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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候选王妃-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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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水底的鹅卵石,梅清的心绪也跟着水波荡漾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超忆

带路的童子将梅清引去了荷花池后方的一间敞厅。
这是陈老先生的工作间。
屋子相当的大,摆了两列六张厚重的工作台,桌面都是整块的原木做成,上头摆放着或完工或未完工的作品。除了有窗子的地方,墙边全部是木架,上头都是各色工具、画笔、颜料、原材等物件。
只是所有的地方都无一例外杂乱不堪,说是不堪入目都不算过份。
童子穿过桌子中间,小心地不触碰任何物体。
梅清索性让阿平留在了外头,自己一个人跟着童子进了最里头。
里头的角落反而整洁得很,不知是本来如此,还是因为有客人要来收拾过的缘故。
整张原木制成的矮桌刷着暗红的清漆,青瓷茶盅里头已经斟满了茶。
陈老先生仍然穿着上午见到时的白色长袍。他显然不介意被发现。
梅清正要蹲身施礼,对于长辈还是要给予应有的尊重的,不过陈老先生很随便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行礼,笑道:“丁老头儿跟我说听说正主儿是个小姑娘,我还不信呢。”
“其实也不算小了。”梅清笑着答道,在陈老先生对面一个树墩子上坐了下来。
可不是不算小么,两世为人加起来,也快赶上你陈老先生啦。
“你看我这些东西怎么样?”陈老先生冲着乱七八糟的屋子比划了一下。
一件遮着另一件,杂物也太多,根本看不见好不?
梅清伸手捧起茶盅,老老实实说道:“东西太多了,看不过来。”
“哈哈……”陈老先生边笑边站了起来,在屋里走动了一下。回来双手各自拎了一件东西,左手是已经烧好的梅子青牡丹纹三足罐,右手是还没上釉的花觚。
陈老先生将左手的罐递给梅清。
没想到梅清却没伸手。而是指了指桌子。意思是摆在桌上。
行家啊。
陈老先生稍微震惊了一下。
细微之处见真章。
这个小姑娘的举动非常流畅,显然是下意识的行为。认为不能直接接过来,而是先摆在桌上才是应该的。
按理说陈老先生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要小心。像瓷器这样的易碎品,或是古玩这样的娇贵东西,易手之时最容易出错,而且还不容易分辨是谁的错儿,肯定都是责怪对方。所谓“碰瓷儿”的说法,大抵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在古玩陶瓷行当里。规矩就是双方要易手,必定是一方先找个平整地方,安放稳当了,另一方才上手。
只是陈老先生见到了梅清本人,心里的想法和丁老掌柜类似,都认为梅清本人未必有什么真本事,秘方等等应该都是另有机缘得来的。
本事这东西是需要时间的,小姑娘家家的,就算一出娘胎就开始上手,统共也没多少年那。
陈老先生甚至比丁老掌柜还要肯定。因为丁老掌柜只是根据陈姑娘的年纪猜测的,而陈姑娘本人如今就坐在陈老先生面前,印象更为直观。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所以陈老先生才马马虎虎很随意地将东西递了过去。反正他很随性,东西多得是,自己也经常不小心碰坏,用不着特别珍惜。
梅清先拿起了花觚,未经烧制的东西更容易看出作者的功底和风格。
这花觚的纹饰极其繁复,下部的广底是满纹的芭蕉叶,上部的长颈则是穗状的芭蕉花序,中间隆起的球型腹部则是工笔的隐士图。
将这花觚团团转了一圈,梅清已是看得分明。最大的感觉便是:精致。
精巧到了极点,细致无可比拟。
花瓣的起伏、叶片的脉络、人物的衣褶。都绘制的极其精确。连风向都是考虑过的,花序的摇摆。衣衫的变化,都是顺风,绝无凌乱之感。
是细腻来讲,梅清是自愧不如的。
梅清又拿起了牡丹纹三足罐。
瑰丽的醉颜红。
根上生苗,故谓“牡”,其花红艳故谓“丹”。
“唯有牡丹真国色!”梅清赞叹了一声,抬头看着陈老先生,认真说道:“陈老先生的作品以精细见长,以梅清所见,有古至今,堪称细致第一。”
这是大实话,梅清见识也算广博,陈谦奇的作品从精致写实的角度来说,确实没见过更强的了。
陈老先生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忍不住追问道:“还有呢?”
梅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景致入微,人情则难免稍欠。”
像照相机一样精确,只可惜冰冷没有温度。
艺术这种东西,需要理解与感悟。
陈老先生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
难道这个人也变成冰了?还是本来就是个冷人儿?
“呵呵。”好在冰很快就化了。陈老先生饶有趣味地看着梅清,“陈姑娘一语中的。只可惜老夫力所不能及。”
话语里并没有多少遗憾,好像只是在描述一种现象。
梅清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老先生的脸,忽然问道:“陈老先生可是有异于常人之处?”
感情是一种能力,她有点儿怀疑陈老先生确实可能是位“冰”人。
“异于常人之处么——”陈老先生喝了口茶,眯着眼睛将茶咽了,放下茶盅,微笑道:“这个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老夫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过目不忘?”
“不错!我还是个小小孩儿的时候,有一次父亲的寿辰,我和哥哥都送了父亲一枝湖笔作为礼物。”陈老先生先讲了一件小小的轶事。
“其实我们小孩子那里有银钱去买东西,不过是府里头一并采买来的,送上去做做样子。父亲先收了哥哥们的,之后才轮到我。”
“父亲便随意地夸奖道,六哥儿,对了,我排行第六。父亲说,六哥儿真棒!送的笔和哥哥们送的礼物一样好!”
“我当时就不服气了,跟父亲说,爹爹,我这枝是最好的。”
“父亲还敷衍我说,是,是,六哥儿这枝最好。”
“父亲那眼神和动作怎么瞒得过我?我立时跟父亲说,这次一共采买了二十四枝笔、六刀宣纸、四碇徽墨、两方砚台,给大家伙儿挑选作为礼物,然后将这些笔墨纸砚的缺陷之处一一说了出来,说明我挑的笔真的是最好的。当然,也有少许瑕疵。”
陈老先生说着说着,大概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副忍俊不止的表情。
“父亲和满堂宾客听得目瞪口呆。父亲当时就唤人将东西都一一搬出来查看,果然如我所说。自此,大家都知道我这眼睛最毒,记性最好。”
“后来父亲亲自给我启蒙,才知道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并不是传说。”陈老先生略带得意地说道。
“嗯。”梅清点了点头,她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原来陈老先生是超忆者。”
“超……忆……者……?”惊讶的是历尽世情几十载的老者。
“就是记忆力超群的人。”梅清解释了一下。
“这样的人有专门的叫法?称作超忆者?”陈老先生已经站了起来,几乎是在激动的叫喊了。
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群中的另类,既是天赋也是诅咒的能力让他纠结了几十年,想不到这位陈姑娘竟然不动声色地说出超忆者的说法。
就是说,自己不是独一份儿!
不是独一份儿啊!
“既然有过目不忘这个词,陈老先生应该也听说过古人类似的故事吧。”梅清对陈老先生的激动有点儿难以理解。
陈老先生的超忆能力又不是最近才突发的,打小儿天生就有,应该已经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才是。
这种能力倒是很好地解释了作品的细腻程度。
“我一直以为,古人过目不忘的故事是夸张的。”陈老先生恢复了一些,重新坐了下来,一时似乎不知道双手该做什么合适,便摆了摆桌上的茶具,让每只之间的距离都精确的一致。
“而且,我不只是读书过目不忘,我对什么都不会忘记,所有的情景,当时眼睛看到的样子,耳朵听到的声音,鼻子闻到的气味,嘴巴尝到的味道,都……都简直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
“比如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陈老先生伸出右手食指,冲着工作间划了几个曲折,“就是按这个路线走进来的,走到那张摆着美人肩的桌子的时候,你可能怕不小心碰到那个瓶子,还稍微避让了一下。”
陈老先生又描绘了几个细节,都是连梅清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这样的情形在古人传奇中从来没有见过,而且,我特意看过许多古籍,也走访过许多地方,专门找老人们听古记,都没有听说过我这种情形,类似的人,更加没有遇见过。”
“我五岁正式启蒙的时候,父亲给我取名“谦奇”,让我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不能恃才自傲,要潜心攻读,为家族扬名。”
陈老先生自己都觉得似乎心绪有些乱,说起话来怎么颠三倒四的,这里说一点儿,那里说一点儿。
好在面前的陈姑娘好像完全没有障碍的全部明白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在商

“以陈老先生之才,科举自然不在话下。”
“这个自然。”陈谦奇很顺溜地答道,“不过做官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错,超忆者的特点之一就是超然物外,不容易理解人心难测。”梅清美化了一下用词,其实说白了,就是对于超忆者来说,由于世界太过清晰,他们会直观地认为事情就是感官所认知的样子,所以在感情投入和逻辑推理方面会比较薄弱。
所谓做官,并不见得是做领导。
好些官职,看起来有个几品的职位,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公务员。
真的要向上,可不是打杂打得好就行了。
做个小领导,就更不容易了,上头有上司,下头有下属,需要的手腕和心机愈发复杂了。
陈谦奇能做到门下省的给事中,应该已经占了便宜,毕竟才华摆在那里,总不能太过埋没。再要往上,就是枢机之地,就没有他的位置了。既使勉强给他一个,也混不下去。
“人心难测,可不是嘛。”陈老先生显然十分认同梅清的说法,“有不少人羡慕我的所谓本事,呵呵,殊不知,这本事根本不是我努力得来的,只是天生而已。有时候,我会想,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回事?也许,没有这个……呃……超忆……的本事可能还好些。”
“有所得,有所失。”梅清应了一声。
人心便是如此,有了便是有了,不是天生的,就是我努力了应得的,反正是我的,而没有的东西便成了遗憾。
很少人会仔细想想。自己所有的,正是他人所求的,而自己求之而不得的。则说不定是别人不稀罕的。
“嗯……陈姑娘是否听说过其他的超忆者?”陈老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孤寂有的时候会转变成一种盼望。
希望知道。自己不是怪人,世间还有同样的人。
梅清看着陈老先生的双眼,这双眼睛和常人的眼睛有所不同,带着既深邃又茫然的矛盾感觉,似乎其中有广袤的浩瀚,却又带着空洞的苍白。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知识自然是书上来的,梅清说这个相当的顺溜,“书上讲到超忆者。所谓超忆者,换个角度来,就是没有遗忘的能力。”
“没有遗忘的能力。”陈老先生忽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
你所拥有的东西,其实都可以换个角度来说,是损失了别的。因为你不能同时拥有所有的东西。
你拥有了记忆,就失去了遗忘;你拥有了喧闹,就失去了清静;你拥有了富有,就失去了贫穷;你拥有了权势,就失去了平等……
他忽然想通了,为什么会有许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会抛下一切退隐山林,甚至遁身空门。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是怎样。便怎样。
“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罕见的无法医治的病。对于超忆者来说,大概很难体会“遗忘”的感觉,就像活着的人无法领会“死亡”一样,”梅清继续说道:“超忆者也有不同的程度,听刚才陈老先生所说,您很可能是相当高级的程度。”
也就是这病不轻,还没法子治。
对于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很难想像拥有的感觉。
没有遗忘的能力,就不知道遗忘的感觉。
不过陈谦奇见过太多欣喜的目光。
那些目光。是在他说出某些被遗忘的情景的时候,那些听者听到之后流露出来的。仿佛寻回了失落的珍宝。
可是,对于他来说。所有的记忆都如此的鲜明,丝毫也感觉不到其中的宝贵。
就像一个从小就拥有使不完的财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财富或者说匮乏所能带来的乐趣。
不能不说,这其实是一种悲哀。
“后来,我自己觉得所谓的天才,也不过如此,有了记忆,再加上技法的琢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描画任何东西。”陈老先生扬了扬手,范范地指着他的工作间,“别看这屋子大,我记得任何东西的位置。”
“我皈依了佛门,佛经对我来说,比其他的书籍似乎更有意义。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号,称作无奇居士。也许,无奇,还更好些。”
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女子,素雅淡然,午后的阳光从窗隙透过来,让她的肌肤看起来仿佛是半透明的,几缕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若即若离。
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目光也看过来。
她的眼睛很美,睫毛长长的微曲上翘,瞳仁黑亮,细看又带着琥珀色的光芒。嘴唇红润,凝着少许微笑。
单纯的微笑,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他微微垂下眼,和女子如此对视真真儿的只有这么一次。他甚至从未如此看过自己的夫人,因为夫人总是无比的羞涩,对他带着小心翼翼的崇拜,好像嫁给他是无上的荣光。
她的手指看起来长而柔韧有力。
他知道,这一刻这一幅图景,已经印画脑中。
直到永远。
和所有的其他图景一样。
梅清动了动,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相对撑成伞形。
“陈老先生是去锦斋的东家对吧?”闲话说了不少,梅清直接切入了正题。
“不错。”陈老先生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要和你谈一下那两件瓷器。”
大家都知道“那两件瓷器”指的是什么。
“好啊,一件一件地谈吧。”梅清点头。
陈老先生像变戏法一样从桌子底下将胭脂红的观音瓶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顺手将那只三足罐和花觚都放了下去。
“这种红色从未在市面儿上出现过。”陈老先生实事求是地说道。
“这是胭脂红。”
“确实和胭脂水的颜色很像。”陈老先生贴近观音瓶,摆动着头部观察着不同角度的颜色变化,“不过要明亮一些。”
这个……梅清相当地怀疑,在超忆者眼中色彩的层次,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她决定不争论这个话题。
“其实,还有个名字,称作“金红”。”
“金红?!”陈老先生的眼睛闪亮了一下。“颜料中调入了黄金?”
梅清点了点头。
额前有几根碎发,随着头部的活动上下飘动。耳朵上的水滴形白玉坠子亦随之摆动,那种淡然的微笑又浮现在嘴角。
陈老先生竭力将这些细节从脑中赶走,笑道:“你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了?不卖钱了?”
“卖!当然卖!”白给的事情梅清可不打算做。
“你已经说出来了还怎么卖?”
“详细的用法没有说啊,到底这个黄金怎么加,什么时候加,都很重要的。”
“呵呵,最关键的不过是一个“金”字,其他的,以我之能,自然能摸索出来。”陈老先生非常自信。
“那倒是。”梅清也承认这个。
“不过若是您不付钱,我就会将胭脂红的方子低价四处发售,总得补回来点儿不是。”梅清的自信也很强。“如此一来,胭脂红便不是去锦斋的独门绝技了,其中影响,陈老先生您可以仔细算算。”
就是说,现在卖的是独家买断权。
“你要卖多少?”
“一万两,每年。”
陈老先生飞快地算了算,这个价钱不过是几十件高档瓷器的价钱,并不算高。他便同意了,“好吧,一万就一万,君子之交重信,如今这方子你知我知,就是这个价,若是市面儿上有别家做出来了,那咱们自然心知肚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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