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留步-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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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被……控制。”长长的睫毛投*翳,在她苍白的脸上,形成奇异的凄凉。
火折子从手中掉落,熄灭,骨碌碌的不知滚到了何处。方峤紧紧的抱住她,不带任何男女之情,只是本能的想要抱住她,像小时候抱着那只受伤快要死去的小狼。
林晚镜很不习惯和人这么亲密,本能的想要挣开却没有力气。不知是因为她现在太脆弱还是方峤的怀抱太温暖,她渐渐安定下来,痛苦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或者是已*到麻木了。忽然头一晕,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屋中还是一片漆黑,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眨眨眼,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却意外的艰难。全身如同散了架的酸涩,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了一般,没有半点力气。眼角的余光瞥见床沿方峤趴在手臂上睡得正香。她吃力的转过头,却不想这微小的动作竟惊醒了方峤。黑暗中看不清,他一惊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帮林晚镜掖了掖被角。
“方大哥,谢谢你。”轻轻握住方峤的手,她低低道,虽然沙哑却依旧不再颤抖。
方峤的手一颤,惊喜万分,“晚镜,你醒了?还痛不痛?”
“已经好了,每次也就痛一个时辰左右。”她轻描淡写,若不是看见了她发作时的模样,真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峤听得心惊肉跳,“晚镜,你这样不吃解药多久了?”他总是很能把握事情的关键,一语击中要害。
“呵,被你看穿了呢。”不以为意的笑笑,“我想想,嗯,大概将近一年了吧。刚开始真的很受不了,痛的意识模糊会不受大脑控制的拿解药吃。于是,我干脆就将解药扔了。现在,虽然还是很痛,但已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而且痛的时间也变短了。”
这样非人的折磨她居然忍受了近一年,心中五味陈杂,林晚镜的手冰的让他心中阵阵发寒。他曾经在天牢中看到过一个服下这类毒药的刺客,那样强壮的一个汉子,毒发时痛的满地打滚,惨嚎着像狗一样哀求着救命。虽然看的心寒胆战,但没有解药他们业无能为力,最终那人受不了这折磨一头撞死了。
那种痛苦是绝对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连旁观者都觉得死对那人是种解脱。
神色复杂的看向林晚镜,他不懂,真的不懂。宁愿忍受这样的痛苦,也要争取那所谓的自由吗?即使受这样的折磨,也要……活下来吗?
“晚镜,你想要做什么?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要做的有很多很多,想要的却什么也没有。”缓缓眨了眨眼睛,她自嘲的牵动嘴角,“现在,我要做的是让皇上爱上我,无条件的相信我却又不敢勉强我。”
方峤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林晚镜的话太惊世骇俗,出乎意料的令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多不经意间被忽略掉的细节在他脑中走马灯似地闪过,于是他真的醒悟过来:排除掉所以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多么不可置信,但那就是真相!强烈的震惊令他脱口道:“原来,你全都是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全都是故意的,故意让皇上发现我是女人,故意骗皇上说乔贵妃是我的义母,故意看似不经意的做出和帝姬相似的神情动作,故意让刘大人怀疑我,故意在草地上睡觉惹得皇上心动,故意在皇上最低落的时候说出和帝姬一样话,故意冲皇上发脾气让他知道我很偏激不能勉强,故意引皇上忆起往事,然后安慰他。全部的全部,都是我故意的!”她承认的太过坦然,反到让方峤无话可说。
虽然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林晚镜不会对皇上不利,可亲耳听见这个十九岁的小女孩淡淡说出这一切,仍然感到有丝丝寒意爬上了脊背。她真的是个可怕的人,或者说是个天才?想必当今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向她这样看透人性从而利用人性的人了。
“方大哥,你听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吗?”她幽幽的道,“男人通过征服世界去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去征服世界。”
方峤一愣,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晚镜,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她茫然的重复一遍,忽然低低的笑了,“呵,我也好想知道呢,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呢?呵呵,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知道吗?呵呵……”她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笑了好一会,她平静下来,“方大哥,你想知道的无非是我这样做的目的。那么,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我要做的也是皇上想做而一直做不到的。我说过,我想要的什么也没有。富贵名利对于我没有任何用处,想必你也能够猜到,这毒在一天天侵蚀我的身体,我是活不长的。所以,请你放心,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是活不长的,活不长的,活不长的……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他耳中炸响,她居然……居然用她的死作为求他相信的筹码,而且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简直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残忍的仿佛以看破世情看破生死。可是若不在乎生死,那又为什么宁愿忍受那样的痛苦也都要活下来?
“为什么活着啊……大概……是因为没有找到可以死去的理由吧。”林晚镜举起手挡在眼睛上,外面天开始亮了。“活着很辛苦,但总还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记得我,茫茫天地间,仿佛我从未存在过,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所以,信念也罢,心愿也罢,我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这残酷的人生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方峤错愕,他居然无意识的问出了心里想的话。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问自己:这种靠杀人换来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没有答案,因为没有选择。死在她剑下的亡魂早已不可计数,可是她不觉得愧疚——因为她不想死,所以只能让他们死!虽然残酷,但这就是每个人都要接受的命运!
她一直迷惘着,直至接到任务重新踏足中原。醍醐灌顶般,她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
活着,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一直被人利用,不甘心一直做一颗安分守己的棋子,不甘心……其实早厌倦了这种不断杀戮的生活,幸运的是她终于找到了解脱的理由——有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只有她能阻止,这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
原来,这就是她活下来的理由和使命。没有人知道,踏入中原的那一刻,她暗暗做下决定:人生至此,有些事不可不做,不可做不到!
屋外,金鸡初啼。
林晚镜长身玉立,脸上不见半点憔悴之色,淡淡道:“方大哥,晚镜告辞。”
她执意要走,方峤也只能任她走。昨夜之事,不能泄露出去,她若不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方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林晚镜要走他不能阻拦。
一夜长谈后,虽然知道了很多事,其实还是一点也不了解她。唯一知道是这个处处逞强的小丫头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
不需要理由的,他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正如她选择无条件的相信他,告诉他这些不可思议的真相一样。
☆、【二十一】天涯本是无根树
淮水以北有座小镇唤作蓬莱。镇外两里处人烟稀少,荒草萋萋,草中隐没着一座没有名字的坟冢。它出现的神秘,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等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仿佛一夜之间长成的。北地多干旱,此冢之上却四季常绿,如同传说中的昭君青冢一样。镇中的居民纯朴,将此冢当做神明一样拜祭,并唤之为青冢。
黄昏时分,官道之上一匹马疾驰而来,远远的踏起满地沙尘。马上之人带着大大的斗笠,虽看不清面目但身姿矫健,俨然是个江湖客。偶有晚归的蓬莱镇百姓对此见怪不怪,自从这青冢出现以来,便常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人来此祭拜,也不知这孤坟之下埋葬的人生前是怎样的风光无限,声名远播,以致死后坟冢长青,即使墓碑上不能留下名字也还是有人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依旧来拜祭他。
落山的夕阳染红晚归者的背影,来人幽幽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香插入墓碑前的泥土中,缓缓站起身来,“追了这么久,你们难道就不累吗?”声音淡的没有感情,厚重的黑色斗篷在晚风中猎猎起舞。
空旷的原野中,低低的话语悠悠飘散开去,转过身,看见的依旧是来时的荒草萋萋。斗笠下看不见眉目,声音却好似轻笑了一下,他一字一字道,“蠢材们,事到如今还想要偷袭吗?”说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宽大的衣袖倏然鼓起,右手边的大石后一人惨叫着捂着眼睛滚了出来。看也不看躺着地上垂死挣扎的人,他轻蔑一笑,手搭在腰间,强烈的杀气叫嚣着以他为圆心迅速的弥漫开来。
仿佛是回应他的戒备,方才还沉寂异常的旷野中瞬间黑影幢幢,黄昏的暮色下只让人生出一种不真实之感。一场不可避免的杀戮一触即发,却在此刻微微的僵持着形成了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喂——”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蓦地*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要打架换个地方,别吵了老子睡觉。”
一句话打破这如履薄冰的气氛,一众黑衣人心中忐忑,对付眼前之人已经很是棘手了,现在还忽然冒出来的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人。
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几乎在说话声响起的同时,众人只觉眼前黑影如电伴着剑气破空的凄厉啸声,完全来不及招架甚至搞不清状况的看着他们要杀之人重新落回原处,一滴血自剑尖缓缓滴落,这才忽然感觉到喉咙处一阵剧痛,惶惶然的伸手去捂却又如何捂得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惊恐的瞪大双目,青筋暴突,这是人类面对死亡所表现出的极大恐惧。
不过片刻,失去生命的尸体轰然倒地,那喷涌血却没有就此止住,兀自涓涓的流着。那么多腥红的血在碧草之上蜿蜒渗透,远处的夕阳染红天际,顷刻间天地之间一片刺眼的血红。
生死不过一线间,这就是江湖……斗笠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迅速的还剑入鞘,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然而人生不会总是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发展,果然他正欲离去,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你就这么走了,留着这满地的尸体吓人?”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只不过这次是在前面。
斗笠低垂着,目光所及处是一片洁白的衣角。拦路者白衣胜雪,吊儿郎当,不是商流景又是哪位。他不愿纠缠,意图绕过他继续前进,然而商流景固执的挡在他面前,两人武功不相伯仲,他既不愿冲突自然是绕不过去却又不肯任他拦住。
“小镜儿……”他忽然柔声道。
仿佛受了惊吓一样,他一侧身避开商流景的手,斗笠下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说着一个冲撞,居然被他脱出身来,足下一点向前急掠而去。
商流景微微一愣,想要追已然来不及。收起一贯的懒散,他握紧拳头,对着那远去的背影大喊道:“岳婉……”
广袤的荒野上,声音传播的很远很远,清晰的合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回声,一遍一遍在空气中回荡。岳婉、岳婉、岳婉……
这个名字如同一只利箭直击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封存了五年的记忆之匣顷刻间支离破碎。那么多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那段过往,殊不知它们只是被强行压抑深深埋葬,但是从未被忘却反而在心底沉淀的更加清晰。
想要当做什么也没听见的继续离开,两只脚却像胶在了地上,抬都抬不起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无力的蹲下身,将头深埋在臂弯中,以一种鸵鸟的姿势来掩盖内心的酸楚。悲伤宛如鱼刺,哽在了喉间,吐不出、咽不进,只是阵阵钻心的痛。
过去的种种美好譬如昨日死,今时所有的才是现实,即使这落差大得让人难以接受。失而复得果然是人间至喜,这沉寂数年的哀恸呵,铺天盖地如火山般喷发出来,足以溺死一切美好,摧毁所有希冀。
人若真的能忘记过去,尤其是美好的过去该有多好。可是若真能这般冷漠健忘,也就不是多愁而善感的人类了。
似乎听过这样一句话,回忆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它让你在记忆的废墟里挑挑拣拣,伤心的更加伤心,快乐的却无法更加快乐……
为什么没有忘记,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她固执的抱紧自己,在微凉的晚风中被悲伤淹没的灵魂瑟瑟发抖。
商流景缓缓的走向林晚镜,每一步都重的犹如千斤。阴影遮住了林晚镜,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甚至连声音也不发出一声,大大的斗笠罩着她瘦小的身体,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勇气,眼底也隐隐有了湿意。
“岳婉,小婉。”他蹲下身低低的唤她。他在这里等了整整十一天,怪过她的欺骗,恨过自己的迟钝,更心疼她这些年的孤苦伶仃。他想过很多话要对她说,可是看见她这个样子,所有的话瞬间变成了陈年老醋,浸的整颗心酸涩难耐。
她依旧一动不动,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又似乎根本听不见。
用力握住她的肩,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摘掉她那碍眼的斗笠,未束的青丝自肩上披散开来。她本就瘦弱,这次回来越发的清瘦,如墨的长发衬着白皙的脸蛋,看起来更是柔弱纤细的如一株雏菊。胸口一痛,鼻中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她……杀了很多人……她不是岳婉,她是……林晚镜!
他的声音苦涩,低低的,带了些哀求的味道,轻轻唤她的名字,“晚镜,没事了,大哥在这。”
她茫然的抬起头,却没有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布满了细细的血丝,如刀刀剑剑砍戳的伤痕累累。她空洞的不知望向哪里,泥塑般的不言不语,让他莫名的焦虑。大脑尚未想出对策,他的双手已轻轻一带将林晚镜拉进了怀中。看不见那双令他心碎的眸子,他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抚摸她柔弱的长发,很有耐心的柔声唤她,“晚镜,晚镜……小镜儿。”
怀中的身子轻轻一颤。她忽然用力揪住他纯白的衣衫,声音凄然,支离破碎的悲恸,“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能认出我……为什么!”
忍不住抱紧她,借着胸口的温度,他想要将自己的勇气再多分给她一点。从猜出来林晚镜很可能就是岳婉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年她一定吃了太多的苦,可是,直到刚才亲眼看见她杀人,才知道他想的太过简单——她不仅仅是活得辛苦那么简单!从单纯到冷漠是怎样的疲惫?
心痛的无法自已,如果当年他自私一点选择保护她离开,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可是,这世上什么都要,就是没有如果!
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商流景想要继续漫不经心的笑,却笑得勉强成了一张怪脸,“你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你弹过一首曲子?你告诉我那是《扬州慢》,让我以为这不过是首广为流传的曲子。你故意骗我,反而说明你就是岳婉,因为这首曲子岳婉很喜欢几乎每日弹奏。”他说的很轻很慢,记忆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你夜闯兵器库取走了岳帅的遗物,于是我猜你肯定会来这里,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你十一天,终于你来了。”
林晚镜猛地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声音颤抖的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商。”嘴唇微微一动就可以叫出的一个字——“商”,动若参商的“商”。那是……很像他的一颗星。
“原来是你,原来你没有死……”声音低低柔柔的,那是属于岳婉的声音,被林晚镜封印了的岳婉的声音,她笑的苦涩,“那时候,我每天都弹琴……”
“我知道,我每天都听。”明明是想笑的,为什么一出口却像是叹息?他不相信她认得他,他只是一个影子,而她却是堂堂的岳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