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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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钧直的脸登时黑了。
“唔?”常胜稀里糊涂抬起头来,又被左钧直飞刀似的眼神儿逼得垂头啃菜心,无比识趣道:“皇上说了,不到十八岁,不能娶老婆。”
“十八岁啊……”翛翛掐指一算,“呿!那我家钧直都二十了!老成姑婆了都!”
左钧直终于再也听不下去,放下筷子走了。常胜正要起身去追,被翛翛一掌摁了下来,“吃饱先!她是脸皮薄,不用理。”
翛翛看见常胜巴巴地追着左钧直的眼神儿,顿时了然,狡黠地笑了下,道:“常胜啊,喜欢我们家钧直?”
常胜的白净脸皮儿顿时红了,愈发明润秀美。
翛翛啧啧了两声,“若是你不比她小,那可不是绝配!不过小两岁也无妨!跟皇帝说说,提前娶了嘛。你可愿意入赘呀?”
常胜脸更红了,讷讷望着翛翛,不知道该说啥。
翛翛以为他不知道入赘的意思,便解释道:“入赘呢,就是做上门女婿,以后你就是咱们左家的人了。反正你也无父无母的,来咱们家也没啥不好的不是?这半边房子就给你们住,你也习惯了嘛。”
“……”
“唉,你是怕以后的娃儿不能跟你姓?没事,咱们也都是深明大义的,多生几个,一半儿姓常,一半儿姓左,不就得了?”
常胜憋了半天,终于道:“唔……还是都姓左吧……”
其实他想抗议道:我真的不姓常……我也不姓括……我压根就没姓啊……坑爹……
但是转念又想,唔,我难道是上天注定要来入赘的么……其实入赘也很不错嘛……哼哈……
明严办事极有效率。主子发了狂,下人遭了殃。重压之下,户部全军出动,接连奋战了两个通宵,呈上了一本厚厚的折子。
走投无路,老爷子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用了左钧直的两个法子。只是又从故纸堆里寻死觅活地翻了好些典故出来一通改头换面,又条分缕析细密周到地叙述了实施之细则、各种可能的后果以及应对之策,彻彻底底变成了老爷子自己的风格,才算满意。
这事儿丝毫没算左钧直的功劳,但她也并不在乎。她很清楚自己不过临阵磨枪这般一说,若非老爷子前前后后大刀阔斧修改一番,这两个法子定是很难为朝臣所接受。而这背后,若是没有皇帝和姜离、甚至可能还有云中君和太上皇的支持,断断也是行不通的。
左钧直自己过得也不轻松。
火器的事情,她同马西泰探讨过不止一次两次。甚至在去扶桑的船上,也同雪斋聊过。她建议明严铸造西方火炮,长远来看固然是为了巩固海防,但未尝没有她的私心。
她不愿意北齐与天朝起战。
去岁在船上与那如谈起当年大楚与北齐的几番战事,她深知战火之下民生之艰。那一场雪斋与织田的火拼后,她侥幸不死,可是后来听说行人司司正何子朝罹难,那如下落不明。那如曾对她说,希望关外再不起战火,少一些像他这样的流离之人。她想,这也算是那如的遗愿。哪怕是绵薄之力,她也要尽,算是为了关外千千万万个那如罢。
第一最好不开战。
倘是开战,那便只能求速决。
这就是她希望能助天军铸炮的原因了。
北齐皇室被灭杀殆尽,当年逃往关外的残部其实群龙无首,算是一盘散沙,依附建州女真而存。便是刘徽,根本算不上皇室之人,至多是外戚而已。倘是他没有杀妻灭子之恨,何须要似这般不顾自身安危,铁心与明氏为敌?
她希望借助佛郎机火炮之威柄,令刘徽和建州女真知难而退。
当然她也很清楚火炮乃是双刃之剑。明严素有扫荡九州威服四夷之雄心壮志,这火炮到了他手里,便是他收复东北的利器。
只是她知道佛郎机火炮座大力沉,只适合固定于城楼之上用于防御敌兵攻城,并不方便安置于车驾上作为机动兵器。明严要研制出轻型火炮未尝不可,只恐怕还需要几年时间。
她希望倘是有这时间,刘徽能想得更明白些。或者,云沉澜,能令他改变。
马西泰来京多年,传教处处碰壁。这一次得了左钧直引荐与皇帝见面,欣喜若狂,于是尽心尽力、使出浑身解数去满足皇帝的要求,只求能够自上而下,开辟出一条传播西方真理的道路来。
然而明严思虑此事,极是周密。在京郊觅得一处隐秘之所,将所有研制火炮的相干人士一律关了进去,派驻京军严加防守,不准许与外人接触。又不知从何处觅得三个顶尖的火器工匠,协助马西泰。
马西泰日常的汉文尚可,可是一涉及火炮制造之法,各种艰深术语便无法再用汉文表述。这中间的纽带,便全然维系在了左钧直身上。
左钧直深知此事攸关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她更清楚自己知晓得越多,与明严的一场博弈,她便愈是占据主动。所以她趁着这与世隔绝的机会,一头扎进了火药、机械、营造等的技艺中去。
这一扎,就是半年余。
《火龙经》《武备志》《武经总要》《火攻挚要》……反正能寻到的与火器制备的书,她都寻来日以继夜地苦读。凡是不明白的,便缠着那三个工匠去问,或者让工匠拿实物给她看。而马西泰所带来的那一箱与佛郎机火炮制备有关的书,更是让她读得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原本不过学了个六七成的喇提诺语,现在已经流利如母语,有些生僻字眼儿马西泰都还要想一下,她却能直述其意。其他人每天规规矩矩干三四个时辰的活儿,然而她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琢磨。
勤能补拙,不索何获?
这半年间,不知道啃了多少的书,画了多少张图,做坏了多少个模具,捂着耳朵听了多少次火药爆炸……左钧直生生将这些枯燥冷硬的东西学了个通透,而改良之后的佛郎机火炮图纸,也已基本成型。余下只待交付冶铸之匠,铸模造炮一试威力。
期间仅重阳、除夕回家与爹爹和翛翛团聚了几日,长生一见她便如胶似漆,呜呜不舍,带着她去见了许多只小长生……惊得她合不拢嘴——好个长生,真是广施雨露啊!当今皇帝才皇后一个老婆,三宫六院俱空着,你长生竟是妻妾满京城了!
她所居的隐秘之地,虽然是鸟都飞不进,常胜却不知为何能够轻轻松松出入其中。他大多是夜中来,为她和爹爹、翛翛鸿雁传书,更是会不时给她带些好吃的开小灶。有一次两人趁着月黑风高在左钧直住的小院子角落里刨了坑烧叫花鸡吃,结果不知怎地掉了点火药进去,那鸡被炸得血肉横飞,两人一脸的烟泥,还引来了守备军。好在常胜躲得快,守备军将左钧直教训了一番,便悻悻走了。常胜跑出来,看着彼此脸上身上乱七八糟的样子,不由得相视大笑。元宵放了小假,左钧直这时候的火药术已经学得颇好,做了一堆的烟花。常胜在子时跑来,带给她两只圆滚滚的红灯笼,点了挂在门口,喜气洋洋。二人在小院中放了烟花,肩并肩坐着看漫天缤纷焰火,绚烂至极,只觉得山中岁月静好,人间有味,最是清欢。
郢京附近没有煤山,亦无铜铁之矿。内库兵器铸造司的工匠经过一番商榷,终于还是奏请皇帝将佛郎机炮的铸造转移到郢京以东的直沽去。直沽乃南北漕运咽喉,亦是内库的一大军火制造基地,所造军械,直供京军神机营使用。
火炮工匠首先去了直沽,马西泰因为还有一些资料需要搜集整理,左钧直只得留下来多等他一两日。
这一去离京更远,出发前一夜她等着常胜给她送爹爹的信来,她亦还有信笺需要传给爹爹。
然而过了子时,又到了丑时,常胜竟还是没来。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敲着敲着,便没了那份逸致,心中升起些不祥的感觉。
常胜从来不会爽约的。
窗外雪色如烛,映照银白月光。索性灭了灯火,披衣出门。
房门甫一推开,正对上一张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脸!
左钧直吓了一大跳,“咣”地拉门上闩,眼见一柄狼刀自门缝突入,只一下便将门闩劈作两段!
左钧直没有叫。
虽然大部分人都转移去了直沽,这里的守军还是有的。只要叫一声,立即会有人来。
但是她没有叫。
这人她认识。
那夜刘徽为云沉澜所伤,她随刘徽去了他府上。府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名老态龙钟的哑仆。
来者便是那老哑仆。
只是他根本不复当时驼背蹒跚的模样——目光精悍矍烁、足下健步如飞。
他是来杀自己的。
房门被一脚踹开,老哑仆手提狼刀闯了进来。左钧直爬在窗台上,开口问道:“为何要杀我?”
问了一句,又觉得自己犯傻。他明明是个哑巴,问了又能如何?
然而老哑仆快步而来,声音暗哑嘲哳:
“你是束缚。”
“你该死。”
左钧直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可那刀何其之快,隔着厚厚的棉服,她仍是觉得小腿肚上一道剧疼,痛入骨髓。
仍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将要落地时被人一把捞起,两旁青松粉墙晃过,一个黑色身影挡在面前。
雪地上血滴殷殷,狼刀刀影又现,挟裹着一道迅烈寒风,卷起漫天雪粒,刮得左钧直脸颊生疼。
“常胜小心!”
常胜矮身避过,手指斜出,如画绵山,竟是要空手夺白刃。
简简单单的一个招式左钧直看不出什么名堂,老仆却叫了声“好小子!”狼刀在手底一旋,挥出关山千重、白波九道,浩浩然排空而来。常胜一身黑衣,姿态萧然,腾挪夭矫,势如写意。他赤手空拳,虽被罡烈刀风逼得步步后退,却也没让那老仆占到半点便宜。
老仆双目绽出精光,手中狼刀愈发狠辣。每每几乎是擦着常胜的身躯而过,看得左钧直心惊肉跳。眼看着常胜被逼到墙边,狼刀直削下盘,就无退路之际,他忽的侧翻而起,左手手掌精准按上森森刀面,借力腾出丈余。
这还是左钧直第一次见到常胜显露功夫。上一次在地穴中,只知他招招致命,却什么也看不见。穿着绰影的常胜,不是平日里同她撒娇耍赖的常胜。其中自有一种陌生,却未尝没有印象。感觉就像一只猛虎突然伸出了利爪,尽管它平时温驯得如同一只爱娇的猫。
时起北风。北方之雪不似南方之雪那般媚艳缠绵,如沙砾一般在风中飞卷腾升。漆黑如夜的绰影隐现在莽莽风雪里,竟有一种无比凌厉的气势。
常胜眉眼锋利肃杀,右手握拳于面前,左手自右手虎口处寸寸捋开,宛然现出一把冰刃来。
化雾为霰,凝雪成冰。
老仆骤凛了刷子般的双眉,半惊半叹道:“小小年纪,倒有这般修为!”屏息凝神,合身飞扑。常胜冰刃破风,杀气丛生,一反方才只守不攻的退让,倒似已经把老仆的路数摸了个通透,招招占先,逼得老仆还刀自保。冰刃递出一个虚招,趁老仆横刀格挡时,突然撤手,双掌闪电般卡上老仆骨节棱棱的双腕。只闻“咔擦”一声,老仆双腕齐断,狼刀噌然落地。
左钧直慌道:“不要杀人!”
常胜将那老仆向前一推,老仆奋力一跃跳出高墙,遁形于风雪里。
常胜并不追赶,默然走到左钧直身边,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房中走去。
左揽繁弱
万千杀气刹那间隐于无形,一双眼眸却愈发乌黑湛亮,亮得直指人心。
“你认识他?”
左钧直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弱弱道:“怎可能。”
本以为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心中飞快编起各种理由,常胜却只是深深盯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拉着她的棉裤裤管儿,用力一撕,嗤啦一声开到膝盖,露出雪白的棉絮和小腿来,夜色下似乎是散着莹莹的光。
左钧直大怒:“本来洗洗补补还可以穿!”
常胜捻亮了灯,移到近前,一点一点剥去她小腿肚上被血粘住的棉布,头也不抬,道:“给你买新的。”
左钧直嗤道:“常大人真有钱。”
常胜瞟了她一眼,“你才是大人,你六品,卑职没品。”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逗得左钧直吃吃笑开。他出去采水,左钧直望着他清萧挺秀如雪中竹的背影,又想起刘徽来。自上一次见过他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她也拐弯抹角问过常胜,常胜只晓得他有段时间在北境,后来又不知去向。
这老仆来杀她,刘徽到底知不知道?抑或,根本就是刘徽派来的……
刘徽知道自己在为明严造佛郎机火炮了么?
他若是知道,定会恨她。
可是她怎能去向他解释,这批大炮只会用于威慑,倘是明严真拿了它们去屠杀关外军民,她稍稍动些手脚,便能让它们变成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
她到底是天朝子民。她不能见到北齐的铁蹄再一次踏破好不容易弥合起来的疆域,然后又是百余年的战火不熄。
可她也万万见不得刘徽受到半点的伤害。
天知道她夹在中间有几多苦楚。
腿上的伤仍是疼得钻心,却让她愈发清醒,苦涩滋味在心头泛滥成潮。
她是自作自受。
常胜端进来一大铜盆的雪,放在炉上,不一会儿便沸腾了。
左钧直望着窗外幽蓝的天,强打精神笑道:“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真是好韵致。”
常胜置若罔闻,往热水里又沃了些雪,试了水温,扯了干净巾子并盆端了过来。
左钧直看着他凉凉的眉眼儿,仍是极秀美,却换了迫人的气势。不由得叹道:“当初让你扮这模样儿你只说不会了,今个儿怎的又这样来压我?”
他瞪了她一眼:“翻过去!”
她这个伤处不大好弄。伤在腿肚上,自己料理着别扭。常胜给她清理,她要么得侧着,要么得趴着。她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别的男子面前,这两个姿势都令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可他倒是说得轻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左钧直一拍床铺,怒道:“蹬鼻子上脸了你!”
常胜不同她一般见识,行胜于言,伸手握住她的小腿稍稍抬起。左钧直大窘,忙叫道:“我翻,我翻!”
他手握处忽生炽烫,令她心跳面热。当年在南洋,常年炎热,当地女子习惯着短裙,她也于是觉得露个小腿没什么。可这样被拿着,她还是觉得羞不可抑。
趴在厚厚被褥上,拧过半截身子回头看他。
唉,真漂亮。
墨笔描过一般的眉锋,修长过眼。鼻梁挺直,唇角紧抿。麻衣相法中说这种模样的人大多性子倔硬刚强,与这小子还真是相合……再长大些,不知要祸害多少怀春少女呢……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下极轻。温热软巾蘸去干涸的血迹,清理创口时更是细致柔和。左钧直竟不觉得疼。上了清清凉凉的金创药,又用白纱敷住,缠上绷带。他缠得不轻不重,力道和松紧正好,倒像是熟能生巧。想想他身为翊卫,修习得如今上乘功夫定是付出了不少血汗……左钧直看得出神,冷不防常胜抬头道:“姐姐发什么呆呢?”
左钧直脸上红了一红,期期艾艾道:“我……我在想,你将来会娶个怎样的老婆。”
“你这样的。”
“!”
左钧直热血冲脑,他说得这般自然而且不假思索,收拾起药匣和水盆就走一边儿去了,独留着她闷在床上纠结。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这样的……她?还是别的像她的女人?……呸呸呸,她瞎想些什么,这不是自作多情么!转而又想,常胜除了有时候太无赖了些,还真是个宜家宜室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啊。虽然是个小翊卫,可她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竟是觉得京中的那些个大小姐们都配不上他……一想到将来他会娶个骄横跋扈的大家闺秀或者温柔似水的小家碧玉,她都觉得万分的受不了。那时候他定是宠别人去了,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