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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半城繁华-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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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着嘴角点头,很好,懒得替自己开脱了,这算消极的抵抗么?打算嫁人了?嫁蓝笙?嫁贺兰?休想!
“你真是残忍!”他说,“你是天底下最残忍的女人,你杀人不见血!”
她惨白着脸苦笑,“我残忍……为什么我觉得残忍的是你?你是上将军,你万众景仰高高在上,所以你可以这样凌迟别人的尊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骄纵成性,不知廉耻。你瞧不起我,为什么要来管我?索性让我自生自灭,你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他气极了口不择言,“你以为我爱管你么?我是瞧着你母亲的面子!你不要我管,临走做什么来北衙?我有大堆的椟诉要处理,却要抽出时间来追赶你们。”他一拳打塌了板车的棚子,咬牙切齿的咒骂,“简直该死!”
全都完了!她的仅剩的希望,都随风杳杳去了。她再忍耐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
他很忙,是她的愚蠢拖累了他。他不耐烦极了,他恨不得她去死——她是该死,为什么要爱上他?她天理难容,早晚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我错了,来投奔你就是最大的错。”她艰难的喘息,“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从今天开始请你放开手,我以后的死活不和你相干。你走吧,回长安去……”她别开脸,“你放心,我绝不在母亲面前提你的半点不是。毕竟舅舅还是关爱我的,是我自己辜负了舅舅太多,叫舅舅为难,叫舅舅失望……全是我的错,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进敬节堂去的。白白牺牲了别人,成全我这废物,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那个代替我的人。”
她的话让他生不如死,终究走到这一步,她开始反感他、憎恶他、不想再见到他。他们的人生除了互相折磨还有什么?路越走越窄,仿佛已然到了尽头。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僵硬了。他觉得自己死了一大半,头一次有这样的迷惘,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明天。
他不吭声,也不动,就那样巍然伫立着。面孔隐匿在黑暗中,但是却有一副强硬的姿态。她恨毒透了,厌烦透了,转身道,”你不走我走!”
她不管不顾,再也没办法听他的奚落。不管前路有多危险,她不能和他面对面相处。哪怕是徒步,也要走回洛阳去。
他骇然去拉她,“你不要命了么!”
她想甩开他的手,但是力量悬殊太大。她几乎崩溃,拿出所有的力气来顽抗,不要命了似的挣扎。他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她,两只手不够用,只好拿胸膛来困住她——不能让她走,且不论一个姑娘家走在深山老林里会遭遇什么,他只知道,这一放手,便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他虽不敢奢望获得什么,至少不要失去。退一万步,只要她还愿意对他笑,他也觉得欣慰了。
他紧紧箍住她,她试图挣出来,但一切都是白费。她听见他咻咻的鼻息,还有恼怒的呵斥,“你疯了么?知不知道这条道上一年要死多少人?我敢保证,你走出去一百步,连根头发都不会剩下。”
她反抗了太久,几乎要虚脱,“我是疯了,疯得连伦常都不顾了!”她瘫软下来,月光照着那张褪了色的脸,有种奇异的美。她仰着头看他,眼泪从眼角滚滚滴下去,她沙哑的说,“舅舅,我真是不该!我错了,我不该爱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听她说完,突然觉得头皮被狠狠揪了一把,松了口气,像解脱,又重新投入下一轮的战斗中去。
爱么?早就爱,一直都爱,只是不敢承认。他多想告诉她自己也爱她,他的心燃烧起来,两个人都迷乱了。他们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脸颊贴着脸颊。然后不知怎么,坠进昏沉沉的世界里,只感觉到对方的嘴唇。甜蜜的,令人无限眷恋的嘴唇。
灵魂从那扇小小的窗口被吸附出来,天塌下来也不管了。冷的、烫的、辛酸的、欢喜的……很多种味道混合成独特的感受,沉沦下去,一直沉沦下去。他捧住她潮湿苍白的脸,用舌尖描绘她的唇,“暖……”
她的手臂攀住他的颈子,虫鸣声和风声都远去了。在朦朦一片蓝色的微光下,她恍惚看见舅舅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飞扬的眉梢。
他吻了她!她发出一声低吟,唇与舌的较量,追逐和征服。仿佛被迫分开了千年,这刻重得团聚,
他有些鲁莽,又欲罢不能。他从没有吻过谁,担心会伤着她,稍稍退却,她又贴上来,含糊的喃喃着,“容与,我爱你……”
他血脉喷张,手像生了根,抚摩她的脸颊和脖子,嘴唇一刻都未离开她的。如果是梦,也希望永远不要醒。多少个日思夜想,才走到今天这步。后面要怎么样,完全没有能力去思考。他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才知道和自己深爱的人有这样亲密的举动,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的一件事。
两个人都气息不稳,小心翼翼的分开,又像磁铁彼此吸引、像两仪,合拢起来才是完整的圆。心都在颤抖,他一再的吻她,要把长久以来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发泄出来。她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汹涌的把他淹没。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让一切停下来?发了狠的研磨,牙齿擦伤了她的唇,如同得到了玩具的孩子,不停的发现、尝试。他知道自己有更深的欲望,这点令他恐惧,不得不从这温柔无边的海里醒转过来。
他叹息,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再次深深的拥抱,把她压进自己怀里来。也许已经够资格下地狱了,怎么会发生,他记不起来,但的确是发生了。他低头看她,她的嘴唇红得悍然,是他的杰作!
他有点欣赏,又有点狭隘的满足。她倚在他怀里,无比雅驯的样子。伸出五指和他交握,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很高兴……”
他拢了拢手指,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冷静下来又发现不好收场,彼此相爱,却不能像普通恋人一样走下去。以后的他和她,还有知闲,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处理才好?
她抬头看他,红着脸,有些扭捏,“舅舅,你也是爱暖儿的,对么?”
他哑然,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爱她,可是如何说出口呢?他不怕承认,承认了就该有担当。相爱后能够结成连理才算圆满,只能给她爱情,不能给她婚姻,这样的做法无耻之尤,会耽误她一生。
他顿了好久,她眼里是祈盼的光芒,在暗黑的夜里熠熠生辉。他开始陷入两难,试着同她说,“暖儿,咱们这样是不对的……我是你舅舅,爱或不爱,都不重要。”
“对你或者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她以一种肯定的口吻说,然后为了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对我很重要!”她抓紧他明光甲内臂赤红的绸料,“我不要这样下去,每天都在揣测,比死还难受。没完没了的试探,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拧起眉,老大的不快,“那么你和贺兰又是怎么回事?”
她噎了一下,悻悻道,“我们串通起来演了一场戏,你还耿耿于怀么?他有意中人,我早同你说过的。”
容与还是不信,“这样的浪荡子会有意中人?是谁?”
布暖忖了忖,别人面前需要隐瞒,舅舅这里就不必了吧!她迟疑道,“我说出来,你不能告诉别人。”
他挑起眉看着她,她吐出三个字来,“太子弘。”



第100章 惊起

他吃惊不小,“太子弘?”
她点点头,“是啊,所以贺兰很可怜。”
他不像布暖那样思想单纯,在他看来这是件危险透顶的事。危险的人物,危险的关系,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他松开她站起来,暮色笼罩四野,盖住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一堆篝火渐渐暗下去,在这荒郊野外的夜,分外的凄清孤寂。
他说,“他们的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过问。贺兰也算聪明人,聪明人办这样的糊涂事……”
他顿住了,自己倒先检讨起自己来。扶了扶额,才发现早就没了质疑别人的立场。眼下一副尴尬境地,拿什么来批判贺兰?他的爱是爱,别人的爱就不是么?他向来看不起贺兰,可到临了,居然无奈地和他沦为同类。
她忽闪着大眼睛,“舅舅的意思是?”
他刚想回答,不远处的草丛里唧地一声惊起两只山鹧鸪,他一手按在剑鞘上,冷声道,“谁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呼啸的风声。布暖心里毛毛的,背上都起了栗。瞠大了眼睛往那一片幽暗的树影下看,风吹得茅草唰唰的响,一波波像拍打的浪。并没见到有人的踪迹,她拉了拉他的虎头腰封,“舅舅,没人。”
容与十几年行军打仗,早练就了听声辩位的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蒙混的人,大概还没有生出来。他把她往身后捋了捋,冲那片草丛厉声道,“自己出来,否则本将就不客气了!”
她以为他有些草木皆兵,谁知茅草颤动得更为厉害了,笔直的树后闪出一个移动的人影。走到月下来,发灰的缺胯袍,耷拉着的软脚襆头,怀里抱着几根干柴,是赶车卒子里的一个。
容与乜了一眼,“在那儿多久了?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布暖方觉得后怕,若是刚才的事被人窥破了,宣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啊!她怔怔看着那卒子,他扔下柴禾以头杵地,颤声道,“上将军饶命,小的才循原来的路返回,刚到那里便叫上将军发现了,并没有多久啊!”
“是么?”他眯起眼,示意他看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你压根就没走远吧!风陵渡就这几根柴,说给你听,你信么?好奇心太强了可不好,会害死人的。如今你不该看的看了,不该听的也听了,那么,可以上路了。”
那卒子大惊,“上将军息怒,小的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小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求上将军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布暖看那人惧怕成那样,额头在黄土地上磕出个坑来,倒想替他求个情。女人家总归心善,料着吓唬他一下他便不会声张出去了。再说舅舅也不至于当真要杀人灭口吧!
容与哼了哼,“这么说来你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他瞥了布暖一眼,这傻丫头脸上有怜悯之色,到底是女人,女人哪里想得那么长远!他说,“你是门下省的人?是鲍侍中派来的?原是为了窥伺贺兰监史和冬司簿,不想本将中途赶来了,然后叫你得着了更有价值的消息。不单是我和冬司簿,还有贺兰和太子,是不是?”
那卒子抖得筛糠似的,“上将军这话,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他和煦笑了笑,“暖儿,你们出京带手札了么?去车里瞧瞧还在不在。”
布暖懵懂应了声,转身往不远处的高辇去。才走了几步,突然听得长剑出鞘的声响。再回头看,火堆旁站立的只剩容与一人了,手里拎着剑,锋口上甚至还有滴落的血。那卒子早成了瘫软的没有生命的物体,倒在来时的车辙上,以一种笨拙的俯卧的姿势。
布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她没见过杀人,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眨眼之间就消逝了。她不敢想象,舅舅是这样狠辣的人,他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押书卒。
他很生气,“谁让你回头的!”扔下剑过去扶她,“可吓着了?”
他身上是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溅上,可是她却闻见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你为什么要杀他?”她惊恐的说,“也许他只是不小心撞见。”
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得太多了,不仅是我们的事,最要紧的是关系到太子的声誉,还有贺兰的小命。你要为了一时妇人之仁,让大家一起陪葬么?”
他说的都对,只是她一时接受不了。他从军看惯了死亡,她却不行。那具尸体就在那里,她看见血从他身下溢出来,渐渐吃进了土里,形成一个发黑的魅影。
四面不着边,在这片空旷的开阔地。她恐惧的喃喃,“我好害怕……”
远处的火把子一芒一芒的近了,隐约听见了人声,调笑着,快乐的,是出去打猎的将军侍从们回来了。
蓟菩萨声如洪钟,老远就挥手,“大都督,今儿运气好,在前面山脊上打了好东西。这地方居然有白狐!”他把剥下来的狐皮往刀头上一挑,“又厚又亮,正好给少夫人做暖兜。”
一行人从坡上冲下来,渐至车前,看见地上有个死人,倒有些意外。
贺兰带了几个人从林子那头汇合过来,愕然咦了声,“不是捡柴去了吗,怎么死在这儿了?”他朝身后看看,“邱三官,他没同你在一处?”
那个叫邱三官的呆若木鸡,“才走了一里地,他说丢了东西要折回去找,后头的我就不知道了。”
贺兰眼珠子在容与和布暖身上转,瞥一眼布暖红艳艳的嘴,就什么都知道了。横竖是奸情败露,正人君子的沈大将军恼羞成怒了呗!他要笑,忙转过脸咳嗽了声掩饰,“我早就瞧这东西鬼头鬼脑有问题,原来是个细作,想暗里算计沈将军!死了好,死了活该!”
那些书卒是贺兰带出来的,他手底下的人,自然要听他的安排。他既然发了话就好办了,蓟菩萨使了眼色叫人收拾残局,又听他慢吞吞道,“他命不好,过风陵渡居然跌进黄河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捞到,可怜啊!不过昆仑奴嘛,不兴家里人收尸,没了就没了。”
众人会意了,这人够狠的,连坟坑都懒得挖,叫扔进黄河了事。卫队的人立时动起来,两个抬走了尸体,两个撒土折树枝扫清痕迹。剩下的照旧打理野味,剥皮抽筋架火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人多了,布暖觉得好了些,抬头看看容与,颇有点狼狈。他温声道,“我这样办自有道理,你别管。回车里去,歇会子。”
贺兰凑过来打趣,“上将军说得是,你还是回车里去。别人跟前不好看相,瞧瞧这嘴,红得要出血了!”
布暖脸上倏地红了,忙掩口踅身登车。容与也有些讪讪的,不自觉的抬手摸摸鼻子。一向静水深流的人,心虚起来的表现喜感十足!
“你该谢谢在下啊!”贺兰抱着胸笑,“你杀了我底下人,我连问都没问一声。”
容与一哂,“我要是监史,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带个眼线在身边,还在我这里沾沾自喜。我问你,这人跟着你到了东都,你能保证布暖的事不会走漏风声么?”
贺兰沉下脸来,“还真是奸细么?谁安插的?”
容与背着手道,“门下左侍中。”
他哦了声,这里头包含太多,不用明说大家都知道的。鲍家父子是六皇子贤的忠实拥趸,不仅仅是因为同他或沈容与的个人恩怨,更多的是出于政治目的。
贺兰点点头,“杀得好,那我倒要反过来谢谢你了。”
容与转身道,“不必,只要你离暖儿远些,我就谢天谢地了。”
校尉们那里的獐子肉烤得滋滋作响,容与到火堆边坐下,接了只山鸡仔细在火舌里翻转。贺兰蹭过去问,“贤近来愈发放肆,依着上将军看,太子的地位可会受影响?”
容与垂眼道,“不会,只要某些人自律些,别给他抹黑,他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所谓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他。贺兰打扫一下喉咙,觉得沈大将军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自己的短处八成落在他手里了,他满不服气,看来有必要提醒他,其实他也知道他的秘密。
他拿柴火棍捅捅火堆,一脸的疙瘩相,“上将军,怎么烤只鸡呢?蓟将军下的令儿,一人打一只獐子还有饶头,不吃獐子,倒吃山鸡?”
容与是心平气和的,慢悠悠说,“我愿意。”
贺兰简直要佩服他,谎话说得这么地道!他含糊的笑,“我也觉得獐子肉太结实,不适合女人吃。尤其没有调味的情况下,还有股子膻味。上将军果然心思缜密,常住佩服!”
他笑得花枝招展,容与不为所动。吹了吹山鸡上熏着的灰,淡淡道,“你也爱吃鸡么?蓟将军那里还有一只,你要喜欢,让他给你送过来。”
贺兰下意识转过脸看了看,蓟菩萨那张坑坑洼洼的灰色大脸,在熊熊篝火的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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