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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半城繁华-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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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一提兰台就让人觉得耻辱。其实别人看来是没有什么的,簪缨世家,依仗老辈子功绩给子孙谋官位的不在少数。各司各衙门里女官,哪个不是大族出身?进来二年就得个功名,是受用一生的好买卖。守门禁的见得多了,和吃咸菜一样没有嚼头。
容与嗯了一声,“兰台没派人来接应么?”
“怎么没有!”宫门后传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布暖抬眼望去,贺兰敏之撑了把伞,懒懒从边上踱了出来。




第八十六章 孤鸿
“上将军真是有心了,撂着军务不管,亲自护送冬司簿进宫,连带着常住面上也光鲜呢!”贺兰敏之倚门一笑,乌纱帽下的五官因得意愈发生动。
布暖听他说“冬司簿”,方记起来上回老夫人确实是拿什么终古后人来说事,想是他下了一番功夫,将错就错把这个出身坐实了。也难为贺兰监史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把她一个欺瞒朝廷的戴罪之人光明正大送进皇城里来。她还真有点佩服他,胆大包天敢想敢做,这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比大多数人强些。
贺兰是妖娆的,以往可以只做没瞧见他,他怎样卖弄风情容与都觉得与自己无关。现在出了这桩事,少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越看越不耐。脸是爷娘给的,要退换大概无门了,但是弄得女里女气,站也没个站相,这算什么!他眼里带着轻蔑,绷着脸道,“暖儿是沈某家眷,沈某上心是该当的。今儿亲送是一宗,皇城里头常来常往,日后要见也不是难事,届时望贺兰监史行个方便才好。”
沈容与是个严谨的脾气,说话从来都是留着心的。他只求他行方便,却不提叫他多照应,暗里八成是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呢!贺兰拿眼扫布暖,一面虚应道,“这是一定的,上将军给常住脸面,不接住便成了不识抬举。上将军是散阶,虽不受命于兵部,但与兵部来往频繁常住是知道的。上将军上兰台探视易如反掌,我就是想作梗也不成。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上将军面前有交代,将来也好仰仗上将军庇佑。”
他说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那神气分外惹人厌恶。容与不愿意搭理这种人,仿佛和他多搭一句讪都是对自己的侮辱。遂转身对布暖道,“你暂且留在兰台,过阵子我想法子把你迁到凤阁去。”
布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摇头道,“舅舅别替我费心,来回的倒腾还要托人讨人情。不如扎根在一处,时候长了就好了。”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你要记得常来瞧我,就比什么都强了。”
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自然有小女儿情态展现出来。也许自己不曾察觉,对应的人也不敢往那上头想,但旁观者总是看得很透彻的。尤其是贺兰这样的情场老手,只消一眼,他就惊讶的发现,原来事情要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这位布小姐看着挺清高,竟还有这样隐晦的,不愿别人发现的私心。
他咳嗽一声,“时候差不多了,请冬司簿随我来。”
终于到了分别的一刻,钝痛越发深重。容与望着她,眼睛里没有光。
天上开始飘雨,倒不是夏日里当头就立刻浇下来的那种,细密得近乎缠绵。有点秋的凄凉。她蹲身拜别他,“舅舅保重,暖儿去了。”
他动了动嘴唇,“万事小心,去吧!”
她跟贺兰进了安上门里,一旦迈过这道槛,前程往事就不得不撂下了。只是仍旧不舍,她回头望他,他负手站在出檐下。旁边的监卫中郎将还在同他扯闲篇,他转身应酬调侃,又恢复了平素四平八稳的作派。
她吁了口气,这样也好,两不相欠。日子久了,所有的煎忧都淡了,就不会像如今这样,弄得伍子胥过韶关似的,恨不得一夜愁白头。
她扭身看面前的路,禁苑分两个部分,南面是皇城,北面才是大明宫。皇城里密密匝匝全是朝廷官员务政的官署,尚书省、门下省、太仆寺……相距不远,数不胜数。她好奇的探张望,一个直棂窗就像一个舞台,里面有各种相貌仪容的人。官服倒是大致相同的,绛色团领遥郏飞鲜俏谏吹恼凵辖怼4笤际歉髯源邮碌牟钍虏煌械慕孤遣豢埃械挠迫蛔缘茫涡紊墓俪“偬�
贺兰把手里的伞塞给她,自己慢慢在细雨里踱,走一步的速度,性子急点的可以跨上两三步。他转过脸对她笑,“暖儿……我以后背着人就叫你暖儿了。这名字好听,我喜欢。”他像品酒似的咂咂嘴,“我有预感,往后咱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布暖腹诽着,谁和你相处愉快!要同你这样的人和平共处,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他斜着眼瞥她,知道她必定不服气,因笑道,“你别忙否定,不信瞧着,总有一天你会认同我的话。不管你承不承认,其实咱们是同一类人。怎么说呢……”他翘着小指挠挠帽檐下的鬓角,“有一颗同样不安分的心。”
她竖起了眉头,“你这是拉我下水,还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没有不安分我比你清楚,不管怎么样,我和你贺兰监史完全没有可比性,起码我没有捏着别人的把柄强人所难。”
他听了拍拍胸,“唬着我,我以为你要说我逼良为娼呢!什么叫强人所难?我又没有残害你,反倒给你挣了个七品女官,你还不足意儿?大姑娘这么难伺候,仔细将来不好找婆家。”
她白了他一眼,“你管得忒多了,这个不劳你费心。”
顺风顺水的人生里有个人和你争锋相对,就像晦暗的生命里突然多出了一抹亮色,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及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受。贺兰监史对眼下的状况甚满意,笑得也分外灿烂。他甚至可以预见,以后起码两年的时间,可以把这淡出鸟来的日子冲调成有滋有味的浓汤。
他不怕淋雨,笑嘻嘻的抄着手,领她转过几道宫门,冲那高大的正殿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集贤殿,兰台的大部分藏书都在里头。除了弘文馆和史馆,还有一部分设在嘉则殿。嘉则殿共有藏书八万九千卷,以皮质书为主,这阵子正整理御本,你来了倒好搭上一把手。秘书省负责书籍收集、整理、抄录、入库。集贤殿和弘文馆有藏书三十七万余卷,分门别类各有侍郎掌管。史馆是用来修纂国史和归拢史籍的,有专门的秘书少监把关,你平素用不着关心那边的事。”
他侃侃而谈,布暖听得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贺兰打量她,嗤地一声笑,“罢了,把你说成了晕头鸭子是我的不是。这会子介绍得再全也枉然,等进了那个环境,自然而然就熟捻了。”
皇城里有深远的天街和高阔的楼宇,集贤书院占据了整个集贤殿。集贤殿正殿左右翼有回廊,转角两侧有楼阁和次殿。朱窗黑瓦,檐角高挑,斗拱雄健,这样宏伟的气魄,非身临其境不能比拟。
“如何?将军府里没有这规格吧?”贺兰有股春风得意的劲头,倒想这集贤殿是他家后院似像
布暖眉头一拢,“将军府固然不可和皇城相提并论,周国公府也未必能吧!”
这是个刺儿头!他有点悻悻的,其实并没有贬低将军府的意思,不过是讨好的暗示她,今后生活的环境多么赏心悦目。她对他有成见,所以他说什么,都免不了被她呲达。也怪他傻,词不达意。她揪住了小辫子反讽两句是正常的,谁让他自己留了空子让她钻!
他自嘲地嘿嘿两声,这么有脾气,挺对他胃口。他摸摸鼻子,“我是你的上峰,回头当着人对我客气些,给我留点脸面。”
布暖心里大大的鄙弃他,被他害得不够,还要客气些?她提了一下嘴角,“别叫我想起来是为什么进宫的,也许我能赏个好脸子给你看。”她的声气儿不大好,从没有这样讨厌一个人,就为他这个奇怪的念头,她要葬送两年时间,被迫和舅舅分开。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若她是个男人,老早就要对他老拳相向了,还等着他来耍威风!
横竖集贤书院就在眼前,她也懒得兜搭他,加快了步子,自己提着包袱进了廊门里。
正殿里没有什么正座儿,满眼高及檐顶的书架,上头密密堆积着简牍。她一直以为徜徉书海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但真正堆山积海摆在你面前,尤其你知道以后要日日与之为伍,这种心情便难免变得可怖起来。
她怔忡站在门前,殿里的人正忙着。两个爬在梯顶,把上层的竹简搬到篮子里,下面的人再慢慢的松麻绳,把装书的篮子顺到地上。然后大约是正字典字之类的低等小吏,麻溜的把那些竹片搬到南墙根的矮塌前,先给坐镇的亭长过目,再装回去,往外面的偏殿里运。
众人各司其职,没人有空和她搭讪。后面贺兰敏之姗姗来迟,咧嘴笑道,“前阵子得了两万卷商朝牍诉,那些可是宝贝啊,正抄验呢!”言罢转身朝廊上去,“司簿请随我来,先换了官服,接下来且有你忙的!”
布暖只得怏怏跟上去。外面雨下得大了,风吹得筒瓦呜呜的响。她别过脸看,千条万条凄迷的丝缕织成一张网,罩住整个世界。
照时候算,舅舅正走在雨里吧,不知可淋了雨……
贺兰回头望她,她脸上恍恍惚惚的,痴迷看着雨出神。他哂笑道,“雨下得这么大,上将军要料理屯营,还要去视察苑囿,今儿八成要淋成落汤鸡了。”
布暖狠狠瞪他,他站直了身子,挑着眉斜睃她,嘴角含着狡黠的笑。勾手招来个穿绿色花钿团领衫的女侍,“带冬司簿更衣去。”对雨一觑,又吩咐道,“我才想起来有事,要先走一步。过会子送司簿上阁楼,让少监给她派差使。和独孤骢说,手把手的教,别又一扔了事。人家初来乍到,请他怜香惜玉些儿。”说完了暧昧的眨眨眼,“你先忙着,回头我再来瞧你。”
布暖未及反唇相讥,他已经沿廊庑踅回去。袍角被风吹得翩然而飞,渐渐走远了。




第八十七章 难禁
雨中颠踬,也颠不脱壅塞的忧伤。
回到都督府时,正是雨将停不停的时候。天边又亮起来,看得见流云滚动的痕迹。
汀洲迎出来行礼,“六公子回来了?蓝将军在衙里坐了一早晨,拉长个脸,叫人看着后背生寒呢!”
他头都没抬一下,跃下马车朝门上去。路上被雨扫着了,一条袖子湿了个透。袍沿吃了水贴在靴筒上,他也不甚介意,拿手提着抖了抖便进了正堂里。
蓝笙寒着脸坐在席垫上,看见他进来,眼里一副阴鸷的神情。
容与不吭声,他此来所为何事他都知道。这会子让他说什么?谁能比他痛得更深?他顾自己都顾不过来,既然把布暖看成私有物品,那么就没有义务给任何人交代。
贴身随侍的人送手巾把子来,热乎乎的贴在脸上,才觉眼皮子不那么涩了。吸了口气,内脏像是暖和起来。他一直压着那方巾栉,等要凉了方取下来拭手,然后坐在高案后面开始整理外埠文书,完全视来客于无物。
头晕沉沉,他看着大摞的封套兴叹,前所未有的厌烦。他的压力实在是大,戎器、卤簿、甲械……不久还有武选,样样要他拿主意。以前心无旁笃,干什么都是一心一意的,并不显得累。如今出了岔子,日日绞得肝都疼,看见案头这些公文,简直就如阎王爷催命似的。
“你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蓝笙受不了漠视,直着嗓子道。
他岿然不动,“你想让我说什么?”
蓝笙紧抿着唇看他,半晌发出一声刻板的短促的冷笑——上将军装蒜的本事当真熟极而流!只怪他近来总是长安洛阳两头跑,等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只是容与的做法让他很意外,他从不知道他沈大将军会冷血到如此惊人的地步,只要他愿意,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妥的?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明知贺兰对暖儿是有企图的,还放任让她羊入虎口,他存的是什么心?不答应把暖儿交给他,情愿把她送进宫里,毁了她的一生么?
他怒极,“你早就知道贺兰敏之要举荐暖儿入兰台,就这么巴巴儿看着?若你觉得她是个累赘,我乐意接管,你为什么不打发人告诉我?”
容与不哼不哈的样子,“这是我的家事,你未免管得多了些。”
蓝笙不由搓火,起身道,“我家郡主和老夫人提过了亲,过几日要请官媒上门的。你倒好,轻描淡写的就想撇清关系?罢,就算未过礼作不得准,凭着你我两家交好,这点子人情也讨不着么?如今话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怕敞开了说。你明知道我对暖儿有意,偏要从中做梗。我哪里对你不住,你直说无妨,何必这么三番四次的给人下套!”
容与原就不快,被他一闹愈发生气,沉声道,“我给你下了什么套?这事你当去问她,她若是也对你有意,自然会打发人知会你。这么悄没声的,就说明她没打算将来和你有什么牵扯。”越说越气愤,在地心踱了几步,复又添了一句,“我这两日不得空,险些忘了。她托我转告你,让你别等她。这一去兰台前途未卜,她不愿意耽误你,请你另择佳偶。”
蓝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打倒的人,他的想法早前同暖儿说过。于他来,说进宫和她心里喜欢容与是一样夹缠难解的。她人在哪里,问题都真实存在。他只是不忿沈容与铁石心肠,自己下半辈子有了着落,就对他的用情视而不见。
“你怎么忍心?”他用一种很失望的口吻说,“亏她口口声声向着舅舅,她到长安来投靠你,你是怎么照应她的?把她送到贺兰敏之身边,你考虑过后果吗?上将军宦海沉浮十余载,要留住个人不是难事。你向来神通广大,如今竟成了这样!她是你外甥女,你的中庸之道用在这上头怕是不妥吧?今日是暖儿,明日换成知闲又是怎样的光景?你还这么笃定的在衙门里办差吗?”
他这样说的确是有意挑眼,站在容与立场上,知闲和暖儿没有可比性。知闲是过了六礼的,一只脚踏进了他沈府的大门。他就是不爱她,责任还是要担当的。孰轻孰重根本用不着比较,未婚妻和外甥女,永远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越想越恼火,也顾不得往日的交情了,轻慢道,“你别怪我往斜里想,这么顺当把她送进兰台去,难道是出于官途上的考量?莫不是看准了周国公的身份,你也愿意攀上这门皇亲么?”
“你给我闭嘴!”容与忍无可忍,这声断喝吓着了两腋侍立的人,那些甲士个个挺胸缩肚,像雷雨天里淋傻了的鸡仔儿。他瞅了一眼更觉心烦,挥手令他们出去,大有要同蓝笙论论长短的架势。
他的家事何尝要外人来置喙?他的苦处不能说出来,蓝笙又能了解多少?真要剖开心来比,十个知闲也比不上一个布暖。但这话说不得,说出来就是有悖人伦的,岂不和贺兰敏之成了一丘之貉?他不单要自己纠结着,还要接受蓝笙的指责。凭什么?他蓝笙爱布暖,自己的爱绝不比他少半分。正因为有禁忌的成分,他的感情甚至比他浓烈十倍!布暖进兰台,最痛心的人应该是自己。他受不了别人质疑,尤其这个人是扬言要娶布暖的,对他来说情敌样的角色!
他挺直了脊梁,眼里寒光凛冽,“你别胡乱给人扣帽子!我官衔到了这一步,能不能再晋看天意,哪里用得着牺牲谁来取悦一个不痛不痒的所谓的皇亲?你有能耐,有能耐你叫暖儿爱你!叫她把所有的麻烦事都交给你!你有能耐就去宰了贺兰这贼子!在这里跟我比嗓门讲道理,算什么英雄汉!”
话赶话的到这步田地,弄得孩子怄气斗法似的。容与平素待人温和,若非牵扯到军中事宜,同他无伤大雅的打趣几句他也不恼。眼下是这副声气不多见,何况是和蓝笙——这两人是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的老友,闹成这样,真是罕见得紧。廊下郎将不敢上前劝阻,一个个拔长了耳朵细听,堂内一时却静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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