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杖雪深青山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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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令仪醒来,也无任何表情,他沉默的坐在床尾,掀开了被子。
令仪将脚一缩,冰冷的看着他。
“…上药。”沙哑的声音响起,男子将手中的小药瓶放在床边。
令仪伸出手拿药瓶,“我自己来。”刚刚触到瓷器的清凉,手上一重,被一只大掌握住,男子的另一只手将药瓶拿走。
“你不会。”
说完这一句没头没尾话之后,男子将令仪的腿轻轻的放在她的腿上,仔细小心的退掉她脚上的罗袜,扭到的地方已经显出青紫的淤痕,瓷瓶里的药散发着树叶的清香,指腹温柔的在伤处涂抹。
空气的冰冷和药物的清凉让令仪心中一缩,又缄默下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房屋微微的摇晃和咕噜的水声让令仪清楚的判断此刻应该是在船上,屋外偶尔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话语能够让她知道这大概是一艘客船,屋子装饰精细整洁,大概是专门搭载富贵之人。
抹药的手一顿,似墨染明玉的眼睛沉默的看着手下,然后继续涂抹,未发一言。
令仪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跳的欢快,她捏捏额角闭上眼睛,“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语,脚上轻柔的揉捏并未停止,令仪的脚护养的极好,脚趾头圆润可爱,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脚型纤长,似花瓣般白皙娇嫩。然而从脚踝一指之上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大腿,那是兆和三年邙山围猎时遇刺留下的,若不是反应灵敏,那一剑会刺在她的胸口,这也是为什么皇家嫡子女修行武功却不让外人知道。
抹完药之后,男子将被褥给令仪盖好,起身往外走去。
屋内昏暗静默,和屋外偶尔传进来的言笑声恍若两个世界,男子在屏风旁驻足,令仪以为她要说什么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良久他才侧过脸来,世家清雅公子无不是言笑晏晏,然而他清雅的面容上却是一成不变的缄默和面无表情,他动了动唇角,令仪只听见两个含糊的音节。
“…荆溪。”
他名唤荆溪?是化自荆倚清溪水?令仪皱皱眉头,觉得这名字莫名的熟悉。
少顷之后,有人重新回到屋里,令仪听见东西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门外有小厮轻声的问,“公子,我送来洗漱的清水,可否进来?”
门被从里打开,小厮偷偷的抬眼,屏风将他要偷看的人影遮挡的严严实实,他有些失望的低下头,刚要抬脚入内,手中的铜盆被人接过,镂空雕花的木门也在眼前关上。
小厮是个清秀的少年,今晨天还未明的时候,便有人上船,他朦胧着眼上前接引,看见玄衣男子从薄雾里走了出来,走的近了才发现怀里还紧紧的抱着一人,雪白色的狐裘将怀中的人紧紧的包裹,男子的手一动,怀中人精致端丽的侧脸便在毛绒绒的狐裘中露出。
屋内的令仪不知道这些,昨夜入梦之前还身处荒野,如今便在不知要驶往何处的船上。
荆溪端着清水转过屏风,放在床前的木椅上,洁白的毛巾放进清水中一拧,再展开。令仪看着他拿着毛巾要凑近的手,沉默的看着他,“我伤的是脚。”
没有停顿,荆溪低着身子,细细的擦拭令仪的脸颊。光洁的额头,远山的眉毛,狭长的凤眼,挺翘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圆润的耳垂,优雅的颈项。这一幕有些熟悉,令仪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文渊阁内的暗室。如今形势翻转,令仪是躺着的那个人。
清水温热,里面大概还滴了几滴香露,暗香在两人之间流转,荆溪又牵起了令仪的双手,还未动作,便被令仪挣脱开来,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令仪坐直了身体,目光幽深的看着他,“我伤的是脚。”
语气中丝毫没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公主仪态的教养不允许,然而令仪脑海中的小人儿已经抓狂,她不停的打滚不停的捶墙。而且男子温热的大掌总是让她心里一悸,他的认真温柔和沉默寡言两种极端的不协调正在让她对他刺客的身份保持怀疑。
突然船身猛烈一震,令仪措不及防的往前一倾,落进男子炙热的怀里,刚刚冷凝的气氛消失无踪,荆溪将她环在怀里,执起她的手用清水擦拭,令仪默默无言。
罢了,荆溪俯身将令仪抱了起来,令仪的乌发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滑,她单手环在荆溪的颈项,荆溪转出屏风,将她放在桌前的木椅上,桌上摆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放着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各色小菜点心,荆溪将一只精致的木勺递给令仪,然后就转身出了房间。
令仪看着桌上的白瓷小碟中的小菜点心,良久并未动作,直到想通了什么才开始食用。
等令仪吃完的时候,荆溪又回到了屋里,他从一旁的软榻上拿起一件白色的狐裘围在她身上,将她抱起走了出去。
比屋内明亮的光线让令仪眯了眯眼睛,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船头,河水湿润的气息迎面扑来,开阔荡漾的河面和缓缓后退的青山绿树让她觉得胸腔的沉闷一扫而空,霎时明亮起来。
荆溪将令仪放在一把梨花椅上,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了一副棋子,他顿了顿,沙哑的说道:“…别乱跑,我去做饭。”
令仪点点头,并不看他,将目光转向野草茵茵的河岸。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身边的人离开 。
行到水穷出,坐看云起时。
是前代诗人形容楚地大河的风景,令仪眼前的河流便是如此。山河开阔,地势平坦,偶尔有一线沙洲岛,上面芦苇依依,水鸟闲步其中,远处白云悠然,像是从河面上漂浮起来的。
铿锵的琵琶声突然响起,在开阔的河面荡漾开去,惊起了几只水鸟飞入草蔓,乐声激越,将听者的思绪引上云端婉约回转,又像是千骑铁蹄奔驰而过。
令仪皱皱眉,白玉葱似的手指落下捏住的黑玉棋子,抬起眼看向前面的大船。
身后传来车轮的轱辘声,冰雪般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夫人觉得此曲如何?”
微微侧首,似谪仙般的男子坐在轮椅上,满身冰霜之气,眉目间也似雪山上的冰莲,不占尘世气息。
“不知,不懂琴。”令仪回首继续下棋,白色的棋子紧紧的落在黑色棋子旁边,好似没有发觉对方夫人的称呼。
谪仙般的男子转动车轮,向前滑进一些,更靠近船边,也更靠近令仪,“那夫人何故不喜?”
令仪又落下一子,侧首看着他的侧面,他神情的漠然是发自内心,此时坐在轮椅上像是一座佛像,“扰了我下棋。”
“这首曲子前一半夫人似乎并未受到打扰,缘何急转直上的时候夫人皱了眉?”他也侧首看着令仪,又好像没看,眼神好像洞悉了一切的空茫。
“公子觉得这首曲子如何?”令仪沉吟,不答反问。
“曲子尚可,然琴艺不精。”
令仪颔首,手中落子并未停止,似乎并无意与这个话题。
“白子孤勇,这似乎不是一个好棋局。”淡漠的声音又起,他看了看令仪的棋局。
纤手将棋子一粒一粒的收回放入棋盒,令仪侧首看向轮椅上坐的那人,“可否邀公子同下一局?”
那人点点头,轮椅转了个方向,行到了令仪对面。
作者有话要说:取名无能的某只又取渣了!!!
☆、公子碎玉
两人不发一言,俱都落子极快,不过片刻时间,棋盘半壁江山已满。
湿润清新的河风拂过,两人的发丝凌乱,衣襟微动,狐裘雪白的绒毛也在风中颤颤。棋局一时进入胶着状态,令仪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眼神看着棋局幽深难定,对面的人也皱起了眉头。
“碎玉公子,该回房用药了。”柔雅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船舱口站着一对主仆,说话的女子衣饰华丽,绫罗裁制的华裳绣着锦绣云霞,高挽的发髻衬出修长似白天鹅的颈项,面容虽然美艳却很是脱俗,她手中握着一柄雕花木扇,扇面上绣着精美的花叶枝藤。
然而碎玉头也未抬,依然盯着棋局,冰山一样的面容似乎冰霜更甚。
那名女子温柔一笑,转过身往船舱走去,华丽的身影颇有异国风情,“小罗,将公子送到我房里来。”
紫衣女婢俯身答是,转身走到碎玉身后,声音冷硬的说,“公子请吧。”
她面上和语气里的不忿显而易见,令仪将手中捏着的棋子放回棋盒,“碎玉公子棋艺高绝,还是留待下回请教,用药之事不可耽误。”
碎玉漠然的点点头,身后的紫衣女婢想要推动轮椅,还没有触碰到扶手,他已经自己转动车轮走了,紫衣女婢僵了僵跟了上去。
碎玉公子么?七年前她和朝阳私逃出宫曾去听琴的哪位?那时只远远看见飘然的身影,朝阳两眼发亮的说此人温文尔雅,气质高华,如今性情大变,是因为腿疾?
山水悠然,天地辽阔,野树芳草成碧,不似皇宫的宫阙重重,一花一木都是巧匠精心安置,这样的风景本是令仪心之所向,然而此时她弃了手中的残局,望着江面默然不语。
自还政后,她多往文渊阁而去,朝臣只以为她是修身养性,以书寄情,事实并非如此。她广阅各种游记以及记载着大胤各地风土人情的书籍,晨时早饭的各色小菜糕点分明是楚地特色,且楚地江宽,如她所料不错,这是大胤唯一入东海的汉江,日从东出,船只正往东行。出皇城之外往东行千里即入楚地,此时再往东行分明是离皇城越来越远,对她百般迁就确有将她远远带走,到底意欲为何?
暖日升至中天,身着狐裘已经有些闷热,令仪解下狐裘搭在梨木椅上,又执起了黑白棋子左右对弈。
有人悄无声息的站到她的旁边,令仪侧首看见荆溪,他弯下腰像抱小孩子一样将她抱起来,往船舱走去。
房门前站着一个小厮,端着托盘低着头,荆溪推门进去他才敢偷偷抬眼,又只看见一角飘扬的裙角,不多时男子又返回门边取走托盘关上门。
小厮垮下嘴角囧了囧,这位公子未免也太紧张他的夫人了,刚才船上的厨娘匆匆的过来寻他,说是有人将她们赶出了厨房,他心头一跳跟着过去,拨开厨房外围着窃窃私语的丫鬟,往里一望,便看见那位公子挥舞着大勺,食物的香味绝对是船上的厨娘做不出来的,他转转眼珠正要离去,反正银钱从船资里扣除就好了。
厨娘拉住他的袖摆神色有些焦急,“小东家,准备午饭的时间已经到了,那位公子还不出来这可怎么办啊!”
他挥挥手,笑的和蔼,“吴婶,迟一会儿没关系,你们做快一些就好了嘛!”
“可是…可是那位公子将上好的食材都用了!”
“嗯,这个么,去问我爹吧。”小东家眨眨眼,爹啊把你小厨房的食材贡献出来吧。
围在厨房的丫鬟突然爆发出阵阵娇呼声,小东家回头,看见长身玉立的男子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他赶忙低下头走到跟前伸出双手,“这位公子,我帮你送过去吧。”送过去看美人。
那人脚步一顿,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他,小东家连忙跟上。吴婶在后面摇摇头,小东家扮小厮的喜好真是越发严重了。
*
半江瑟瑟半江红,傍晚时分,夕阳将云霞和江水染色,远处几艘客船从苍茫浩瀚的江面上缓缓靠岸,码头上也是人来人往。
船客陆陆续续从船上下去,码头上接人的拉客的一哄而上,人声鼎沸中,荆溪抱着令仪在人群中稳步穿梭,躲避别人的触碰和窥视。而她怀中的令仪脸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人来人往和他们生动的表情。
出了人潮,荆溪直接走到一辆马车旁,车上坐着中年车夫赶紧跳下车来打开车帘,殷切的问道:“公子请上车吧。”
荆溪点点头,抱着令仪弯腰上了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缓缓行驶,中年人殷切的声音和着街道的喧哗声传进车厢,“两位是去哪儿?”
沉默,令仪自荆溪的臂弯抬头看他,男子黑漆漆的眸子也正望向她,沙哑的声音问,“…你…想去哪儿?”
眼角的青筋跳了跳,令仪冷着声音问,“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荆溪看着她不语,眼神似古潭般深邃。
令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车厢内是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坐在外面的车夫良久才等到里面的答复,女子的声音冷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火,“去当地最好的客栈。”
“好咧!”一挥马鞭,马车快速的行驶起来,令仪窝在荆溪的怀里,忽略掉一直凝望着她的眼神,闭上眼睛养神。然而一闭上眼睛,男子的气息温度感觉的更加灵敏,皱皱眉,她有了一些恼意,声音也更加冰冷,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准看我。”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被盯着的视线转移,令仪舒开眉头不语。
没过多时,马车停住,车夫对车内说道:“公子夫人,伏羲镇最好的客栈到了。”
随着荆溪掀开车帘的动作,令仪觉得眼前一亮,有山风带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宽有几丈的悬崖上是十余座狭窄缦回的廊桥,对面的山崖上亭台楼阁林立,有乐声似空谷幽兰般隐隐传来。
这分明是庄园,哪里是客栈,令仪顿了顿,看着车夫问道:“这是何处?”
车夫笑了,他颇风雅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有些得意的说道:“夫人想必是第一次来伏羲镇吧,伏羲琴是上古神物,小镇以伏羲为名,是古琴之乡,本地的人多有精通乐器,以乐技或制琴生存,而五年一次的乐中盛会也是在此地举行,今年刚好是距上一次的第五年,最近几日国中的乐师纷纷涌往伏羲而来,参加半月后的琴会,这真是我伏羲的莫上荣幸啊。”
令仪沉默的看着他,等他说完后面的话。
“夫人问这是何处对吧?”
“…对。”
“这里本是前代乐夫人的居所,乐夫人云游远去之前,将此地改为客栈,只有乐师能够入住。而且山庄内风景绝美,听说还藏有古时流失的珍贵琴谱,不过琴谱只有历代乐夫人和乐公子才能见得。”车夫满脸歆羡的望着对面山崖,悠然的说道,又转过脸来问,“夫人想必也是乐师吧?”
“…”令仪沉默的看着他。
车夫看了看荆溪又看了看她,两人俱都不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恍然的说道:“我观夫人和令夫君相貌不凡气质脱俗,私以为也是来参加琴会,而乐师们必是入住此地,即不是,那两位上车吧,我送你们到镇中客栈。”
山崖峭壁,楼阁奇巧,忽然有仙鹤袅袅飞出,胜似仙人洞府,令仪侧首想了想,回道:“不必了。”
“诶?”车夫诧异。
令仪转过头来,头发顺着荆溪的臂弯垂下,她低垂着眼答道:“我会琴。”
车夫了然,荆溪听了此言,付了车资,踏上廊桥往对面山崖走去。
除了荆溪令仪,陆续也有其他乐师到了桥边,廊桥仿十二琴弦而造,狭窄只能容一人,从高空俯望似巨琴横斜,此时山风阵阵,底下是百丈悬崖,乐师零散的踽踽独行,各人怀抱琴瑟衣袂翻飞,孤傲的神情似崖上青松。
令仪眯着眼窝在荆溪怀里,荆溪紧了紧她身上的狐裘,将她抱的更紧。山风似乎不能将他胸腔的温度吹散,令仪将冰冷的脸颊更靠近了一些。
过了桥再拾级而上是乌木大门,门下有人迎接,乐师们自报家门之后,自有灰衣小婢引领入内。
走在荆溪前面的乐师是一名男子,怀抱古琴,广袖云袍,看不清容色,对着守门人点了点头,声音和煦,“青州琴师,秋叶。”
守门的灰衣小仆在花名册上登记,又有侍女走到他身前低身行了一礼,“秋叶公子,请随我来。”
而后便是荆溪,令仪靠在他的肩头,灰衣小仆奇怪的看着他们,他从未见过如此进入山庄的乐师,而且对方并未携带乐器,他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好奇的问:“两位是?”
“蜀中琴师,白关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补齐了!窝晚上再更一章!以后尽量一章一章的发被别人说窝刷点击就不好了不过窝连榜都爬不上去有什么好刷的QAQ明天有时间的话窝会加更一个番外这是承诺给某人的因为她生日!
☆、婢女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