魂术影响的荣木盈挥剑成功替拍彦蒙拦下致命一箭。
摄魂术,破功。
拍彦蒙将妹子往释哲怀里一塞,终于怒不可遏,用带血的弯刀指着秋冰月,怒道:“妖女乱我军心!我鞑靼的勇士们,让我们越过长城,将大明夷为平地。让大明的锦绣江山在我鞑靼的铁骑之下,让那些汉狗为我们织布,种地,养马!”
“吼,吼……大汗英明,大汗英明。”军中士气大振,纷纷振臂高呼。
拍彦蒙随即反手取出马背上的铁弓,铮然一响。
同时,身后响起一声暴喝,一股劲力将冰月拉退数步,随后,一条身影从他身后跃起,挡在了她的身前。自然是朱祐枫。
拔剑出匣,手腕转动,斜劈疾飞而来的银箭,银箭应声劈成两半,跌落在冰月脚边。
眼前又是一点光束射来,叶聪快速转身,人尚在半空,便已出剑,谁料最后竟然还有一道剑光,直直向她射来……眼前两道人影交错,是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就在耳畔轻轻响起,回荡,仿佛看见了血肉绽放。
支银箭贯穿了叶聪的右肩,余劲犹强,射入朱祐枫的左肩胛骨。
生死一刻,他们愿意为之共同舍弃性命的,唯有那个女子。
“哈哈,难道征北大将军不知道本可汗也可以三箭齐发么?”拍彦蒙嚣张的喊叫。
鲜血顺着箭杆蔓延,叶聪的血,朱祐枫的血,在中间融合,渐渐凝聚,滴落在高台方砖上。
秋冰月努力抬头看着他们有着蜿蜒鲜血的嘴角,转头厉声道:“盾牌,搭起盾牌!放箭,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