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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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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少卿忍不住问道:“左载言为何会独自带着孩子回京参加科考?既是入仕,便免不了要与父亲兄长相见,岂不是尴尬?”
韦小钟道:“左钧直那孩子曾提过,他娘亲已经去世。据说那孀妇十分富有,左载言一介书生,有何所长?恐怕在外十年,皆是为那妇人所养,可不是应了那句谶言。后来那妇人过世,钱财散尽,想来他除了回京做官,别无选择。”
虞少卿叹道:“是了,典簿薪俸微薄,也难怪那孩子过得那么清苦。”
明严忽问道:“左载言在翰林院,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韦小钟摇头道:“左载言入翰林院后,极少抛头露面,亦不参加任何聚会,恐怕是不愿与旧人会面。其他官员亦甚少与他来往,独凌岱泯凌大人十分赏识其才能,特拔为左右手协编《太平渊鉴》。要说得罪,不如说是招了妒忌吧。”
明严点头道:“我知道了。”看了看叶轻,又问道:“挺之和段昶他们怎的还没到?”
叶轻眉尖耸了一下,道:“刚才,打起来了。”
韦小钟怒道:“多说几个字你会死啊!”
叶轻道:“不会。”却又闭了嘴。
韦小钟正要发作,又进来三个少年。年长些的一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其次的一个相貌朴实温和,看着十分忠厚可亲。最小的一个大约十四岁,小小年纪已然有猿臂蜂腰之态,一看便是个练家子。只是这练家子眼下最是狼狈,脸上几处青肿,衣服也被撕破了。温和忠厚的少年身上亦沾着些尘灰。
明严看着那小少年,皱眉道:“林玖,鸾儿又欺负你了?”
名叫林玖的少年忙摆手道:“不是!郡主对臣很好!”
明严哼道:“一心护着鸾儿,问你也没用。”看向温和忠厚的少年,“段昶,你说,不得偏颇。”
段昶称了声是,斟酌着词句道:“今日鸾郡主过来寻我一起玩藏钩之戏,括羽总输。”
韦小钟嗤笑道:“他以前必没玩过,你们几个肯定又合伙骗他,他自然输咯。”
段昶涨红着脸,接着说道:“因为括羽老输,鸾郡主便说要罚他给自己当马骑。括羽打死都不愿意,闷声挨了郡主几鞭子。郡主见他不哭不叫也不反抗,便生气了,命我们几个揍他,揍到他哭为止。”
明严摇头叹道:“鸾儿真是被我和你们几个给惯坏了,以后不能这么由着她。”又若有所思道:“要括羽那孩子哭,委实有些难。”
段昶点点头:“是啊,自然被我们打了,括羽仍是不哭。但后来估计被打得狠了,那小子竟然破天荒还手了。”
虞少卿讶然道:“哦?林玖就是被他伤的?之前一直逆来顺受,我还道他不会武。”
韦小钟撇嘴道:“从小在军中跟着罗晋将军长大,不会武才怪。”她看向林玖,“阿玖,你是我们几个中除了叶寡言外最能打的了,怎么会伤?”
叶轻寡言鲜语,韦小钟便呼之为叶寡言。他和林玖是明严身边八名侍读中唯二的武官之后,是以身手也是最好。
林玖哭丧着脸道:“那就一小野狼……我算好的啦,飞飞和左杭都见血啦。”
段昶忙道:“后来打得惊动了亲王妃,才算停了。现在飞飞、左杭和括羽三个都在亲王妃那里包扎。”
明严竟笑了下,看得韦小钟又是一恍神。“这小子再不出手,我就要把他赶回南越去了。对了,他文试的卷子如何?”他望望陆挺之,眼神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们不是暗地里央着凌岱泯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里面刨了个能难倒满朝文武让括羽翻天掀地这辈子都写不出来的题目么?”
陆挺之没料到这事儿明严竟也知道,他们这么多人排挤一个十岁小孩,半点退路不给,说出来毕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应对十分机敏,笑道:“殿下,刁难新人不是我们武英殿侍读班子历来的规矩么?刚才小钟也说了,若没有真本事,怎配在殿下身边立足?”他从袖中摸出一纸文笺,呈与明严,“然而说来也奇,这题昨日竟让他给破了,真真有如神助。”
明严看了他一眼,接过文笺,一看到那题目,面色就沉了。文章不长,他很快便看完。文笔果断,简练无华。说理不尚文法气势而以谨严取胜,证论多不循古而取身边实例,是十来岁孩子中少有的浑朴大气。这等文风,倒是和括羽此前一脉相承,不像是他人代笔。
明严递与虞少卿,“少卿且看看,你会作么?”
虞少卿浏览了一遍,额角沁汗,惭道:“若非此文指明,臣确不知出处。满朝上下,怕是除了凌大人这般博览群书之大儒,无人能解。臣以为,此文确属括羽所作,但恐怕那题意,是有人点拨过的。”
明严冷笑道:“有趣,括羽入宫不过一月,所识之人不过你们几个,何人会帮他破这个题?破题者既有如此大才,我等在宫中这么久,竟全然无知?”
陆挺之道:“我们盘问过括羽那小子,他只说他是自己去文渊阁翻书无意中翻出来的。文渊阁卷帙浩繁,要说翻个一年都难找到一句话的所在,他竟能三日就翻出来?我们自然不信,又狠狠虐了那小子一番。那小子实在太倔,死活不开口,我们也就只能作罢了。”
明严道:“好了,这事儿迟早会水落石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说之前,照例有句话要同你们说清楚。诸位既是选择了留在武英殿,那便需要明白所效忠之人是谁!你们眼中,只能有皇上,姓氏、家族都必须抛开。你们所打拼的,是一片属于你们自己,而非父辈、祖辈的天下,明白吗?”

道阻且长

地牢之中无日无夜。左钧直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何月日,是何时辰。腹中空虚,便也顾不得股臀火烧火燎般的疼痛,捞过铁栏外的食盘就着手吃了一大口。
馊臭酸涩。
左钧直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呕吐起来,然而肚中空空,呕出来的也只是清水而已。
地上的稻草潮湿腐臭不堪,处处都是之前的囚犯留下的污秽之物。左钧直微微昂起头,仿佛这样能吸入更多高处新鲜些的空气。
他茫然、混乱、恐惧、焦虑。不知道下一场折磨和审讯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判决。还有父亲,他知道自己被关押在这里了么?他会不会很焦急?他晚上没有米饭吃,会不会饿?大雪天夜里若是出来寻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滑倒?……
缩在角落中无声哭了许久,晕晕沉沉又睡了过去,醒来后却再没有人来提审。
时不时传来其他犯人的□声和哭泣声,如同夜半孤魂野鬼的哀嚎。飘渺的灯火闪烁不定,在墙壁和牢顶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左钧直痴痴然看着,壁上乌影和片片形状古怪的水渍,一瞬间幻化成了扶锄的老叟、持花的稚童、抚琴的佳人、展卷的才子……凡人、神鬼、妖魔、精怪……栩栩如生地动了起来,唱一曲红尘间悲欢离合,演一出大千中炎凉冷暖,舞一支世情里风月情仇。瑰艳奇诡,黯然销魂,不可胜举。
牢狱之中,空虚、恐惧和绝望,有时候比酷刑更能摧残囚犯的意志。
左钧直年龄尚小,定力不足,孤身仓皇入狱受刑,本来很容易入了魔怔。
所幸左钧直有两个世界。陷入了现实的囹圄,心中的那一个小千世界依然鲜活自在。
幼时,母亲曾给他讲方术传中费长房和壶公的故事。讲到“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时,左钧直十分向往那片壶天胜境。
母亲告诉他,你也可以筑一个属于你的世界。人世间,你多历一事,无论欢喜,无论苦厄,你的世界中便能多一重山、一重海、一重日月、一重乾坤。唯在这世间你所历沧桑积恒河沙数,你的日月山河方能合成一个小世界,一千小世界合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合成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合成一个大千世界,大中小千世界,合作缤纷多姿、广大无边的三千大千世界。
左钧直生来便有一个麻烦,便是脑子放不得空。只要他清醒着,就无一时无一刻不需要东西来填充他的念思。所以他嗜书如命。然而吃饭行路睡觉,总有书不在手的时候。小时候可以央着父母给他讲故事,然而故事总有讲尽的时候。
他觉得这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他在自己的小千世界中纵马飞驰,腾云驾雾,竟能忘了这个尘世中的痛苦和饥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门口铁链哗哗作响,靴子摩擦在地面的声音粗糙刺耳。左钧直回过神来,隐约听见有人问狱卒“左……如何?”狱卒道:“……被打傻了……发呆,动都不动一下。”
那人道:“左相……刑已经施了……放人,横竖都是废人了……”
左钧直被丢出了牢门之外。正懵懂着为何莫名其妙便被放了,忽然见到旁边昏迷着的一人身形甚是熟悉。浑身一个激灵,他颤着手抹去那人脸上的血迹和污渍——
果然是父亲。
胸口如同被大锤猛击了一下,震得脑子中浑然空白,四肢都不听自己使唤。
大雪仿佛从来没有停过,天地间一片苍茫。
地上白雪皑皑,父亲的血在雪上,红得触目惊心。
左钧直灵魂出窍。他看到自己单薄微渺的身子伏在父亲的躯体上,抖索了半日,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父亲的衣服破烂不堪,一身的白衫被血泥污得看不出来颜色,手足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为什么会这样?
惹事的是他,为何受刑的是父亲?!
左钧直这才真正的绝望了。一声声地嘶吼哭叫,闻之摧心。
“快滚!”一个狱卒扔了一卷破席过来,不耐烦地骂道,“你爹不过劊蛛窘牛姑凰滥兀】奘裁瓷グ。」觯 �
左钧直被骂得愣了一愣,他不敢动父亲的手,摸上父亲的颈脉。只觉得他皮肤冰凉,然而脉络还在跳动。
他费力地将父亲抱上那张破席。父亲虽瘦,身量却很长。他只能让他的两条腿都落在地上,自己揪着席子的两角,极艰难地挪动。
从刑部大牢到南城舂米胡同的家,需出正阳门,穿过三条大街。
一路上的行人或指指点点,或避瘟神一般地躲开。寒风割面,左钧直只着了件单薄的袍子,冻得瑟瑟发抖。臀上的伤口又裂开,只觉得身后粘湿的一片。每挪一步,都像是被人狠抽了一鞭。
道阻且长。
莽莽苍苍之间,尘世之色、生灵之声,都渐渐地变得模糊。
孤独。
无助。
渺小。
……
左钧直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筋疲力竭的身躯。僵硬地抬起手推开大门,小院中仿佛被劫掠过,凌乱不堪。
拖着父亲跨过门槛,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疼……
伤口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搁在了蒸笼了,浑身滚烫,连呼出来的气都像带了火。
头好沉……
左钧直痛苦地嗯了声。下一瞬便有清凉的液体轻柔地抹在了臀上,疼痛顿时减轻了一半。下意识地呜咽道:“娘……”
一串格格娇笑:“喊得好!乖女儿!”
左钧直吃了一大惊,一扭头,果然是那个面熟的女人,心中升起厌恶,问道:“我爹呢?”
女子道:“翛翛姐照顾着哪,不用你操心!”
左钧直抽过床边的大衫裹了身子,强打精神翻身下地,冲出了房间。身后女子追出来骂道:“臭丫头!不要跑!”
父亲床边,一个女子正手执湿巾,似乎正在给父亲擦身。
果然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左钧直扶着门框,怒道:“不要碰我爹!”
那女子转过脸来,远山黛眉,烟波杏目,一丝不苟的精致妆容一如既往挑不出半点瑕疵。上穿海棠色湘绸对襟袄,白绫竖领,牡丹缀金眉子,下着秋香宫锦宽遥奕梗冻隽郊庀讼诵遄恪E蛹阶缶保创揭恍Γ姆缜椤G啻形逯柑饺胱笤匮晕⒊ǖ慕罂谔粜瓢慊跛估淼溃骸拔也慌觯训滥闩觯俊�
左钧直闻她说出这般不伦的话来,满面涨红,正要冲过去把她从父亲身边拽开,双臂却被后面跟来的女子反剪扭住。
“臭丫头!不知好歹!若不是翛翛姐和我及时赶过来,找了郎中,你和你爹早就没命了!”
左钧直挣扎着,“我谢谢你们救我爹和我,这个情我以后一定会还。但若你想借此机会取代我娘亲的位置,想都别想!”
“看看你爹,被打得奄奄一息,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你这么丁点儿,受了伤又发烧,难道还指望你来照顾你爹?翛翛姐才貌双全,哪点配不上你爹?”
这女子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似的。左钧直说书讲古是好手,吵架却不在行。被噎了一下,左钧直脱口而出:
“她是妓/女!”
女子冷笑道:“妓/女怎么了?妓/女就不是人啦?妓/女就活该被人瞧不起啊?你爷爷那是丞相,四个大伯也都是高官,你们爷俩落了难,他们唯恐避之不及!你爹曾经也有些文坛好友,如今呢?谁都恨不得和你们撇得干干净净的!翛翛姐对你爹有情有义,不离不弃,我看比那些自命清高的上流人强多了!倒是你这丫头克母妨父,你以为我家翛翛姐想当你的娘啊?!”
“葳蕤!”
左钧直身子本来虚弱,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被葳蕤一通抢白,闻说“克母妨父”四字,想起母亲的死和父亲的重伤,胸中剧痛难忍,眸中泪水满溢,竟又昏了过去。
翛翛狠狠剜了葳蕤一眼,责备道:“丫头够可怜的了,你还说这种重话。”
葳蕤抱着左钧直,愤愤不平道:“这臭丫头向来看不起我们,你还护着她!”
翛翛叹了口气,伸指拂去左钧直秀白小脸上的泪珠儿,道:“到底还是个孩子……也是苦命。”
葳蕤将左钧直抱回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清淡的眉目,道:“左官人生得这般清俊,据说白度母夫人也是个绝色美人,为何这丫头没有半分美人胚子的影儿?你说是左官人的女儿么?”
翛翛低低叹道,“载言先是为了她,做了他最不想做的官,现在又为她顶罪受刑,险些丢了性命,你说呢?”
葳蕤亦是叹了一大口气,“翛翛姐,你喜欢谁都好,为何偏偏喜欢左官人呢?十几年了,可曾有个结果?他如今也残了,你又何苦呢?”
翛翛站起身来,看向窗外的大雪,脸上似悲似喜,“我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高楼之上,一身白衣,风神如玉……那时我就知道,他是我心中那人……可是后来知道他是左相的小公子,我觉得离他好远啊……我算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心很坏。他一步步落入尘埃,我竟然暗自窃喜。这一次……”香帕擦了下眼角,她哽咽道:“我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能触到他一次,就算是让我死,我也觉得值了。”
葳蕤步过去,缓缓握住她手,安慰道:“翛翛姐,去和刘爷说罢,让你离了繁楼。”
翛翛摇头道:“不是不能离。繁楼不留双十之女。刘爷让我留下来做了八年乐司,已是对我莫大的恩惠。我一边要报答刘爷之恩,另一边……载言被夺了官职,谁来养活他们父女两个?”
葳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翛翛姐,你真的……好傻。”

溯洄从之

郢京宫城禁中,殿阁所用木石俱苍黑,松柏丛植。放眼而望,一片冷寂肃穆之色。宫人内侍,亦多衣褐、赭。只因今上不喜浮华绮艳。朝中大员入宫觐见,常觉背寒股栗,不知是畏君上之威,抑或是宫中气候寒凉。
明严一径沉思,踏雪而来,两旁青松巍巍,雪重枝颤落他一肩,亦浑然不觉。及至熙宁宫前,方蓦然意识到自入了重华门,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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