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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半城繁华-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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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继续住下去并无不妥。外头庄子我都放出去了,您有了年纪也不必操心那些。我再留下十万贯,您活到一百岁,天天金颗玉粒也吃不完。”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带感情,像在做交易,更像是施舍。蔺氏踉跄着扶住桌沿,母子情分荡然无存了,二十八年的心血就换来这十万贯么?她开始后悔,她只防着他受了刑责容冶要来分产业,却没想到他还能出来,如今要防的竟是他。

容与见她不说话,便将账册都合起来,抚着金鱼袋道,“我险些忘了,诰命撤了封就没有俸禄了,不过那些钱也够母亲颐养天年的了。”

蔺氏瞪大眼睛望着他,“诰命撤封?为什么?”

“我连品阶都没了,母亲怎么能享二品的月俸呢?”他居然含着笑,像在说什么不相干的话。然后退后一步屈膝跪下去,恭谨的磕了个头,“母亲对儿的养育,儿没齿难忘。儿不能在母亲膝下承欢,请母亲珍重。”

蔺氏愣在那里,看他起身,毫不留恋的踅身便走。她想叫他,却怎么也出不声。仿佛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她的半世赫赫扬扬的荣华到头了,今后卑如草芥了。

他的话叫她一夜翻来覆去没得好眠,她刚开始想不通,他明明还稳稳坐着大将军的位子,纵是养母也在纲常内,朝廷怎么就要来撤她的封?第二天她才明白,原来他铁了心要卸下肩上担子。他彻底被布暖毁了,自甘堕落,连前程都不要了。为了逃避皇后那句“朝廷要员须作表率”,他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免职。果然是有出息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只是这和她还有什么相干呢?她做不了他的主,她谁的主都做不了。

她抱着袖子站在檐下,朝远处眺望,天边有灰惨惨的云,好像又要变天了。

今年的雨水真多,南方大概又要涝灾了吧……哦,对了,她再也不需要为庄稼收成烦忧了。从今往后她只需要守着那十万贯,看它一点点变少,就可以了。



第四十一章 曲曲如屏
更新时间:20121124 

感月已经开始备嫁了,她母亲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疯疯傻傻的丫头,居然还有人家会要!

布暖先前筹备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嫁妆转挪了主人,感月就从载止出阁。只是她爷娘有点不自在,原本是布家的姻亲,被他们半道上截去了,很是愧对布舍人夫妇。

“叫我说什么好呢,大姐姐……”匡夫人局促道,“你看看,原先我当她们孩子胡乱图谋,没想到真就成了!如濡到最后却为感月做嫁衣裳,我都没脸子见你。”

布夫人心里肯定是惆怅的,但是没法子,儿大不由娘。布暖自己有主意,谁能劝得动她呢!她摇摇头,“都是命里注定,谁也不要怨怪。我可怜他们,你瞧布暖和六郎,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六郎现在又入了狱,为她连乌纱帽都不要了,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这样呢?我是看开了,只要他们将来好,都由得他们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可不是么!六郎自小就是淡淡的,情上倒是稳妥得很。”匡夫人倚着凭几道,“这趟不知怎么样,怕是少不得流放。大哥哥和独孤刺史四下里打点,只说罪责重。要想有个好收场,恐是惟其难的。”

布夫人叹口气,“别叫暖儿听见,听见又要哭。上辈子欠了眼泪债,这辈子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匡夫人只得慰藉着,“其实倒也不用着急,六郎这趟的官司是自己安排的,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定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向来是个有理有据的,不办没把握的事。你倒可以劝如濡放宽心,他世事洞明,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闹着玩的。再等些时候,或者就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布夫人一径拧着眉头,“那孩子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横竖……借你吉言吧!”

匡夫人嗤地一笑,“你瞧你,如今有个做丈母娘的样子了!”

布夫人给她说红了脸,“我有苦说不出,你还笑话我么?这叫什么事儿!兄弟变成了女婿,我和如荫两个连想都不敢想。不知是哪里欠了德行,老天爷这么同我们开玩笑。”

“要我说,撇开以前的姐弟情分,六郎着实是个万里挑一的良配,否则叶家会这么不依不饶的么?”匡夫人手里忙着修剪绢花的牙边,垂着眼道,“他们两个有情有义,你把如濡托付给他是不用操心的。我们感月呢?阳城郡主下了令,叫一切瞒着蓝笙。新郎官不问事了,只当婚礼取消了,更别说知道后天娶的是谁。你想想,拜了堂入洞房,蔽膝一揭,总要看见脸的。到时候万一闹起来怎么办?那阳城郡主是会打算盘的,公堂上没说什么话,媳妇倒叫她骗到家了。还定了个三年之约,三年无后就要和离,我家那丫头竟也答应了。”

布夫人听得摆手,“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操不完那许多心!”

这边楼下说话,头顶上地板踩得隆隆响。匡夫人抬头看了看,“上头干什么呢?”

“试妆呢!”布夫人道,“成衣铺子的大袖连裳送来了,给感月瞧瞧合不合身。还有博鬓头面一并试戴,免得临上轿慌了手脚。”

感月试嫁衣的时候那样欢喜,仿佛连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笑。

布暖看婢女给她梳妆打扮,自己提不起兴致来,便绕到衣架子前打量那身喜服。深青的缎子泛出乌沉沉的晕,在窗口的日光下水一样流转回旋。前襟的平金如意云头纹绣工倒很不错,针脚细密,从坦领飞泻而下,颇有些魏晋的杂裾遗风。再看看边上的素纱亵衣,背后拿缎带系着,和腰下分成两段,形状看着有点难辨。

她回了回头,“感月来看,这是两裆还是肚兜?”

感月脸上才贴了半边面靥,提着裙角挨过来,姐妹俩并肩研究了半天。再试着把那缎带一拉,两个人瞬间呆在那里——果然是太有趣味性了!那带子和颈上披领是相连的,只要带子松开,上身的衣裳就像剥蒜似的,立刻蜕得干干净净。

感月不大好意思,饶是大剌剌,总归还没出嫁,不能想象这模样站在新郎官面前,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种状况。

布暖还在啧啧的叹,“这是谁想出来的?怪道那家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你说蓝笙看了会怎么样呢?”

感月扭捏了下,“会流鼻血么?会不会喷血而亡?”

布暖拔了莲蓬簪挠挠头皮,“他应该也算见多识广,大约不会吧!”

反正感月很满意,脸上红扑扑的,绕了三圈看了又看;“这么堆东西里,我最瞧得上的就是这个。等过两天舅舅回来,你也备上一套带到塞外去。但凡是男人,十有八九是喜欢的。”

布暖虽难堪,倒也不大避讳。又想起牢里的容与,自坐到一边怏怏不乐起来。

感月察觉了,摒退了左右才道,“你别急,舅舅手眼通天,不会有事的。”

“都十几天了,也不知断得怎么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眼睛失了光,黯淡寂寥的一片,“我想到皇城外面去打听打听。”

感月吃了一惊,“不行,你忘了天后下过的令了么?再说你去了也未必有用,上次你们在皇城里打官司,我们一群人还不是看着城墙干着急么!和谁打听?城门上的禁军脸拉得那么长,一见靠近就粗声粗气的喝退。你好歹沉住气,有大舅舅和独孤家的人,他们会想法子的。”

她抽了帕子捂住脸,语带哽咽,“你不知道,我心里油煎火燎,怕他吃亏,怕有人借机报复。万一动刑怎么办?他那样骄傲的人,我想起他受委屈我就难过。”

正说着,听见楼下有男人的声音传上来;细辩了辩是容冶舅舅。她慌忙站起来,嘴里说,“想是有消息了。”一头飞快奔下楼去。

容冶见布暖从上面跑下来,他觉得有些难开口,含糊道,“还好,倒也没有多大波折。”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腿发虚,她心头焦灼,急道,“到底怎么说,舅舅?”

布夫人脸上是空洞的神情,“早晚是要知道的,大哥哥就别瞒了。”

容冶点点头,“正经审是三天前,先头十来天就只关押着,大理寺要腾空收集证据。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上年长孙无忌谋反案是许敬宗办的,里头像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厮急于向天后献媚,未得敕令便带人上黔州扑杀长孙。本来没六郎什么事,坏就坏在他拨了半个折冲府的兵力随行。如今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临要走的人,越加的思亲念旧。许敬宗原是得了天后暗里授意的,现在陛下要查,天后碍于陛下的面子少不得严办;所以六郎势必牵扯进去。天后粉饰太平,就得惩戒几个人来给自己找台阶下。今早含元殿里亲审了,贬谪一批,流放一批。我打听到了,容与也在流放的名单内。徒两千里,发配岭南。旁的没什么,就是押送途中枷钱传递,不得开启,这上面要吃些苦头。”

布暖松了口气,他说过唯求发配,这算是称了他的意么?口鼻里充斥着涕泪的酸楚,她惶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流放岭南,她是不是应该千里追随他?可是他说让她等,这十几天的时间,她等得心都荒芜了,接下去又得要多久?她对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有种天然的恐惧,像一道万丈的墙,隔开他和她的天宇。

“眼下北衙和屯营都由司马大将军接管了,大将军到底是恩师,差人给我递了话,这两处军机不会落到旁人手里。听这话头子,将来还要官复原职的。”容冶反剪着手仰脖子一叹,“我也不知道六郎是个什么打算,等后儿感月大婚过了我就要会冀州去,没有眉目,委实放心不下。”

布夫人看了眼布暖,过去拍拍她的手道,“你别记挂,要是不放心,我打发人连路跟着。”

布暖还未及开口,大门上的小厮站在滴水下通传,说有位北衙的司戈带了六公子的口信,要面见府里小娘子。她牵着裙角迎出去,“请司戈到客堂里说话。”

那司戈是个三十上下的莽汉,苍黑的脸膛,生得虎背熊腰。迈进门槛深深一揖,“标下彭杕,请都督娘子安。”

布暖没想到他这么称呼她,怔了怔方道,“司戈客气,请上座。”

彭杕婉拒了,只道,“大都督命标下给娘子传话,标下说完了就走。”

布暖牵挂着容与,也的确无暇他顾,忙问,“大都督托你带了什么话?他如今人在哪里?”

彭杕躬身道,“大都督中晌已经上路了,没叫通知娘子,说不让娘子去送行。快则两日慢则五日,必定回来接娘子,请娘子稍安勿躁。”

她俨然吃了剂定心丸,长出一口气道,“多谢司戈,总算让我放了心。那大都督可说怎么脱身么?这一路要上枷,又有护兵押送……”

彭杕笑道,“娘子不必担心,大都督早有安排。高念贤高将军已然在北秦岭上恭候,只等大都督出长安便劫囚。秦岭多悬崖峭壁,那些护军好处置得很。往底下一抛,神不知鬼不觉。等岭南接不到人再上奏朝廷,那时已然过了两个月了,娘子和大都督大可以远走高飞。”

他们军中摔打出来的,说起人命很不当一回事。无奈她是女人,男人的手段她也没法干涉。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很多时候命悬一线顾不得太多。好歹她也有了底,或者等感月和蓝笙大婚结束,他就回来了吧!



第四十二章 占得欢娱
更新时间:20121125 

到了正日子,载止里热热闹闹的操办起来。匡家家底厚,又是嫁头一个孩子。匡姨父一气儿叫上两班伶人,门里奏雅乐,门外奏胡乐,霎时把清幽的集贤坊蒸腾出热辣辣的狂喜来。

嫁女儿不像娶媳妇,人家那头才是正经办事,载止这边是附带。又因为匡家临时上马,亲朋好友来不及通知,只有沈家的一干亲眷。匡姨父图热闹,挨家挨户的请邻里来吃饭。恁么七拼八凑的一鼓动,载止里风光倒也不下蓝郡马府。

“我阿爷就是爱卖弄,生意人的本性。”感月嘴里说着,脸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欢快无比,却又要顾及新妇子的矜持,看上去就有的矫情兮兮。一手掩着口,挑着她那两道蛾眉,切切道,“他就是要叫人看看他女婿多威风。他以前常说我将来要嫁田舍汉,如今嫁个将军,他比我还高兴。”

布暖看她半天,她憋啊憋的,终于耐不住了。起身把她拖到屏风后面,咧着嘴无声大笑。使了劲的摇晃她,直把她摇得骨头散架,螺髻上的钗环丁丁当当落了一地,方道,“大姐姐,我成功了!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了我相上的男人。哎呀我要乐死了,谢谢你把蓝笙让给我,你是我的大恩人呐!”

布暖有点晕乎乎的,“你别说傻话,什么叫我让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谢我可谢不上。”她给她整整博鬓,“后头要拿真本事出来,别叫他收偏房纳妾。要一个人霸占他一辈子,知道么?”

感月重重一颔首,“我记住了,咱们俩都一样。你和舅舅也要好好的,将来我去乌拉城找你们。等有了孩子,咱们再结儿女亲家。”

布暖嗤笑起来,在她贴满了花黄的脑门上戳了记,“亏你好意思,真是个皮糙肉厚的!”

她吐吐舌头,朝玉漏上看了眼,撅嘴抱怨着,“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不来?”

布暖以前赴过叶家的婚宴,对迎亲的流程还知道一些,因道,“要等天黑,天黑了好趁乱劫人。大白天的迎亲,怕是会给弄女婿的姑嫂们打个半死。”

云麾将军被一圈女人围殴,确实有点难以想象。可这是老例儿,为了显示新妇子金贵。媳妇娶得艰难,日后才不会看轻,才会懂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感月怏怏的,“要到天黑么?还要两个时辰呢!”

“你竟等不及了?”布暖拉她到镜台前坐定,招仆妇婢女来给她梳妆,“好好试试铅粉和斜红,还有那面靥,也忒大了的点,看着呆气。”

感月被按住了又是一通倒腾,她才脱身出来下楼。

布夫人和几个姨母在底下检点妆奁,看见她便道,“过会子你避着点人,晚上蓝笙亲迎你就别出来了,免得多生枝节。”

她笑着点头,“我省得。”

匡夫人过来揽揽她,“好孩子,委屈你。”

“姨母这是什么话!”她抿嘴朝外看看,“我的事家里大人们都知道,我一点都不委屈,还要感激感月。”

匡夫人道,“真真体人意儿的,明明是感月任性,倒还这么说。”又道,“你的嫁妆都给了感月,我知道你们要往关外去,带着东西也不便,就叫你姨父折了现钱。眼下都在我箱笼里压着,等把感月送出门就给你。”

布暖一味是笑,“姨母真是的,还算得这样仔细么!”

匡夫人叹息道,“你和六郎两个,我原就该备两份礼。都是至亲骨肉,你们又不易。我知道六郎不在乎那些,但女人家也该有私房。将来留着,给底下孩子使。”

布夫人道,“自己的姨母,给你你就收着,有钱傍身总是好的。”说着借故辞出来,携她到边上暗间里,低声道,“我先头差布谷远远跟着押送的队伍,才刚布谷带了话,说容与已经进了秦岭。照着时候算,大约这两日便能回来。”

她惘惘的哦了声,“阿娘,我有些担心,会顺利的吧!”

布夫人怜悯的看她,如今再说她自找苦吃已然是无用了,唯有宽慰着,“会的,容与有本事,办什么都是靠得住的。你且安下心来,横竖一心一意等他。暖儿啊,你眼下是断了后路了。连蓝笙都归了别人,你除了嫁他,委实没有其他办法。”

布暖巴巴望着她母亲,“除了他我也不要别人。母亲,我知道你答应得勉强……”

“早知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让你到冀州投靠大舅舅多好!你和容与都未成婚,在一道难免日久生情。”布夫人摇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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