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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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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并不接话,仍旧直直地瞧着皇帝。皇贵妃见得这般场面,倒也不敢言语。皇帝却是若无其事,笑了笑,道:“孙儿觉得芸熙说得很是有理。只是此等秽乱宫闱之事断断不能开了姑息纵容的先例,不如先将安嫔发落去冷宫,小惩大诫,其余内情,再慢慢调查。”
太皇太后冷冷一笑:“慢慢调查?”不过一瞬,便恍若无事道:“皇帝既然有了主意,那就先这么办罢。只一条,宫里断断容不得这般阴毒心思。”皇帝答应着,又和佟佳皇贵妃陪着闲话了一阵,方告辞退去。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匿在殿外,眼角仅存的一缕笑意缓缓散去,扬声道:“传李太医。”苏麻喇姑亲自打了帘子,在殿外等候多时的李太医匆匆而来,见了太皇太后连忙跪下请安。太皇太后道:“将方才你向皇太后的回话再细细说一遍,不许有任何一点隐瞒。”
李太医不敢有违,声音颤抖却也平稳地将玲珑今日脉象、胎动以致最后顺产各类医案细细回禀。太皇太后起先不过略有疑惑,面上表情尚算平和,当听得“虽误食商陆,然不过气脉虚浮,并无惊动胎像”之语,不禁怒极,抬手便要拍案而起,苏麻喇姑立在身侧,见得此景连忙将手畔案上的茶具轻轻搁下,低低道:“良主子既已诞下皇子,也算是大清的有功之人,格格且宽恕她这一次无心之失罢了。”
太皇太后沉默不语,眼中精光一轮,好似蛰伏在剑鞘下的秋水寒剑。苏麻喇姑又道:“听敬事房的顾问行说,皇上这几个月都不曾上咸福宫去,就是八阿哥‘洗三’那日也是淡淡的,想来皇上精明如斯,也不会一无所知。”
太皇太后定定出了一会儿神,良久方道:“哀家不是怕他一无所知,哀家怕的是他明明洞若观火,却偏偏要装作忒不知事,误人误己。”
苏麻喇姑劝道:“咱们皇上的心性格格最是清楚,必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语未了,边听得殿外伺候的小丫头回禀:“良主子过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抬一抬眼,冷笑道:“她来得到快。看来平素哀家的心竟是用错了。”苏麻喇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死心,问:“良主子刚刚产愈,身子是怕还未复原,格格可是要见见?”太皇太后将手中的茶盏盖碗啪得一撂,道:“既是还未复原,哀家又见她作什么?让她好生回宫去歇着罢。”
玲珑在殿外候了大半日,盈盈的日头在她血色全无的脸上打出虚浮的细密汗珠。里间的小丫头掀了帘子出来轻轻一福,语气恭敬却也生冷:“主子来得不巧,太皇太后嗽疾未愈,刚刚歇下了。”玲珑“哦”了一声:“既是如此,那奴才改天再来向老祖宗请安。”说着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
茜雪扶着玲珑直走出好久,这才忍不住啜泣抱怨道:“连太皇太后这里都吃了闭门羹,主子接下来可该怎么办呢?”玲珑淡淡挑一挑眉,“有什么可忧心的?饭总是要吃,日子总是要过,从前怎么样,往后便还是怎么样罢了。”
茜雪泣道:“自打八阿哥‘洗三’礼后,皇上便再没来瞧过主子,就连前些日子惠妃她们的晋封礼,皇上都下旨让主子免了出席……”玲珑截口打断道:“皇上那是顾惜我,想着我才出了月子,身子又向来不好,总要多加静养才是。”茜雪不吱声,噎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可这样静的日子,和那冷宫,又有什么区别?”
玲珑秀眉一斥,愠怒道:“别胡说!”茜雪唬得不敢再言。就这样无声缄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咸褔宫的宫门远远在望,才听得她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原是我痴心妄想,折了自己的福气。”





26

26、烛花孤影 。。。 
 
 
蕙殊回到府中已是更深露重,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府前摇晃的红灯笼明明灭灭,门角的小厮听得车马悸动忙开了门出来挽了马取过凳子,一面笑道:“夫人这才回来,可错过了天大的喜讯!”
蕙殊听了忙道:“可是有得了什么喜事?”一旁的小丫头笑道:“皇上下旨,亲调大爷回御前扈从侍驾,还升了二等侍卫,这会子刚刚谢恩回府,老太太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说着从门前侍卫手中接过灯笼。蕙殊一听是容若回府,心头蓦地噗噗乱跳,一双手局促不安只不知道该如何放置,过了好一阵,方才定下心神,命小丫头前头引路,忙忙地进了府。
过了回廊穿过抱厦,隔着一个白色粉油大影壁,隐隐就听见上房里的笑声。蕙殊忙进去,原是二太太、姨太太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儿解闷,容若在一旁陪着。蕙殊先向老太太请了安,将今日进宫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除却玲珑喜诞龙裔,皇帝又在万寿节那一日大封六宫,惠嫔同荣嫔、宜嫔等一道均晋为妃位,体面风光之余,自然又赏赐了不少新鲜物件。
一时丫头呈上来,众人细细看去,原是一柄沉香拐,一个如意枕,一串珊瑚念珠,都是年下御赐的新鲜物件,转赏给老太太的。老人家喜得无可不可,忙命好生接了,又问蕙殊:“可说了什么不曾,太太怎么不见?”
蕙殊回道:“太太才回来的时候着了风,觉着有些不好,蕙殊便先打发人好生送回房歇息去了。”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怪道下午有大夫进进出出的,晚饭也不见她,我还只当是看错了。”又向容若道:“你娘病了也不回我,都瞒着我呢!”二太太忙道:“原是姐姐叫瞒着老太太的,说不是什么大病,再者又是哥儿的好日子,没来由的倒让人悬心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转眼见蕙殊怯怯地立在当下,忙又换了笑颜,道:“不怪你不怪你,好孩子你接着说。”蕙殊应了一声,续道:“娘娘身子是极好的,让我问老太太好,说是若得空儿在亲自来瞧瞧。”这一说老太太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还是进宫拜见的好。”
蕙殊又道:“方才路过明德轩,想起太太和二太太爱吃的酸梅糕和火烧,顺道带了一些。”说着回身叫了小丫头好生领了去交给厨房,一面又向老太太道:“还有前儿老太太交代的药材,我因想着这附近的几家铺子都没有新鲜的,今儿个进宫,便去仁和堂瞧了瞧,可巧还剩下最后一付让我给您抓了来。等回头我让丫头煎好了给您送去。”
老太太听了只点头儿笑,一个劲的夸赞,又向容若道:“这些日子你媳妇里里外外费心不少,待我这个老婆子更是体贴周到。现如今皇上调你回京任职,比不从前经营内厩马匹,远在城郊,闲下来的辰光可要好好陪陪你媳妇。”
容若应了一声“是”,老太太见他面露倦容,心不在焉,以为是面圣劳累,又见夜色渐深,自己也有了倦意,便叫人散了,蕙殊另命一个稳妥的丫头好生抬着锦榻,自己亲自送老太太去里格儿。二太太赞了一声:“到底是从前在御前的人,行事稳当端庄,待人又温和从容,多少大家小姐都比不得。”说着又向容若睨了一眼,怪嗔道:“你呀,也别总不痛快。蕊儿那孩子是难得得好,可蕙殊到底是皇上御旨钦赐,这样的恩德体面,你也不能总是这样冷落了人家。”
容若不置可否,转身出了上房,拐过影壁后一径石子甬路,月色朦胧,一地竹影参差摇曳,晚风习习,暗香浮动。只不见蕙殊的影子,便问小丫头:“可瞧见奶奶去了哪里?”小丫头回道:“刚服侍了老太太安歇,现下应已回房了。”容若闻言回屋,隔着那月洞门前的一帘雨过天青的霞影纱,岁寒三友的花样在眼前放大,又模糊,蕙殊坐在灯下,摇曳的烛火星星如豆,衬着她半边清秀的脸颊红扑扑地格外娇艳。
他欲推门进屋,指尖刚刚触及那一双黄铜门环,却又兀地停住了,只是静静注视着。思绪飘忽着回到多年前那一日阴沉骤雨的天气,一团墨云浓得只像化不开,腻在砚缸里稠稠地泛着细细地泡沫。
那一年,自己也是刚刚从外头回府,一路从西角门进去,才过的抄手长廊,顶头见二太太匆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见了他,方“哎呦”一声叫出来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抱怨天抱怨地,总支吾着我说大爷回来了没有。我说这会子还没个消息,定是有要事耽搁了,老祖宗便骂我说我懒,赶着叫我来候着。这下可巧了,快跟我回去。”
他心下不觉奇怪,便问:“可是又有了什么事情?”二太太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半晌只叹气道:“好歹进去了就知道了。”
如此含糊其辞,容若反而愈发揪心,忙径直往老太太房里匆匆赶去,还没进门远远地就听见纳兰夫人的抽泣:“偏是作孽,这样好的孩子进了门他还不足,整天一颗心也不知放在哪里,不然怎么就到了这一日!”
他这里一愣,只听得姨太太跟着劝道:“姐姐好歹也放宽心,太医来瞧了几趟,都说这病得却顺。况且我看媳妇儿精神却好,又担着身子,到底别再费心力,静静养养就好了。”纳兰夫人哭道:“话虽这么着,可我看她这一月,又不知瘦了多少,为这那样不争气的业障拖累,我这心里……”话犹未落,早已哽咽着没了声响。
话音叙叙散去,他却是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了开去,心头腾腾乱跳只是没了主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是二太太在身后推了推,方才回过神来,命丫头打起帘子,上前给老太太请了安,又复给纳兰夫人及姨太太请安。众人不妨容若这一露面倒是一惊,皆尽寂然。隔了半晌还是老太太开口道:“今儿衙门里公事可妥当?”
容若应道:“都尽妥当,只是才将宫里头传话,说是两广那边的战事有了起色,皇上叫商议了半日,才耽搁了时辰。”老太太点头道:“我知道你上进,是个好孩子,我也从不在这上头拘泥。”
老太太素来直言不讳,如今这样恍惚左右而言他,不禁令容若又忆起才听见的那些话,心下疑虑更重,问道:“不知老祖宗今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话音未落,纳兰夫人掌不住,早又哭道:“孽障,你还有脸问…”才说了一句,老太太那里叫了声:“好了!你这样没边没沿地骂要骂到什么时候去!”方住了口。容若心里焦急,老太太却道:“我的儿,原你刚从外头回来,必是极累的,我也不该问。只是今儿我要你交个底,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媳妇儿怎么样了?”
一句话出口,他只觉得从头冷到脚底,半晌做不得声,噎了良久方应了一声:“蕊儿她…身子不好么?”众人才见他猝然失神,也都没了言语,就这么僵了半晌。现见他开口,又皆不知如何回应,倒还是姨太太先道:“老太太只别再让哥儿操这个心了。小两口平日里那样的好,不过这一阵衙门事多。告诉了他存了心思反倒不好。”
二太太跟着道:“前儿家里荐了个好大夫,宫里常走动的,说是开的药很有效应,人也明白。今天过来瞧了瞧,都说不妨事,胎儿也好。蕊儿下午吃了他一付,睡得也安稳了。我已吩咐了过两日再请来瞧瞧,只是那一剂珍珠还缺好货,得另想办法。”
姨太太这才道:“既是这样那老太太便可放心了。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吃不起珍珠便罢了,既吃得起再没有推脱的理儿。”纳兰夫人泣道:“别说是这一剂,便是这下辈子都要吃着,咱们纳兰家也没有不应的道理。”老太太那里见容若魂不守舍,心下不忍,早已没了责备的话,又惦记着卢氏,过了会子便摆手道:“罢了罢了,回去看看你媳妇儿,也好叫她放心。”
他已再听不清半句,只以为卢氏病得沉重,草草行了一礼便转身回房。一推门,却见芙蓉锦榻上一袭被衾冰凉,挂着琉璃串珠的帘子,寒玉香鼎里贮的是家常的梅花百合散香,干净清爽。案上累累堆积整齐书稿,端砚里墨迹未干,乌木漆金的压方下是上次回来写半卷文书。那一旁的小几上是自己常用的白脱青瓷盖碗,明前茶的香气幽幽地渗出来,另一侧的琉璃托盘上盛着平日里自己爱吃的时新瓜果。
红木雕花靠背端椅后的紫格窗半开着,卢氏正坐在窗格子纳秋袍,听得他推门进屋的响动,连忙起身含笑道:“公子回来了?”一面迎了上来,“才将沏好的明前茶,晾了半日,这会子刚刚温,公子一路过来想必也渴了。”
容若说得一句:“不忙,你且坐着。”伸手与她十指交握,目光依依,直看到她眼底那一抹纯净无邪的白。卢氏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含笑抽了手走到窗下:“年前老爷得了上用的缎子,额娘看着好,昨日叫人给送了来些。这一阵身子不好针线上耽搁了,公子过来试试尺寸可还对?”
他接过手来,但见团福双喜的花样清新雅致,针脚细密整齐,知道是费了心思,道:“你担着身子,哪里能够这样费眼睛。”卢氏笑道:“额娘只不让我做活,憋着一日我也够受的。好歹自己家里的活计,穿着身上也放心。”
他侧眼瞧着她一张莹白如玉的侧脸,清秀端丽,只是病容憔悴,心头不觉木木地疼痛。转身走到案边,却见那一纸素笺上竟提着自己的一阕《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落笔圆润清丽,字字有声,不觉心头暖暖地欢悦起来,赞道:“可又是好字!”
卢氏忙上前收了笑道:“原是喜欢这一首,一时手痒,倒让公子见笑了。”容若笑道:“何苦来,你的字一向是极好的,曹寅从来都说,整个北京城都再难找出第二个。”卢氏只不理他,岔开话儿道:“前儿替公子收拾书房,那些早年的诗词字画怕搁在外头潮了不好,所以我都叫丫头们妥当收起来在房里那紫檀箱子里放着,等放晴了再拿出来晒晒。”
他只觉得哽咽无言,噎了半晌方道:“你还收着。”卢氏笑道:“公子的字画诗词,卷卷都是好的,就这么丢了蕊儿可舍不得。”
水一样的声音潺潺,他只是看着她静默,清亮亮的眼神映着自己的影子,笑得温婉柔顺。卢氏突然问道:“公子是喜欢男孩儿罢?”容若轻轻揽过她笑着道:“女孩儿也好,生得像你这般品格,写得一手好字。”卢氏垂了头笑得羞涩,低声道:“还是男孩儿好,蕊儿还不曾见过公子小时候的样子。”
他闻言攥紧了她的手道:“既是这样,那得更加保重身子了。若是真生了个儿子必是像我这般不省事的,富格年纪又小,都得劳你教导。”卢氏仰起头笑意俏皮:“往后若真是教训起来,我必是听你的。”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只余窗外瞳瞳的光亮落下参差斑驳的影子。身旁窗棂格子嘎得一响,容若回过神来,见蕙殊已开了门立在跟前,目光似有征询的期冀:“公子回来了?”
寥寥数字,似真似幻,容若的声音不觉软了下来:“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罢。”蕙殊点一点头,仍像是不死心地,怯怯发问:“公子……还不歇下么?”容若淡淡道:“书房里还有些公务,你先睡吧。”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蕙殊见他决然潇洒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转瞬即逝的温存从手中滑脱,抓不住一星半点的暖,忽的就像鬼使神差般,脱口道:“这次进宫问安,听惠主子提及姐姐,才知道皇上恩旨,已经免了姐姐的禁足,公子也可宽心了。”
容若脚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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