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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使星归觐九重天-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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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了有些意外,冷冷哼了一声,说:“影儿,拐弯抹角地说话,不是你的风格。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她睫毛颤动了一下,遂即无奈地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索性如他所愿,“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没太后和皇后那么聪慧,也没读过太多书,像二郎平时读书遇到什么不懂的,老师不在,我还有答不上来的份儿。你要是还在乎这孩子,不如也给他找个年纪相仿的文学,像星家的二公子陪着三郎那样,让二郎有个伴儿一道学书。”

皇帝阴沉着脸,迅速捕捉到了这番抱怨中隐藏着的某个讯息。
他不太确定娄倏影本人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向自己吐露了这个讯息,因为这很有可能是常骁想要通过她的口传达给他的。
星荀有两个儿子,他的小儿子,何德何能,比大儿子强多少分,让常骁一眼看中选为邕王文学呢?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邕王被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情。

娄倏影半天等不到他一个回话,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他,心想自己是不是说话说得太重了,要循着路自己找台阶下,却听到他说,“这件事情我会仔细考虑,你不必担心了。”
听出他还是有心偏袒邕王,娄倏影不着痕迹地扣了扣手指。

皇帝突然之间不再想多说一句话。
他的心很沉,说不出来的沉。
随意挥了挥手,他辞了贵妃,自己往已经备寝的寝殿走。

寝殿里亮着昏黄的暖光,他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上了白绫袍,走到寝榻上坐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垂放下来的湘妃卷帘,吩咐守夜的宫女把其中一扇长窗前的卷帘收起来。
随着帘子收起来,满天星光落在了长窗前的雕花栏上。

内室里,隐隐约约飘荡着玫瑰的香气,这纯然的香气萦绕在昏黄的灯光中。
站在长窗前的宋湛有些奇怪,转过身看到守夜的女官走进来,对他轻轻欠身行礼。
她穿着一袭烟色纱衣,玲珑有致的身姿被服帖的霓裳勾勒得更显娇媚,发现皇帝正打量着自己,她抬眸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惊讶地看着她,问,“你不是在慈训宫?怎么来了这里?”

凌鸢早有准备,欠身说道,“回陛下,贵妃娘娘因削减宫女一事变得忙碌,手头缺些人,皇后和太后娘娘都差了些人过来。奴婢是因此事来到夙惠宫的。”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看她长发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洁的颈项和精美别致的锁骨,美丽的胸线下顺着不堪一握的细腰,一双柔荑交叠在身前,指甲都是莹莹的晶亮。
他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眸色渐渐变得暗淡。

屋里的香味太催情,皇帝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寝榻内坐下。
“你过来吧。”他说。





144

144、第四十七回 弥彰·荀 。。。 
 
 

远处是御史唱籍的声音,紫微宫城外随处可见星星之火,都是百官入朝的灯光。
时值仲秋,天亮得很迟,过了寅时天边也没有一丝光亮。官员们来到承天门外下了马,排队等着唱籍宣读到自己的名字,准备上早朝。
品级由高到低,许多官员都已经悉数入朝,而早些时候被贬为校书郎的星荀留在末等,若不是他参知政事,以他的品级,根本不能上朝。

他站在长乐门前,身上的官服颜色太普通,没有光照亮,路过他面前的人不注意都认不出他是以侯爵之位就职九品官的前任中书令。
他手中牵着马,唇色在秋天里干涸苍白,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面前个头不算高挑的男子。其实,是身着男装的凌珊。

凌珊一袭玄色云纹襦袍,隐在夜色之中,唯有白皙的皮肤和清亮的眼睛未被没入。
她牵着马的手因为秋寒而发紫,在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含痛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星荀长睫微微一颤,神情复杂,缓缓说道,“先帝的意思,是要那孩子的名字留在宗正寺的宗谱里。”
突然吸入的那口空气实在太冷,让凌珊忽而打了个寒颤,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他忧伤地望着她,往时永远清澈的眼睛此刻黯然,嗫嚅道:“其实,他的名字……也是先帝之前就想好的。”
这一次,凌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抖,步子甚至晃了晃。她抬起手,示意星荀不要扶她,她努力镇定住自己,站好来。

钧尧,钧枢若尧。

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就被什么宁穆的东西给包围住了,可是这温度的重量压得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得喘不过气来。
“他还说了什么?”凌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警惕地盯着他,幽幽问道,“他打算要那孩子做什么?”
星荀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苦涩地笑了笑,摇头否定了她的担忧,说道,“爱国。忠君。”
她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她撇过头,嘴角牵出一抹微笑,从温柔到惨淡。

凌珊叹了口气,无不感伤,“原本我已经打算和宋湛坦诚相对,再无隐瞒。但现在这样,我又要过回原来的生活了。”
星荀的心一直酸楚颤抖,他痛心地望着她,又不敢直视她的无奈,偏过了头,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没有想到荆王会殉国,那孩子会成为孤儿。”他顿了顿,轻声说,“或许,这真的是一场注定,他是你的孩子,注定要回到你身边。”

她啼笑皆非,不知道是要嘲笑命运的捉弄还是嘲笑自己的自负,再开口声音就已经沙哑了,“可是你知道吗?宋湛和我说,他要和我一起抚养他。”
星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巴,说不出一个句子。
“如果让他知道,钧尧真的是我的孩子,他会怎么想?”她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更像是哭泣,“你了解他,你是知道的。”
他灵秀的双眼已经如同死灰,木然说道,“他会恨死你。”
凌珊笑出了声音,摇了摇头,望着他,道:“确切地说,他会恨不得我死。”

星荀被她眼中的空洞和绝望吓得心跳全然乱了,放开了手中的缰绳,上前去抚上她的脸庞,一遍一遍去拭去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就算他知道先帝仍有血脉留存于世,他也会以为是寰奕,钧尧会没事的。”他倒是希望她哭出来,可她的情绪完全是死的了,他想起自己从前跟她说过的话,他真的想要全部都收回来。

什么他承受不了她的泪水……都是假的。
她若什么都往肚子里吞,那么,他的忍让,他的退出,那都算得上些什么呢?如果她根本就不幸福,他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凌珊不怪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怪他。
那孩子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不能让他长留在微明宫,唯一的念头是要将他带走,天涯海角,去不会威胁到宋湛,从而就不会被宋湛威胁的角落。
可是,关于这个孩子的去处,他们却头一次产生了分歧。从来都事事依她的星荀,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由他来抚养这个孩子,他不愿意把武帝的孩子写入江南星氏的“御风堂”。
武帝对他,对很多人都有知遇之恩。星荀没有办法跨过这道坎,堂而皇之地让武帝的孩子叫自己父亲,他不配,更承受不起。
但凌珊坚决不愿意把孩子交给任何一个宗室子弟抚养,除了星荀,她信不过,也没有凭据去相信其他人。

他们二人为这件事闹得很僵,星荀甚至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再去过微明宫。但他终于还是放不下,等到再去到慈训宫时,就看到生产过后也没有悉心调养的凌珊瘦骨如柴,还因为产后受凉,染上了宿疾。
他到底倔不过她,或者说,他到底没她狠心。她能狠心糟蹋自己,他却不忍心看她被自己糟蹋。

当时怎么办?不能不答应她,又不能违背武帝的遗愿……如果那孩子的名籍不入宗正寺,武帝就是无后了。他决不能辜负武帝对自己的信任,他只要想到武帝是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的,他就没有办法做拂逆他意愿的事。
何况,不过是让那孩子冠以国姓,这不会影响到什么。

可叹的是凌珊怪不了星荀。
她怎么怪星荀……这事他是瞒着她,可是,如果事情是宋于晞吩咐她的,她也会那么做……
宋于晞……

她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几乎失去了全部的亲人,是他像一个长辈一样关心她、爱护她、教导她,他之于她,根本不只是丈夫这么简单。
一直到他离开了,她也没有办法把他从记忆里面驱逐出去,她不想,更不敢。因为有些感情一旦变得虔诚了,无论是不是爱,都没有办法从生命里剔除掉,忘记他,等于忘记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
但是……

“荀,这才是我最揪心的事情啊。”凌珊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脸庞的手,感受着那双手的紧张和虚热,惨淡地望着他,“我不怕宋湛对我不好。我们就是错过了,这都是我们自找的,怪不了任何人。孩子也是我决定要生下来的,明明知道那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我还是生下来了。由此,便是他知道了我的隐瞒,恨我、怨我,甚至索我命去,我都没有怨言。可是……”
她突然之间没有办法呼吸,眼前一暗,握紧了他的手稳住自己,抬头望见他红了眼圈,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抱住他。

星荀全然被她说的话给震住了,这不管不顾的剖白,他是第一次听说。
她直面她的未来,直面她所爱的人会对她的残忍,居然这样说……

从前,他以为如果有一天,凌珊主动投入他的怀中的时候,他会高兴得难以自己。
可是,当她身上素雅的香味盈满他的臂间,他完全怔住,脑海里都是她平静而哀伤的声音,这视死如归的声音,让他全身发凉。
一直到,她紧紧环抱住他的身体,脸也埋在他的胸膛,始终一声不吭,也没有眼泪湿了他的衣襟。
星荀缓缓抬起手,放到她肩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当指尖碰到她消瘦的肩线,他难以自持生生把她扣入了自己的怀中。

落在她耳畔的呼吸又深又沉,担着颤音,让凌珊冰冻的心跟着发抖,一次颤动,就剥落一层冰霜。
这个人……
凌珊闭上眼睛,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坦然的笑容,好像没心没肺似的,不管她怎么讽刺他、训斥他、调侃他,他都还是磊落轻松的模样。

她都没有想过,那些他陪她一起背负的事情,他是怎么负荷身上,能够让自己看起来如此轻装上阵的呢?她真的,哪怕是一个瞬间,都没有为他好好考虑过……
她以为自己总是事事顾全了,一一考虑了,但是他呢?凌珊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斯,眼前这个人呢?她没有考虑过他,也没有考虑过他对自己的好。
何德何能……凭什么……她凭什么值得他对她好?从来没有回馈的她,怎么配得起他一再祝福?

“我不能为了保护我的孩子……”她话说到一半,脑袋被他按到了心口,听到他胸膛传来一阵一阵沉重的心跳。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道,“不要说。”
凌珊不由得抓紧了他穿在身上的官服,脑袋里空荡荡的,被他身上淡淡的文雅的熏香丰盈。
难为她在这个时候,还是在他的怀里微笑了,她继续说,“我不能为了保护我的孩子,牺牲你的孩子。”

他攥紧了她消瘦的两条胳膊,眼睛里满是血色,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是非要逼得我不能自处不可。”
“难道你不是吗?”凌珊凄然望着他。

什么叫做“最让她揪心的事”?星荀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的眼里会有一个“最”字会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从十年前第一次在江南见到她,他就知道她必将推翻他的一切“以为”,而他还是尝试着在这十年间找到新的执着。比如,她永远不会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现在怎么可以这么认真地为他说出一个“最”字?
希望是最大的灾难,它会延续人的苦难。有的时候,某些真心真意,在任何时候说出口都是不合时宜。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要捏碎她的手臂,定定看着她温凉参半的眼睛。他一直都觉得她颦蹙的时候美至无词可赞,但他最不想看到的,却是她为他皱眉。
“你……能不能闭上眼睛?”星荀问。
凌珊微微愕然,阖上眼睛,他在她眼前的映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唇印在她唇上的柔软而炙热。

他的吻仿佛不只是亲吻本身,在仲秋的沉寒之中,深情而专注地攻池掠地,打开了她的唇瓣,把那些已经没有办法言语的衷肠通过这个吻一一倾诉和表达。
那些险些被她弃之不顾的知觉在他细密缠绵的亲吻中渐渐回到了她的脑海里。他跟她说过千言万语,但却不及这个吻表述得更多,那些他永远不会也不可能说出口的乞求和与之截然相反的给予,都在唇齿的缠绵之中被她读懂。
她默默回应着他的深情,把自己同样永远不会说的话借由舌尖的温热来转述。

——对不起。






145

145、第四十八回 危言 。。。 
 
 
作者有话要说:下文提到的“绥侯”即星荀,因为他早就不是宰相了(被贬为校书郎),所以不再以“星相”称呼。而前文提到过,他已经封侯,这就是他的称谓。因为一般称呼的时候,是往高的等级叫的。
 

直到宫女给星寰奕打点好衣裳,凌珊才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对他微笑。
小男孩脸色微微一红,眼睛亮亮的,嘴唇轻轻抿起带着一些羞涩。
凌珊捏了捏他的小脸,从袖兜里拿出不久前才缝合完毕的荷包放到他手里,一边说:“这个你拿回去给你父亲,就说是我给他的。”
他听罢微微吃惊地看着凌珊,双目炯炯有神,看着手里绣工精致的荷包,又有些懵懂。

“你和他说,‘一切以战事为重。’”凌珊温柔地握起他的手,声音温柔似水,“‘不要担心我。’”
星寰奕更为惊讶,耳廓变得粉红,又听到她说,“你先练习一下,说一次刚才我说过的话。”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慢慢说着,生怕说错一个字,“一切以战事为重。不要担心太后娘娘。”
凌珊不甚满意地看着他,拧了一下他的鼻尖儿,佯怒道:“说错啦。”
星寰奕眼睛溜溜转了一转,豁然开朗,遂笑道,“一切以战事为重。不要担心我。”
“这才对呀。”凌珊又捏了一下他的脸蛋儿,起身把他交给了宋沛羽,“把他送到月华门,找可信的人把他安全送回去。”

宋沛羽一直都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这会儿眉间的愁云也没有散去。见到凌珊双目含愠看着自己,她乖觉地低下了头,应了她一声,便微笑带星寰奕离开。
小男孩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身过来多看太后一眼,没有想到她居然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心突然用力跳了一下。
凌珊看到他回头望自己,对他莞尔,点了点头。

政事堂议事过后,皇帝召兵部尚书宋溢、左羽林军大将军祭漩、右武卫将军宇文客师、校书郎星荀至翠微堂商议北境行军战事。
宋湛站在翠微堂屏风后的长窗前,望见西池对面慈训宫前,凌珊正在栈桥上和一个小孩儿言别。
他慢慢转眸看向跪在自己脚下的一名都尉,重复了一边他刚刚听到的话,“太后深夜着男装出宫,卯时回到慈训宫?”
都尉单膝跪在地上,肯定回答,“是,陛下。”
要做一个称职的帝王,就要对紫微宫内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很多事情,不是看不见,而是视而不见。这个人在左监门卫当差,昨夜正是他监守月华门。
宋湛不再多说,让其退下,绕过屏风回到翠微堂内,已经见到了他下旨召入永乾宫的数人。

几人一同把行军的各项计划商议了将近三个时辰,期间有过言语冲突,但也都一一确定下来。皇帝最后颇为不满地看了几人一番,称这些事情如果在政事堂都没有商量好,就不要拿到他这里来跟他汇报。
众人自然愧意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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