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太子妃的倒掉-第3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阿狸在龟壳里缩了三年,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想再祸害的就是谢涟。是以这些年谢涟的示好她都客套淡漠的回应。
然而谢涟在人际上天生就有一种才能。当他想与你结交时,肯与不肯就不是你说得算了。
自那年送给阿狸一柄竹扇之后,两个人的往来虽淡泊,却也一直没有中断。每每阿狸以为要告一段落时,谢涟都有本事接续起来。他选的时机正好,要么是年礼,要么是顺便捎给你的手信,要么是寿礼,要么是贺礼——总能挑出那么一两个光明正大的明目。
偏偏王家家教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有来必有往,既不能礼下于人,也不能失礼于人。而这一遭跟当年谢涟去兖州那一次不同,不是私相授受,也不曾避人耳目。是以阿狸也不得不继续回礼。
谢涟在分寸上把握得十分得体。淡泊而长远,是君子之交的气度。然而他回回都记着你,本身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不明说,那留白处却意味深长。你说是世交亲厚固然也可以,却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阿狸可以装嫩,推脱年幼,故作不知。然而这借口总有不能用的那一天。
回廊上紫藤藤蔓虬曲,枯枝从廊上探下来,枝头挑了白雪,雪下有毛茸茸的新芽生成。
庭院里奇石嶙峋。石间兰草花树尽被白雪覆盖,玲珑晶莹如琼花千树,却半点颜色也寻不见。
雪越下越大。
阿狸披着猩红色的斗篷,翻上兜帽来带着,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江南寒风也不割面,只风里水汽一点点将寒意沁进来。在外面待久了,面上便如淡扫了胭脂,白净脂肤下透出鲜嫩的粉色来。眼睛也沾水般干净。
谢涟一走进老太太院子,就望见阿狸站在那里。红梅一样馥郁浓烈的颜色,却冰雪般剔透淡漠。
见他进来,远远的行一个礼,点一下头。宛若云行水流。谢涟心跳竟就慢了半拍,一瞬间连白雪也馨香曼妙起来。
他停了脚步,手探了探心口,略有些不解。片刻之后,才对阿狸点头还礼。
阿狸便不再看他,依旧望着院中流风回雪,舞动在半空。
老太太是不喜欢谢家人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司空王钦家与谢太傅坏过两门亲,且是谢太傅先令女儿弃夫的。王钦家和王坦家同宗,老太太当然向着自家人,便不怎么爱搭理谢桓。
只是谢涟这少年真心俊朗清雅,老太太也不是个迁怒于小辈的,对谢涟一向还算慈祥。
谢涟到王家来也从不忘来老太太屋里拜见。
只是像卫琅那般,进去便跟老太太聊得欢声笑语天花乱坠,俨如忘年之交,也不可能。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出来。
出来时阿狸还站在哪里。谢涟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
显阳殿里,皇后正跟几个小姑、闺女说话。
司马煜晃悠进去,见一群姑姑姐姐,先懵了一阵子。
旁人还好,长宜公主是养在皇后跟前的,从小看着他长大,便无太多避讳。见他仄仄的模样,先笑起来,“大正月的,你又闹腾谁去了?”
司马煜:……=__=|||跟姑姑阿姊们打过招呼,对长宜公主做个鬼脸,便蹭到皇后那里去。
皇后当着公主们的面,从来不偏爱司马煜。母女姑嫂间话着家常,对司马煜的乱入表示十分嫌弃,“不是说今日要出去玩儿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司马煜道:“身上不舒服,没去成。”眼睛滴溜溜望了皇后一会儿,道,“阿娘,我有事求你。”
皇后:……“就说你哪回来不是有事求我吧。”自己也笑起来,“说吧,可是又闯什么祸了?”
“这回是件好事,我保证。”也不待皇后说,就先拉了个胡床过来坐下,“我想让王坦的儿子给我当伴读。”
——既然他去不了王家,那干脆就让王家人来见他好了。
他一说倒是勾起皇后的心事来,皇后一时就没答话。只问长宜公主,“你夫家跟王坦家是有来往的?”
长宜公主笑道:“是。别的我不敢说,王坦家这儿子却是极好的。虽年少,却样样都不落人后,最难得的是心思纯净,正直明理。”
皇后就点了点头,“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想必家教也是好的。”
“想来是不差的。”长宜公主听皇后有意探问,便接着说,“他家里还有两个姊妹,大的十岁,名叫王琳;小的才满周岁,尚未取名。小的且不论,大的却不怎么爱抛头露面,究竟人品怎么样,也不好论断——书法、绣活倒是极出众。去年我夫家祖母庆生,她跟着王夫人露了一面,”一面想着,就笑道,“模样也很周正,就是不爱说话。听说从小就是个讷于言辞的。”
皇后道:“这不是个毛病。伶俐有伶俐的好处,文静也有文静的好处。”
长宜公主笑着点头。
倒是一旁坐的静安长公主皱了眉头,道:“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个王琳,可是那一日在堂下跟个小子玩草编的?”
一屋子人都望向长宜公主。长宜公主十分尴尬,然而静安长公主是她姑母,她却不好十分辩驳,只能答:“是她。另一个却不是什么小子,是敬叔家的老七,名叫沈蒜子。”又说,“借着这个年,也才只四岁。”
静安长公主越发轻蔑道,“原来是家奴子。”
沈敬是庶子,母家卑微。虽人才十分出众,却总被人嘲做沈家奴——这个时代就是这么不把庶子当人看,实在是因为嫡妻娘家不好惹。
静安公主自恃是庾太后所出,明知皇帝自己就是庶出,还这么说,其实是在故意放地图炮。
便有人打圆场,笑着转移话题,“这小娘子倒是孩子心性。”
长宜公主道:“也不是——小孩子听了冷言冷语,偷偷在堂下哭呢。一屋子人都围着沈田子转,也没谁去管他。王琳见了,便编了只草蝈蝈儿给他,逗了他一会儿。”
静安公主又道:“跟个家奴子混在一处,到底还是有**份。”
这次连长宜公主也有些恼,便不理她,只对皇后道,“我瞧着她对沈蒜子笑的模样,真是好看。”
平日里都是司马煜和稀泥,这一回他却比谁都呆,竟像神游去了似的。
皇后便也笑道:“这姑娘倒是副软心肠。”
才又端起杯子,拨了拨茶梗,对司马煜道:“我会寻个时候跟你阿爹说。只是一件,人家孩子与你不同,等来了,可不许欺负他。”
长宜公主偷偷拽了司马煜两回,他才回过神来。忙道,“这个当然。”
皇后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众人便也不久坐,纷纷起身告辞。
司马煜叫住长宜公主,“阿姊找我要的字帖已经寻到了。稍等片刻,我令人取来。”长宜公主只好留步。
不多时,司马煜应付完了皇后的问话,火急火燎的追过来。
长宜公主就笑道:“字帖呢?拿来。”
司马煜不以为意,道:“我那边有的,阿姊随便挑。”
长宜公主哭笑不得,“你还真大方——说吧,有什么事?”
司马煜道:“那个……”他心口又抽疼起来,连脑中都有些昏黑,却强忍住了,硬逼着自己说出口来,“王琳……你再跟我说说。”
42番外·不如相见(二)
夜色渐深,桓娘也有些撑不住。谢涟便让她早睡,自己坐在一旁陪着。
先是谢清如归宁,继而桓娘分娩。司马煜又带着阿狸来凑热闹,护卫那边也要多费神,是以这一整日谢涟也没怎么得闲。此刻身上已经乏倦了。只是新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有褪去,一时便没有睡意。
桓娘却心疼他,也催着他回去睡。
谢涟只低声道:“不急,我等你睡了再回。”
桓娘面上便有些羞涩,笑道:“你这么一说,越让我欢喜得睡不着了。”还是道,“早些回去歇着。我屋里有守夜的呢。”
谢涟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动。
桓娘又想起什么事,从枕下翻出个小漆盒来,交给谢涟,“收好了,回去后再看。”
谢涟接过来,又随手放在一边,道:“记下来。你睡吧,累了一天。”
桓娘闭上眼睛,唇边还噙着笑。然而此刻放下了所有心事,身上又乏倦至极,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睡熟了。
谢涟又陪了她一会儿,听她鼻息平稳了,才将手抽出来,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熄了灯。
回到书房里,将桓娘给的盒子打开来。
里面放的果然是阿狸送给他的荷包和绦穗。
桓娘终究还是将东西完好的还给他,令他回来后再看,其实也就是不再干涉的意思了。
究竟是丢是留,一切随谢涟的心意。
谢涟在灯下细细的看着,手指抚过每一条纹路。很长时间都没有旁的动作。
其实那个时候,桓娘将荷包和绦穗送到他手里,谢涟就知道,那不是阿狸做给他的。
自己带了七八年的东西,也曾无数遍摩挲过。每一条纹路,每一段花织擦过手指的感觉,他都记得清晰如新。何况新银线的色彩与纹理,和戴久了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不解,桓娘明明是在逼他表态,却为何要用假的。谢涟也曾请匠人修过,他知道便是假的,做那么只荷包要花多少心思。
但是此刻一个人静默下来,心里却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也许桓娘不是在逼他,她心里确实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是这女人的心思怎么可以这么纠缠和柔软?她只想着若自己真要离开,也要悄无声息的将阿狸留给他的印记替换掉。反而谢涟真将那荷包烧毁了,她却会将真的荷包还给他,默许他在心里保留那么一处地方。
她其实并没打算将他的过去连根刨除。
只是一点丝线般缠绕难解的小心思罢了。
谢涟从来都没有放下阿狸,他也并没想过要放下。人心最难掌控,可顺导而不可逆折。谢涟不勉强别人,也从不勉强自己。
他不说思念,也不说遗忘。只是在某个角落里,阿狸还是王家闺中的阿狸,不曾出嫁,不会变老。她站在那一年深秋远香阁外桂花树下,细雨如丝,木樨如米,散落在她发间肩上。
他也一直都清楚,桓娘才是他的发妻。她少年时嫁他,为他生儿育女,和他相伴白头。他敬她爱她,一生不相辜负,不相离弃。
他一直以为两边互不相干,但也许他错了。连桓娘都能觉察出,他心中还有旁人。
有些时候,人能骗过的也只有自己。
谢涟从书橱上取下一只镶锁的盒子,打开来,里面一封一封全部都是信。他看也不看。将漆盒放进去,再度锁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终究还是没有将这些东西毁去。
他吹灭了灯,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敲响了更鼓。仿佛没过去多久,又仿佛过去了很久,忽然有人来惊慌的敲他的门。
谢涟披衣下去时,外间守夜的小厮已经开门,大概美梦被扰,十分的不爽快,问道,“什么事啊大半夜的?”
“太子妃薨了!”外面的人道。
小厮这才紧张起来,忙进屋来寻谢涟。一回头便差点撞到谢涟身上。
谢涟脑中只有嗡的一片响声,“你说什么?”
“从咱们府上回去,太子妃便忽然病急……东宫传来消息……”
“胡说!”谢涟用力的将他推到一边去,推门大踏步出去,“备马,我要去东宫!”
外间一片漆黑,夜凉如水。天上寥寥几颗星子,星光也清得要流下来。
马蹄声踏破寂静,守门的郎将听是谢涟,便不阻拦。太子妃薨逝,台城与东宫的旨意接连出入。太子妃的家人已经入宫。郎将知道谢涟与东宫素来亲厚,以为他大约是奉旨来的。
谢涟下了马,一路直入。
东宫里一片哭声。到处都是白幡,招魂的宫人正在墙头挑着衣服,唱魂兮归来。
夜里露重,这一路跑来身上衣服浸透了露水,谢涟膝盖上便有些沉,几乎挪不动脚步。
到了寝殿,司马煜正坐在外面。面容遮掩在身上的黑暗中,感觉不到半分生机,卫琅陪他在一旁坐着。伺候的人都忐忑的守在他身边不远处,他们才将司马煜从太子妃身上扒下来。在最初的痛哭之后,他便像失了魂魄一般死气沉沉。皇后正在殿里主持着,怕他是魇着了,强令人将他送出来,谁知到了院外他便将人全部推开,一个人守在门外。
司马煜抬头看见谢涟时,沉黑的眼睛才微微的动了一下。
谢涟只望他一眼,便往殿里去。
司马煜猛然抽出长剑便向他挥去。
谢涟心里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便在这一刻汹涌的爆发出来。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激荡的愤恨。眼前向他挥剑的人身上所附加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他只知道这个人是司马煜,是他的挚友、兄弟,但他强抢了他的妻子。那姑娘他喜欢了十年,等了十年,她已经要嫁给他了,却被这个人抢了。可是他抢了她却又不珍惜她,她才那么年轻,甚至不到双十年华。她还不曾见过浩瀚的云海,澄澈的明月。便已经死去了。
为什么当初他没有把她抢回来。为什么他会容许她嫁给旁人。
谢涟拔出一旁侍卫身上的佩刀,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和火花响在寂静的暗夜里。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眼前的人挥砍,像是想将他碎尸万段。胸膛里仿佛有一只失偶嘶喊的野兽,在替他们愤怒和沉痛。
这是一场决斗粗莽、蠢笨,连平日里一半的水准都达不到。却是真的拼上性命的砍杀。
连卫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置。
这种全凭怒火和不甘的挥砍消耗透支着他们的体力。剑笨重而坚韧,刀轻薄而凌厉。司马煜最后一挥将谢涟手中长刀当中砍断,但谢涟用刀柄将他砸翻在地上,反夺了长剑刺进他颈边的白石里。石板迸裂。两个人赤的眼睛对上,维持着绝杀的姿势,粗喘着,半晌没有动。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较量。也是唯一一次公平的较量。
而司马煜输了。
司马煜心中只有一旁空茫。这一次比试他告诉自己死也不能输,结果也还是输了。
确实是他从谢涟手里,将阿狸强抢来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哪怕拼尽性命去守着,也是守不住的。
她在谢涟新婚时溺水,他跟着她跳下去。他们在卷流凶险的河道里起伏挣命,司马煜将她护在怀里。那时他抱住的便是自己脑中、心里唯一想要的,便是死也不肯松开手。
但是现在他该怎么办?她死了,他再用力的抱紧,抱紧,抱紧,她也不能再回来。他再那么的喜欢,那么的想要这个人,她也不是他的,她也不肯留给他。
可是既然注定不是他的,又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让他得到。
……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相见。
如果再遇到也还是要喜欢上,便不如永生永世都不要相见。
他只怕再遇上,自己还会拼进一切,将她抢回来。然后再无可挽回的,看她逝去许久之后,谢涟放开了司马煜,沉默的在他身旁跪下去。
刀剑相向,犯上不轨的罪名他已经担当了。但谢涟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波澜。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在他心里分量,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
侍卫们上前将谢涟押住带下去。
将出门时,司马煜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将长剑从石缝里拔出来。
那金石相擦的“铿”的一声响,令所有人心头一颤。侍卫们不觉就停住脚步。
司马煜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走到谢涟的面前,将剑平举起来,凌厉带风的挥砍下去。
店内宫女都惊慌的闭上眼睛,但热血喷涌的声音却迟迟没有传出来。
谢涟头上发冠连同发髻被当中削断。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意。还是卫琅先回过神来,道:“以发代首,殿下已亲自处刑了!放开放开。”
司马煜又挥了挥手,声音干哑,“回去听候发落吧。”
卫琅推着谢涟出了门。司马煜才丢掉剑,直直往后倒下去。
谢涟回到家里,去太傅夫人那里回了话,听说桓娘等了小半夜消息,便先去了她屋里。
姑嫂们怕桓娘忧虑,都守在她屋里,陪着说话宽解。听说谢涟回来了,才纷纷告辞。
天色已有些泛白。桓娘毕竟才生产过,替谢涟忧心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