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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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原来她待自己,从来都是倾尽赤诚,无悔无怨,宁可拼着抗旨一死,也不愿意,也不愿意……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样柔韧如苇草的女子,痴心倾慕着镂云开月的合欢花,竭尽心力地替自己排忧开解,情愿无声相守着这个或许永远都只会将她当做知己红颜的男子,相隔一尺,伯牙听琴……原来,原来她待自己,竟是如同蕊儿一般,那样的执迷无悔!
他猛地回身将门大开,朔风急劲,就这样灌了进来,给人兜头兜脸地浇下一阵彻骨的凉意。头上一轮明月,清辉如水,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却只让他莫名地想起那个瑰丽难辨的梦境,是梦吗?又或是真是的?穿花拂柳而来的女子,温婉含笑,静静侍立在自己传前,未及开口,便已先哽咽了声色:“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他还记得那一日,大雨倾盆,因听母亲说卢氏身体不适,从衙门办完公差便急着回家。顶头往房中赶得路上,忽然瞥见那别苑的角落里卢氏一人擎着两把伞,一把遮着自己,一把遮着那一株半开的“风尘三侠”。雨势甚大风又急促,油纸伞飘摇单薄,她一身湖绿绸绫衫子早已湿得滴下水来,鬓角那一根翠翘松松垮垮,攒珠都磨得褪了光泽,额前一绺头发湿淋淋地腻在脸上,时不时滴下一滴水珠。
他心头一酸,不知是震惊还是无措,蓦然滋生的恐慌,只是扬声道:“这样大的雨,你又担着身子,还不回屋好生歇着,呆在那潮地方做什么?”一面又回头叫丫头们:“快把少夫人搀进来!。”
她闻言回头,见是自己,只是抿着嘴笑得天真。那边厢早有贴身婢女赶着过去接了伞,小丫头又送来手巾,卢氏却不接,一叠声只叫好生把那芙蓉搬了进来。一时回了房,清开了柜重取了干爽的衣服,又沏了驱寒的姜汤,一并重上了药。她这里吃了药,方拭着头发上的水渍,悠悠转眸,向着自己微笑道:“好容易开得这样好,这柔柔弱弱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那样狂猛的雨势。若真要是被雨打坏了,来年出不了花公子还不知道又该多可惜。”一句话还未说完,已嗽了十次不止。
他见状忍不住责备道:“你倒还说它柔弱,瞧瞧自个儿都病成什么样了。再怎么金贵也不过是花儿罢了,哪里值得你费这般心思!”卢氏笑道:“太医都来瞧过不知多少回,一概说不碍事的,不过是老太太太太她们惦记说我独个儿冷清,想叫你多过来看看编的幌子罢了。”
他更觉歉然,想要开言安慰,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道:“便是这样也是应当的。原是我冷落了你,总是让你一个人。”
卢氏笑道:“这湘赣两广的战事如火如荼,连阿玛早领了兵回驻地,独撂我一个人在这儿。国事为大,蕊儿哪里会抱怨这些。”停了一停,忽又转过身来笑得有些活泼泼的得意:“你方才瞧见那一树火一样的颜色,衬着褐色的琉璃瓦盆,倒像是那跳着的烛芯一般,任由雨再怎么大都浇不灭的。可不是奇景么!”
他见她说的神采飞扬,终究是挣不过,上来握着她的手笑叹道:“你啊,真真叫我无话可说。”低头见她十指纤纤,心头一动,忍不住轻轻晃动,只觉手心凉丝丝的一阵幽香,沁着痒痒的奇异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藤萝一样爬满了全身。
这样傻而执拗的女子,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遇上。可谁又知晓,轻而易举的感动,不过就是回首间,旧年残忆,几度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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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冷处偏佳 。。。
绛雪轩的廊檐下挂着一排青铜流瓦的风铃,细细垂下的秤子,在那冷而寂的晚风中微微的晃着,敲出若有若无的声响,悠悠飘远,重又沁和进风中。
冰弦掀了帘子进来,“还不到十月里的天气,怎么风就寒浸浸地起来了?”借着日光,她一双浑圆清亮的眸子殊无杂色,欣欣然透着这宫中难得一见的纯真无邪。
诺敏见她袍子下摆有微微水渍,于是问:“可是又上御池前去乱跑了?当心被人瞧见,又要寻你的麻烦。”冰弦嘻嘻一笑:“有姐姐给我撑腰,还怕有人来寻我麻烦么?借他们两个胆子!”想是跑的饿了,也不告礼,径自拿起桌上的糕点来吃。
诺敏向来将她当做小妹妹一般看待,见了如此情形也不以为意,只道:“这样的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要是传出去让别人听见,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
冰弦知道自己说话造了次,连忙吐一吐舌头,岔开话头道:“方才从御池边路过,见那中庭里的合欢花落了一地。姐姐素爱合欢,冰弦拿一些回来给姐姐泡茶喝可好?”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诺敏并不答话,手里拿着一截新贡的上烟徽墨缓缓绕着圈,目光落到砚中那一汪无声漫溢的乌亮墨汁。冰弦凑到跟前来,只见上好的云母笺上写着一行旖旎柳体:“吹花嚼蕊弄冰弦。”
她不识字,于是问诺敏:“姐姐写的什么?”诺敏接过她递来的暖手巾,听到这句话,眼神忽的一黯,低声道:“写的是你的名字。”言语间有浓浓的温情弥散开去,带着些许怅然,“合欢都落尽了,只怕他也忘了明开夜合之约。”
冰弦怔怔地看了半晌,蹙眉道:“冰弦的名字好长。”言语间带着些许抱怨,倒让诺敏笑出声来,提笔在“冰弦”两字上画了个圈,道:“是这两个字。”
她又偏过头来仔细端详,仍旧是摇头:“不如从前的名字好记。姐姐作什么替我取这样一个名字?”
诺敏无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来周全个中缘由,遂反问:“怎么,你不喜欢?”
冰弦摇摇头,撅起殷红娇俏的嘴唇:“冰弦只是觉得瞧着比从前的那个要复杂的多。”停了一停,旋即又笑道:“可是听着好,脆生生地,像是冬天迸在冰上的水珠子。”
诺敏不置可否,伸手扯过另一张纸,手腕轻舒,笔锋逶迤,闲适的墨香便就这样缓缓的溢出来。冰弦立在一旁瞧着她凝神颔首的侧脸,柔和的轮廓映在窗格子的素绢上,仿佛是透着光,整个人莹莹如同一尊玉像,清冷殊丽的气息从她的身体中沁透出来。冰弦并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是觉得那起承转合之间蕴含了无数思绪,有如那凝滞在笔端的浓墨,缓缓一滴,便是黑白分明了整个世界。一时写毕,诺敏长舒一气,搁下青玉七孔湖笔。冰弦瞧着她眼波清冽如水,那样一种冷,冷过窗外袭人的北风,心中更是惴惴,只问:“姐姐,你不开心么?”
诺敏摇一摇头,眼神缱绻的望着那一纸墨香:“这样清净,我开心的很。”
冰弦撅了撅嘴,不满道:“眼瞧着就快入年了,就连西边启祥宫芳仪小主的屋子里也是热热闹闹的。姐姐从前在御前那样得脸,皇上、太皇太后哪个不赞姐姐的好,如今这样被撂在一边,没得受了内务府那些爬高踩低的势利眼,奴才都只替姐姐鸣不平。”
诺敏伸手去敲她的额头:“你这小脑袋想什么不好,这点小事算计得那样清楚!”冰弦捂着脸委屈道:“放眼望去,阖宫里也就姐姐把这当做小事。东西六宫的哪个主子,便是佟佳贵妃那样体面,不也是日日盼着万岁爷圣驾御临?”诺敏若无其事地舔一舔笔,淡淡道:“她们自去过她们的日子,我们只管我们的。”
她提笔写了两个字,忽的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冰弦:“你方才说,皇上最近常常去看芳仪小主么?”冰弦点头道:“我也是听冯毅说的,万岁爷这两日连翻小主的牌子,就是新晋的卫主子只怕也及不上她的荣宠。”
诺敏迟疑着咧了咧嘴,心中翻滚着的潮湿酸涩有如一锅煮沸的辣汤,咕嘟咕嘟地涌至喉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过了好久,但见那蓄在笔尖的一颗墨终于缓缓的落下来,啪得一声,掉到纸上,无声地晕染开去。她怔怔瞧着那一方乌迹,抬手将跟前的这一笺宣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转身换过一张簇新的桃花笺,笔触旖旎,飘零如雪。
冰弦更是不解,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原来是一阕《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她不识字,只觉得无数乌墨九曲凝滞在眼前,衬着绯红的桃色信笺,说不出地凄婉悲愁,于是问:“姐姐方才不是说很开心么,为什么要写这一首?”
诺敏回过头来,略略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你瞧得懂这个?”冰弦低低摇了摇头,“冰弦瞧不懂,冰弦只是看着姐姐写字的样子,觉得难过。”
她抬手将那云母笺移到眼前:“我喜欢这首词的骨架。”清瘦俊逸的柳体,疏朗而寒,落尽一地春宵灿烂。梦里都是合欢花的颜色,仿佛是天边晕染出的璀璨霞光,长身玉立的男子枯坐风露清宵,玉笛吹横,把阑干踏遍,自己坐在他的身畔,拿着树枝在沙沙的草地上挥舞,一横,一折,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冰弦不忍见到她这番模样,劝道:“姐姐是太皇太后心尖上的人,皇上又素来看重姐姐,这两日前朝政事繁忙,想来过了这阵子得了空闲,必定会过来瞧姐姐的。”
她扭头望着冰弦的满目天真,失笑道:“我不过是个女官,又不是皇上的后宫妃嫔,哪里犯得着花这个心思笼络圣恩?”说着将那一阕《踏莎行》卷起来,细细放入一旁的玉匣子里,扣上锁扣,又道:“况且,我也不稀罕这些。”
冰弦却只觉得更加悲戚,眼眶酸酸的,险些就要哭出声来。诺敏倒似想起了什么,问:“前些日子延禧宫的素玉过来,听着口气仿佛卫主子快要生了?”冰弦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说玲珑,应道:“应该还有一阵子,太医说总得过了年在预备,想来现在还不打紧。”
诺敏点一点头,又问:“选得人可还妥帖?”后宫中子嗣之争向来极为隐晦辛辣,个中手段难表三分,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冰弦皱了皱眉头,道:“奴才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太后向来不待见卫主子,就是知道了喜讯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倒还是太皇太后打发了人过去瞧了瞧,又赐了好些安胎滋补的东西。”说着又笑:“得了老祖宗的关顾,这在后宫里可是莫大的脸面呢!”
诺敏秀眉微挑,心中乍然掠过的异样让她蓦然觉得有些不安,“皇上那边怎么说?”
冰弦道:“皇上自然是高兴的。卫主子素来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这次若是能生下个小阿哥,位份的抬举肯定是少不了的。只怕要越过前头的几位主子坐上一宫之位也说不定。”一面又抱怨:“她事事不缺,姐姐何必这样枉费心思?难道姐姐忘了落到这步田地是拜谁所赐?”
她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这件事彼此之间各有难处,我不怨任何人,只是替她担心。皇上本来对玲珑就逾加宠溺,现在太皇太后又这样周全抬举,只怕如今六宫之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她那个肚子恨得银牙咬碎呢!”
冰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跌足叹道:“姐姐现在自身都难保,怎么还是老想着别人?万岁爷现在有了卫主子,南苑围猎也想不起姐姐了。若是万岁爷一日不赦免姐姐的禁足,姐姐难道就一辈子在这绛雪轩呆着不成?”
诺敏抚一抚她的肩膀,安慰道:“这是我答应公子的。”停了一停,突然又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问:“皇上又去南苑了?”
冰弦道:“上月底去了一次,说是不曾尽兴,说是要再叫上裕亲王一道骑射。”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太皇太后听说万岁爷没将姐姐带在身边伺候,生了好大的气,后来还是太后和佟贵妃出来说话,又有苏嬷嬷在一旁敲边鼓,这才作罢。想来这次定是要带上姐姐的了。”
诺敏脸上却未露出半分喜色:“皇上还不曾发话,一切都是未知数罢了,断不可妄加猜测。”起身收起窗沿架子,听着屋外的风铃声渐渐止了,方又道:“况且,老祖宗不过是担心我不随驾侍奉,便没有人敢劝解皇上,现下有卫主子在,又有纳兰公子扈从圣驾,裕亲王再一到,着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冰弦闻言一惊,奇道:“姐姐还不知道么?”
诺敏被她这一问也是一怔,一时回不过神来:“知道什么?”
冰弦“唉”了一声,道:“自从姐姐在绛雪轩幽居思过,万岁爷便调了纳兰侍卫去经营内厩马匹,只是择捡圣驾御马,早不在跟前扈从侍奉了。”
手中的笔管啪的一声落到地上,一道劈开的浓稠墨渍,缓缓洇过碎成四截的青玉九孔。是呵,他是雷厉风行的帝王,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轻易忘却当日的羞辱与难堪。她要他不再迁怒旁人,岂不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身后的更漏缓缓滴下一声清澈可辨的击节,如玉碎淋漓,凄凄地呜咽。她低身将那破碎的玉笔残骸一片片地拾起,咔哒一声掷进面前那一盏御赐的鹧鸪新瓷水盂之中。冰弦看着她双眸见原本如晨露一般的雾气一丝丝地凝结,最终冻成三尺严寒的冰凌,沉声道:“你代我去回禀太皇太后,就说敏敏自知罪孽深重,决意于常年幽居绛雪轩,以思己过。”
冰弦一怔,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开口叫了一声“姐姐”,却见诺敏快步走到墙头,抄起挂在壁上的马鞭,刺啦一下,将那案上的鹧鸪瓷水盂、雨过天晴的绯墨笔洗,还有胭脂玉的镂花书镇……齐齐一排的御前赏赐,尽数扫到地上,乒乒乓乓的碎裂翻腾,玉屑卷着风,兜头兜脸地朝着人刮过来,割着皮肤生生作痛。那迷蒙白色中的殷红一点,仿佛是心口朱砂,灼灼地刺痛着人的眼睛。
她不敢再说,转头看向诺敏。只见她细细密密的发丝下渗出淋淋漓漓的汗水,顺着鬓角,无声无息地滑落到眉梢,最终和着那泪水一道,挣扎着蜿蜒而落。
自打入了冬,这雪便一阵紧似一阵。佟佳贵妃的身子素来孱弱,经这寒气侵体,只觉愈发不好,却还要操持着六宫大事,太后见状不免心疼,一早交代荣嫔德嫔帮衬着各项事务。这一日刚刚在咸福宫议完正事,便听外头的宫女来报:“惠主子来了。”
佟贵妃叫了声快请,那头小太监早已掀起了帘子,却不曾想端嫔也跟在后面,见了佟贵妃屈膝施礼,笑道:“大冷辰光,天寒地冻的,妹妹特地打发人弄了奶茶,本想去送给惠姐姐,谁知道正巧赶上请安的时辰,就顺道带了来,给各位姐姐去去寒气。”
佟贵妃笑一笑,病容顿时去了两分:“你宫里的奶茶向来极好。东西虽小,只是难为你想着。”端嫔谦虚了几句,当下便命人奉上。于是一道坐着闲话。
一时端嫔问:“听说万岁爷月前就去了南苑,眼瞅着大半月的光景过去了,怎得还不停见御驾回銮的消息?”惠嫔正为此事不痛快,当下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抿着奶茶。还是德嫔接口道:“玲珑新册了贵人,性情又好。这次万岁爷南苑行猎,多半也是为着她的身子。那边比宫里暖和,且自在无束,也省得孕中多思。”
端嫔这才有些想起来的样子,道:“说起来这卫主子,哦不,先下可是改叫良贵人了,倒也真是小心谨慎,得宠这么时日,平日见了人依旧是一副怯怯的样子,倒还是从前那一位……”说着突然又噎住了,脸微微一红,只侧了眼去望佟佳贵妃。
佟贵妃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道:“玲珑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又得敏敏姑娘亲自□,自然是不错的。从前不过是在御前侍奉茶水,现在有这样的福气,倒也难得。”她这样一说,众人均缄默无话,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惠嫔见气氛尴尬,少不得岔开了话头道:“说起来万岁爷每一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