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系列01:永夜之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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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英镑一天,额外开销另计。”
“这可是一笔大钱呀。”她直觉反应说道。
“你女儿值多少钱?”
她想想觉得没错,很快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是多少钱。对她这种人来说,我能开的价码永远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把我女儿找回来,泰勒先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没问题。”
“把她带回来给我。”
“如果她愿意回家的话。要是她不想,我绝不会强迫。绑架可不是我的工作。”
这下轮到她虚张声势了。她的目光坚定、语气慑人,讲话的声音好似切冰块一般。
“你拿了我的钱,就要照我的话去做。找出那头被宠坏的母牛,解决她惹出的麻烦,然后带她回家给我。事成之后,只有在事成之后,我才会付钱。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丝毫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她微笑。我看过太多比她还可怕的人了,比起在夜城等着我回去的东西,她的愤怒与威胁根本算不上什么。再说,我跟她都清楚,我就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当人们想找私家侦探的时候,我绝不会是第一选择,而这跟我收多少钱毫无关系。我的声名远播,因为我坚持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因为我为求真相不顾一切;因为我从不管过程中会伤害到谁,就算是我的客户有时也不能幸免。客户总说他们追求的是真相,只要真相,除了真相什么都不管。可惜说这种话的人只有极少数是认真的。善意的谎言才是他们真正需求的慰藉;然而我却不肯说谎。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赚不到足以打进贝瑞特太太的社交圈的那种大钱。人们只有在其他方法都试过之后才会来找我,包括祈祷跟算命在内。乔安娜·贝瑞特已经没有其他人可找了。她试图用目光征服我,但是她做不到。这也让她感觉比较安心一点。她再度翻开手提包,拿出了一张已经写好的支票丢到我桌上。显然该是启用备用计划的时候了。
“五万英镑,泰勒先生。事成之后还有一张相同数目的支票。”
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哈哈大笑。为了十万英镑,我可以把马莉·西莱斯特号①上神秘失踪的船员都找出来。我差一点就觉得为了这个数目回趟夜城是值得的,差一点。
“我……有个条件。”
我微笑:“我想也是。”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身体一挺,说道:“不行。不可能。绝对不准。”
“泰勒先生……”
“你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
“她已经不见一个多月了!她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一定要在场……当你找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场。”
我摇头,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辩不过她。每次只要牵扯到家人情感的时候,我就很容易心软,因为我从不曾有机会了解我的家人。乔安娜依旧没有哭出声来,但是她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
“拜托你。”看得出这话对她来讲很难出口,但她还是说了。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女儿而说。“我一定要跟你去。我一定要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再也不能继续坐在家里等电话了。既然你这么熟悉夜城,就带我去又何妨?”
我们凝视着彼此,或许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彼此心中更深沉的一面。最后我点头了,反正我们都知道我会答应。只不过为了她着想,我还是试图跟她再讲一次道理。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夜城,乔安娜。有人说伦敦是烟雾之都,而有烟就一定有火。夜城是位于伦敦市中心大约一平方英哩的地区,所有建筑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是一块街道狭小的贫民窟。以上是在官方地图上可以查到的数据。事实上,整个夜城比地图上标示的大多了。在那里,空间本身被迫扩张,只为了要容纳定居在夜城的那些黑暗、邪恶,以及所有诡异的东西。最近甚至有人传说夜城比伦敦还要大。如果你想得深入一点,这种说法似乎在泛指人类无止无尽的欲望,而这还不包括那些非人类生物的欲望。夜城是很有世界观的,那地方一直以来都是个种族的大熔炉。”
“夜城是无尽的黑夜,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黎明从来不曾出现。人们总是来来去去,沉沦在不可告人的欲望里,寻求着在阳光照耀的正常世界里不能容许的服务与快感。在夜城什么都买得到,什么都有在卖,而且不会有人问任何问题。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付点钱,你可以在夜店里欣赏被束缚在五角结界中的堕落天使,永恒地承受着婴儿血液的灼烧酷刑。你也可以买到能够预知未来的羊头,不过它隐晦难解的预言都深藏在对仗工整的五音步诗之中。那家夜店里还有一间房间专门用来禁锢沉默,消除色彩;而在另一间房间里,一名死去的修女为了钱愿意让你观看她身上的圣痕。如果你喜欢的话,甚至可以把手指头插进她那些血洞里,反正不管怎么弄她也不会复活了。”
“所有你最深沉的恐惧或最美丽的幻想都可以在夜城的街道上找到,又或许在某家夜店昂贵的会员专属私人包厢里等你。你可以在夜城找到任何东西,如果它们没有先找上你的话。夜城是一个集变态、魔幻与危险于一身的地方。即使这样,你还是想去吗?”
“你又在说教了。”
“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这种地方?如果伦敦市中心真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不知道?”
“夜城能够存在是因为它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人们之所以不知道它的存在是因为真正的当权者不希望公开这个秘密。你可能会死在那里,连我这个熟悉夜城的人都有可能死在那里。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但至少我曾经熟悉过。就算这样你依然想去吗?”
“只要能找到我女儿的地方,我就愿意去。”乔安娜坚决地说。“虽然我们的关系一直不是……如我希望的那般亲近,但是只要能带她回来,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不会却步。”
我对她微笑,笑容中透露些许幽默。“你可能真的会,乔安娜。你可能真的会下地狱。”
①马莉·西莱斯特号,历史上著名的鬼船,一八七二年被发现在亚速群岛海岸附近漂流,船上没有打斗毁损痕迹,但却空无一人,包括船长、他的太太、他二岁大的女儿,以及全部船员全都神秘消失。
第二章 前往夜城
我名叫约翰·泰勒。夜城之中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已经待在正常世界里过着正常的生活好几年了,而这么做的回报就是没人会来杀我。我很喜欢默默无闻。这样可以让我远离压力,远离身分认同、他人期待,以及宿命之类的压力。不,此刻我还不想解释这些东西。几个月前我刚满三十岁,不过对此我并不在乎。如果你跟我一样经历过那么多倒霉事的话,你就根本不会去计较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只可惜日常生活中即使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掀起大风大浪,于是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然不顾我的理智,即将再度回到夜城。五年前我为了远离死亡危机以及朋友们的背叛而逃离夜城,当时我透过血迹斑斑的双唇发誓我绝不再回去,无论如何都不再踏足夜城一步。我真该记得当时的誓言。上帝就是喜欢看人违背誓言。
上帝,或是冥冥之中的某个幕后推手。
我将要回到一个每个人都认识我的地方,至少他们都自以为认识我。曾经如果我有心,我可以在夜城成为一名大人物。然而或许是关心太过,我不愿意践踏小人物的生命爬向顶端。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那种野心,不过在夜城那种地方轻易在人前吐露真心绝非明智之举。我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顾好自己的命,对于荣誉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会搞成如今这个局面并非都是我的错。我自认是一名浪迹天涯的骑士,然而我解救的公主总在背后捅我,伴随我的长剑总在龙皮之前破碎,我一生追求的圣杯最后终究沦为威士忌的酒瓶。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即将回到那些老面孔、老记忆、老伤疤之前,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这一切都将值得。
不用期望没有人发现我归来。在夜城,约翰·泰勒的声名远播。五年的流亡生涯丝毫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当然,夜城里没人任何人认识真正的我。跟一打的人问起我的名字,你会得到一打不同的答案。有人会告诉你我是个巫师、是个僧侣;有人会说我是骗徒、是老千;也有人说我是个侠盗、是义贼。当然,他们都弄错了。我从不让任何人接触真实的我。对某些人来讲我是英雄,对另外一群人来讲却是恶魔,而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所有角色我几乎都扮演过。除了找人之外,我还有其他天赋,而且这些天赋还颇为惊人。当我询问问题的时候,人们通常不敢不答。我曾经是个十分可怕的男人,即使在夜城那种地方也一样;不过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那都是在命运以爱之名将我彻底击垮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依然保有令人畏惧的本能,不过我相信自己不曾失去那些东西。那就像拿棒球棒把人从脚踏车上扁下来一样,你绝不会丧失这类本能的。
我从来都不带枪,因为没有这种需求。
我父亲自己喝酒喝到醉死,因为他始终无法承受发现老婆不是人类的打击。我从来不认识我母亲。街坊邻居轮流照顾我,把我养大,但是他们并非出自本心,而我从来不曾在任何地方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我对自己的身世存有许多疑问,从来不肯放弃追求这些答案。或许这就是我成为私家侦探的主因,当人没办法解决自身的问题时,能够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也算是一种慰藉。工作的时候我都穿着一件白色大风衣。一来实用,二来符合形象,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样可以隐藏风衣之下的真实自我。我希望别人猜不透我,因为我不会要让任何人接近。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为了保护自己。
我独自一个人睡;我爱吃所有对身体不好的食物;如果想到,我会亲手洗衣服。自给自足的感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对于女人,我的运气向来不好,不过我必须承认那多半都是我的错。尽管生活如此不堪,我依然倾向浪漫主义,拥有所有浪漫人士所必须面对的麻烦。我最亲密的女性朋友是个赏金猎人,工作范围仅限于夜城。她曾经试图杀我,不过我并不怪她,因为那不过是一笔生意罢了。
我饮酒过量,但是我不在乎。我喜欢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因为有太多事情我不想记得。
如今,拜乔安娜·贝瑞特母女所赐,我将再度踏入地狱;再度踏入那个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有人为了莫名的原因意图置我于死地的地方;踏入那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有活着的感觉的地方。在夜城,我可不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私家侦探。这也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我怕我终究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
然而当我跟乔安娜·贝瑞特一同走入伦敦的地铁系统时,我实在难掩那种将要回家的兴奋之情。
是哪个地铁站或是哪一条路线并无关紧要,整个地铁系统都可以通往夜城。地铁的一大特色就是所有的车站都长得一样。一样斑剥的瓷砖、丑陋的机械、过亮的灯光,甚至连那些超大的电影及广告海报都长一个样子,加上只有观光客才会蠢到去使用的自动贩卖机,还有一堆不管是为了乞讨还是纯粹为了远离尘嚣的流浪汉,或坐或卧在他们脏兮兮的毛毯上。当然,地铁站里永远不会缺少急促的脚步声,不管是来购物、通勤、观光、做生意还是媒体记者,总是有人忙碌地赶往别的地方。幸好伦敦的人口还不至于多到像东京那样需要专人把乘客塞进车厢里,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路上乔安娜都紧紧跟在我身边,显然她不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和拥挤的人潮。她过惯了高级的生活,出门坐的都是备有冰镇香槟跟制服司机的加长型大礼车。我强忍着满肚子笑意,领着她挤过人群。结果她身上居然没带零钱,两张车票钱还要我来付。我甚至得教她如何使用收票机。
我们上了手扶梯进入地铁系统下层,惊讶地发现居然所有手扶梯都没有坏。我左拐右弯,完全凭借直觉认路,最后终于找到要找的指示牌。那牌子使用了一种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认得出的文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那种文字叫做伊诺语,乃是远古时代人类为了与天使沟通而创的语言,不过我只认识一个人知道该如何正确发音。我抓起乔安娜的手臂,拉着她走入指示牌底下的小通道里。她脸色不悦地挣开我的手,不过还是乖乖地跟着我进入一扇写着“维修室”的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房内堆满了穿着大英帝国铁路局制服的稻草人,至于为什么要给稻草人穿制服就别问了。我反手把门关上,享受短暂的宁静,接着拿起墙上的电话,对着没有拨号音的话筒说了一个单字。
“夜城。”
我放下电话,满脸期待地看着墙壁,乔安娜则是满脸迷惘地看着我。没多久,昏暗的墙壁自上而下一分为二,缓缓向两旁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又长又窄的走道。走道的墙壁一片血红,仿佛一道大伤口。其内光线黯淡,看不出来源,照出一片雾茫茫的感觉。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既像是过期的香水,又类似腐败的残花。走道之中回荡着许多低语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片断的音乐若有似无,有如不同频率的广播讯号抢着出头。远方响起一阵修道院的钟声,勾起人们心中的一种迷失、一种孤独,外带一丝淡淡的忧伤。
“你要我走进那里面去?”乔安娜惊讶完了之后说道。“这根本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差不多。”我冷冷地说。“这是通往夜城之路。相信我,这部分的旅程算是非常安全的了。”
“这条路让我毛骨悚然。”乔安娜小声道。她着迷般地盯着那走道看,就像鸟盯着蛇一样。“那感觉就像它……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喔,的确不是。不过这是通往你女儿身边的最佳途径。要是你不敢进去,现在就回去吧,接下来的只会更糟而已。”
她头一抬,嘴一紧,坚定地说:“你带路。”
“当然。”
我一脚踏入走道,乔安娜尾随而入。接着我们就一起离开了正常世界。
通道的另一端连接到一个地铁站的月台,乍看之下跟普通的月台并没两样。乔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感觉安心了不少。我没跟她多说什么,因为有些事还是让她自己发现比较好。我带着乔安娜走入月台,身后的墙随即无声地关起。我已经五年没来了,不过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乳白色的瓷砖上布满了干掉的血迹、野兽的爪痕以及各式各样的壁画。跟往常一样,总是有人会在壁画中拼错“克苏鲁”①这个字。
月台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张沿途停靠站列表,表上的站名完全没变。“影子瀑布”、“夜城”、“血田”、“诸神之街”。墙上所贴的海报散发出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极力想要忘却的恶梦景象一般。海报里都是一些名人所代言的影片、店家以及服务,而且是属于不可告人的那种东西。月台上形形色色的人潮本身就可称得上是一种奇观。我在心中暗自窃笑,饶富兴味地观察着乔安娜面对过往人群的反应。若不是不愿让我看笑话,她此刻一定已经目瞪口呆了。她眼睛张得老大,对种种意料之外的景象不敢多看,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旁向前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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