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没头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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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从堂屋里传来的三三两两的读书声,十七眯着眼笑了笑,背起箭筒,拿着弓,转身离了山寨。
听说城里的私塾聘的都是些秀才,每年束脩都要几十两银,大多都是给铜钱,也有穷人家没那么多余钱,只得从家里舀一些米粮、鸡蛋什么的当做束脩交给先生。
寨子里的余粮不多,开垦出来的几亩田地产量也不高,没得什么东西能够给那么多半大小子们当束脩拿出去的。
当时几位寨主和顾绍礼谈的是给铜钱或者米粮。结果杜阿南让人进城仔细一问,霞州城里最便宜的私塾,那束脩也得一年一百文铜钱的样子,还不算上逢年过节给先生送的吃用之物。
回头一合计,得,还是给米粮吧。
可几位寨主都是大老爷们,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找来自家媳妇儿一问,好家伙,寨子里余粮不够,每家每户交出去一些,怕还不等新米能吃,他们就得进城买米了——城里米贵,还陈米混新米,反倒不如自己地里产的,不合算。
几位寨主同里头那人商量了下,便定下了拿十二张白狐狸毛皮当束脩的事。
狐狸生性狡猾,能抓着它的猎手不光箭术要好,还得聪明。杜阿南想来想去,只得让跃跃欲试的十七负责这事。
六月的山头,漫山遍野开满了凤仙花,风一扬,高高低低东摇西摆。山里多飞禽走兽。那些天上飞的,十七没兴趣打下来,眯着眼,专心往林子里找那四只脚的尖嘴家伙。
也得亏她运气不错,初上山就抓到一只,还是活捉的。回寨子时,正遇上学堂午休,小子们一瞧见十七手里抓着的白狐狸,立马冲出堂屋围了上去。
顾绍礼就站在屋檐下,一直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不时叉腰大笑的姑娘。
二寨主注意到先生在盯着那头看,忙乐呵呵地解释:“十七的箭术在同龄的小子丫头当中算是最好的!”
顾绍礼眼底亮了亮。瞧见十七正抓着那只白狐狸往耗子递来的笼子里塞。
“南哥虽然是猎户出身,可这箭术却没西风寨那头厉害。”
“西风寨?”
二寨主说到兴头上,伸手往前一指:“沉香山东面还有个山,叫虬山,上头有个大山寨,就是我说的西风寨了,那里头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十七的箭术,就是跟她干爹,西风寨的大寨主学的!那才叫一个有准头,想射什么就能射中什么,这叫什么来着?例……例无什么发……”
“例无虚发。”
接上二寨主在嘴里不上不下的那个词,顾绍礼看着十七的眼神又沉了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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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扇子的掌柜的是个性情十分大气的人,有时候甚至看起来有些太过于没心眼了。他才到霞州城时,热情开朗的掌柜的便将城外那三座山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霞州只是南国中部一座中等大小的小城,但就是这么一座不大的城池,却也是南国的一处交通枢纽。城外三座山,分别是宴宫山、沉香山和虬山。前者,有个黑虎寨,是真真正正的山贼窝,不仅地势险峻,而且还易守难攻,做的大多是大凶大恶的货。至于沉香山,自然不用说,他如今正在其中。
而虬山上的西风寨。不光是掌柜的,就连二寨主方才也说了,西风寨里头的人都是由大本事的。然,这大本事究竟指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顾绍礼虽然好奇,可也没想细问,大抵除了那些人自己,没人会知道。
“十七打小就喜欢往外头跑,那年又是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眼看着要到年关了,寨子里存粮不够,余钱也少更是不用说进城买米粮,十七就跟着寨子里的几个青壮汉子进山打猎,带回来不少猎物,让大伙儿过了一个好年。”二寨主似乎陷入当年的回忆之中,摇头叹了口气,“你要知道,那年十七才不过十一岁,她干爹送的那张弓,对耗子来说都很难打开。”
二寨主的感叹,顾绍礼并没有太听进耳里。对一个当时已经十三四岁的小子来说,都很难打开的弓,却能让十一岁的小姑娘打开并且还能成功打猎,说起来就好像是玩笑话一样。顾绍礼看着正抓着兔子后颈肉跟人说笑的十七,再联想到那天她一脚踹开房门的力气,又默默觉得说不定这人还真的是力大无穷……
顾绍礼游历南国这些年,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狡猾的,善良的,聪明的,愚笨的等等,可这一回想起在浴佛节上瞧见的那双眼睛,他低笑。好像被什么勾住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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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山间的凤仙花早早谢了,初夏的沉香山上,田间地头开满了雪白玉簪花。
矮树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紧接着蹿出来一条狗,吐着舌头,喘着粗气,然后十七弯腰从树丛后站了起来,“呸”一声吐掉嘴里的杂草,顺带着提起手里抓着的白狐狸,皱了皱眉头:“要想抓你,还真是不容易。”
狐狸生性狡猾,白狐狸更甚。从顾绍礼进山寨正式当教书先生起,时隔一个多月,十七这才抓到两三只白狐狸,离他要的数量还有些不小的距离。
顾绍礼教书的第一天,小子们学的第一句话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到几个时辰前她出山寨,听到的那句话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她忙着漫山遍野抓狐狸,也没认真上过课,倒是听小狗子每晚摇头晃脑的背诵,跟着学了几句。
耗子跟小狗子药童他们一起当起了学生,进山打猎的便只有她一人,阿爹不放心,就从耗子他爹那借来狗给她使唤——虽然这死狗比耗子都懒,不过好歹挖陷阱等狐狸的时候她不用自言自语没声响搭理了。
怕损着皮毛,十七最近抓狐狸用的都是陷阱,弓箭虽然带在身边,可也沦为了防身的工具。她抬起手,这回抓着的狐狸大概刚才那一下有些懵了,对上她的视线的时候,还歪了歪脑袋,也不叫嚷。十七咧嘴一笑,伸手把狐狸嘴绑上。
啧,这小东西看着不大,牙齿倒是尖利得很,前几天抓到的那只在笼子里耍狠,把喂食的药童给狠狠咬了一口。那一排小齿印,血淋淋的,看着药童他阿娘脸都白了。
山中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无云,这会儿已经洋洋洒洒飘起细密小雨来。十七揉了揉鼻子,沿途查看了下自己刚才布置好的几个陷阱,这才一手提着狐狸,一手遮头,往寨子里跑。等到她跑回山寨,绵绵细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
山寨守门的几个青年见她冒雨回来,从头到脚淋得透湿,忙扭头招呼寨子里的婆娘们赶紧煮点姜汤,省得她病了。
一跑进屋子,十七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随手就要解开腰带把外衣脱了,后脑勺“啪”一下,被人打了一巴掌。
“阿娘,疼!”
十七捂着后脑勺,嗷嗷叫着回头,身后站着个粗壮的黑脸妇人,正双手叉腰,瞪着眼看她。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张~但是同样的,不能忘记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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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还晓得疼了!”杜阿南的婆娘姓刘,也是从前逃荒逃出来的,因为长得结实又天生大黑脸,逃荒路上这才捡回一条命没被人抓去卖到妓院,后来嫁了杜阿南,这才在山寨里安顿了下来,“跟你说过多少回,少进山少进山,你还想不想嫁人了!哪家丫头跟你这样混的!”
“阿娘,我这不是在准备给先生的束脩吗。”十七伸手,想要去抱刘氏撒娇,可一看自己手上身上都湿漉漉的,只得悻悻地收回手,吐舌道,“阿娘,我保证,狐狸皮齐了以后,我就不进山了!”
寨子里都晓得,这位姑奶奶的保证向来不作数。八岁的时候保证说不欺负小狗子,结果那时候还只是个团子的小狗子整日被她折腾得跟裹了泥似的。十一岁的时候保证说不往西风寨跑了,可白天不跑晚上偷着去,后来还差点被狼给叼走,吓得刘氏再不敢拘着她。
这会儿的保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根本就不作数。
刘氏也拿这个大女儿没办法,翻了翻白眼:“你啊,还是把那点小心思给收起来吧。那先生看着细皮嫩肉的,长得是还不错,不过穷书生一个,你嫁给他也不见得好。乖乖收拾收拾,过两天,黑虎寨那有人过来跟你对生辰八字。”
“阿娘,你还要我给楼山豹当妾!”
十七急了,也顾不得身上还滴着水,忙抱住刘氏的胳膊:“阿娘!我不嫁!那山头里的都是什么人,阿娘你不是不知道,我死都不要嫁过去!”
宴宫山上的黑虎寨,那里头的人,简直就不是人。霞州官府几次上山围剿都没把他们抓下来,反倒是那几个带头抓捕的官爷全家老小被杀了个干净。事情闹了几回后,再来霞州管事的官爷就没人敢动黑虎寨的人了。
而且……而且城里人都说,他们根本不把女人当人,一个女人是可以兄弟几个一起睡的,要是死了那就随便往深山里一扔,连草席都不愿意给一张。
她才不要嫁到那种地方!楼山豹……黑虎寨大当家……那人……十七想起从前远远见过那人一眼,恐惧顿时从心头生出。
“胡说八道!”刘氏伸手扭住女儿的耳朵,“楼大当家为了娶你,都派人来过几回了!你阿爹是个糊涂,你的聪明劲又跑哪去了!给楼大当家当妾有什么不好的,吃好用好,以后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寨子里的人!”
十七挣扎开,捂着发烫的耳朵,一双眼睛通红一片:“他那才不是要娶我!他那是纳妾!阿娘你要是真把我嫁过去,没几天我就死了!而且……而且有干爹在,没人敢欺负我们寨子的,阿娘你为什么一定要阿爹跟着那些畜生!”
她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冷意已经从皮肤沁到了心里。
刘氏是恨铁不成钢,看着又发脾气的女儿,头疼得很:“你知道什么!黑虎寨的势力有多大,你难道不清楚?楼大当家看上你了,我们要是不把你嫁过去,百家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你以为还能好好的?”
十七睁大了眼:“阿娘觉得我嫁过去了,他们就不会对付我们?阿娘忘记燕子是怎么死的了?”
见女儿提起几年前死在黑虎寨后山的燕子,刘氏脸色变了变。燕子原本也是百家寨的人,就是因为怕得罪了楼山豹,燕子她阿爹为了百家寨好,亲自把女儿送到了黑虎寨。结果没两天,就被人抬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燕子她阿爹又气又恨,回头就吊死在黑虎寨门口,她阿娘也哭瞎了眼睛,没几年就病死了。
“阿娘要是觉得我夸张了,阿娘就去跟阿爹说,明天就把我嫁过去,记得先把棺材备好!”
话音刚落,十七就见黑脸妇人的脸又黑了好几分,虽然有些过意不去,可一想到阿娘一直坚持要她嫁给楼山豹当妾,十七就咬了咬牙,继续放狠话:“阿娘真要逼我往死路上走,我回头就去庵里当尼姑!”
十七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仍凭别人怎么劝说都绝对不会改变。她要是真剃度出家当尼姑了,还不等黑虎寨跑来找麻烦,可能刘氏自己先被寨子里的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淹死了——十七的生母死得早,听说是产后大出血没救回来,所以她一直被杜阿南捧在手里心宠着,寨子里的人也护短得很。她要是出事,做后娘的,只怕会被人戳脊梁骨。
刘氏拿她没办法,只能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嗙”一声关了门。
十七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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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屋里传来读书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闰……馀成岁,律吕调……调……调……”
“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小狗子张大了嘴,呆愣愣地看着正托腮坐在桌旁发愣的长姐,见她回身瞟过来一眼,忙咽下口水,继续摇头晃脑背道:“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巨阙,珠称……珠称……珠称夜光!果……果……果……果什么来着?”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十七伸手,瞧了瞧小狗子的脑袋,嘴里念着《千字文》的内容,“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后头还要我背么?”
“阿姐!你好厉害!”
顾绍礼说过半个月会进行一次抽查,一个月进行一次小考。眼看着就要小考了,小狗子下了学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忘记《千字文》前头讲的是什么,忙连夜抱佛脚,好好的《千字文》背得坑坑洼洼,猛一听十七把自己忘掉的部分补起来,他整张脸都亮了。
把扑进怀里表示钦佩之情的小狗子拉开,十七敲了敲桌面,板起脸:“你们每天念的那些,来来回回,我都能背下了,你怎么还忘了?”她不识字,不过同样的内容多听几遍,还是能记住的。被她这么一说,小狗子的脸顿时红了:“阿姐,我笨死了……”
十七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扭小狗子的耳朵:“来,阿姐陪你念,你要是小考不过关,下回就甭想要糖画。”她说罢,又接着之前背到的部分往后说,“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烛灯下,她的声音没了白日的明朗,却带着一丝柔和,渐渐带起小狗子稚嫩的嗓音。“……爱育黎首,臣服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树,白驹食场……”
看着窗户上映出的姐弟俩头抵着头亲昵的影子,刘氏想要上前敲门的动作被杜阿南拦了下来。她回头,一贯憨厚笑笑的丈夫难得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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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日,十七都陪着小狗子背《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到后来的“男效才良”,姐弟俩互相学习,从只会背到知道了那几个字长什么样子,再到晓得了每句话背后的意思,十七听得认真,小狗子白日里上课的兴趣也就愈发高昂起来。
这日小考成绩公布,小狗子成了一众读书识字的小子丫头里错得最少的一个,当即得了顾绍礼的表扬,还拿到一份礼物,顿时乐得没了眼睛,转首就把他姐给卖了。
“先生先生!阿姐才厉害呢!阿姐每天晚上背《千字文》给我听!”
他才说完话,后头的耗子嗤笑一声。他打小和十七一块长大,那丫头聪明是聪明,可不认识字怎么可能会背得出来《千字文》。
小狗子回头瞪了耗子一眼,怕顾绍礼不信,又抓着他的手,着急道:“先生!阿姐真的会背!我笨得很,就会背一两句,都是阿姐在旁边一句一句教我的!真的!”
因为要抓白狐狸,十七并没有和寨子里的小子丫头们一道跟着他读书识字,这点顾绍礼是知道的。他有时上课,一抬头就会瞧见堂屋外正在擦汗的十七,穿着朴素的衣裳,没有好看的头饰,随便绾了个垂髻,一双眼看着天,神态却分明在注意着屋里的情况。
他有时看得仔细,还能瞧见她的嘴唇一动一动的,正跟着朗朗读书声反复念着《千字文》。
所以,小狗子说十七会背出来,别人不信,他却是信的。
“好,你阿姐也很厉害。”顾绍礼抬手拍了拍小狗子滚圆的脑袋,随手又从身上掏出件东西来,“给,把这个给你阿姐,就说是先生给的奖励。跟你阿姐说,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来寻我。”
没上山前,那个姑娘偶尔还会过来同他说两句话,可上山一月有余,她反倒因为束脩的事忙着漫山遍野的跑,已经好久没面对面说过话了。
小狗子不懂他的意思,只晓得先生也觉得阿姐是厉害的,先生手里的这个东西是给阿姐的奖励,当即接过,美滋滋地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咧嘴笑:“嗯!等阿姐回来,我就把这个给阿姐送去!”
顾绍礼满意地笑了笑,又带着这帮学生将已经教过的《千字文》从头念了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