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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海棠春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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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一纸诏书落下,元公主锦澜,许嫁沐风行。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的波澜自不必说。后宫花团锦簇的热闹里,倒是真没几个人留意到沐贵妃已遭了帝君的冷遇。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进宫之前,临芳殿仍是帝君最爱流连的所在,丽妃娘娘依旧如皇后尊宠,傲然六宫之上。
云裳变得很少话,每日只将自己关在房里,连敏珠都很少留在身边。她不再练琴,转而迷上了抄经习字,每日都要在书房里苦心研习上好几个时辰。——那一遭关键转折之事,虽然谁都没有说破,但敏珠还是很快就查清了症结所在:宫女采绿是丽妃娘娘一早钉在琴微殿里的耳目。
到底不甘心,寻个机会将此细细报给云裳听,孰料她却是恍若未闻一般,埋首继续抄经。直到她问得急了,才随口应一声:“罢了,随她去吧。”
后宫算计,永无止息。就算去了采绿,也总会有别人。
这宫里人心险恶也不是头一天了。女人间机关算计的事,她自来就不爱用心,此刻更加不放在眼里……停了笔,眯眼打量了一会儿绢纸上泥金秀丽的字迹,嘴角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公主的婚期定在十月。
不出所料,出于那层避嫌的考量,沐风行已然上书辞去大部分的官职。大婚一毕,他身上剩下的便只有个驸马的虚衔。沐家那边四平八稳,一片欣欣喜色,虽然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看得出沐相辞官才是明智之举,可沐梓荣到底还是舍不得轻易放手。根基未动,富贵荣极。他仿佛是在赌,赌帝君对元公主那一点顾忌,赌这一场联姻,能使情势不至于走到两败俱伤的结局。
云裳知道,虽然眼下沐风行还有些急流勇退的余地,但对她来说,情势却已是拉满的弓弦。
只差一点……很少的一点点!
她继续埋首抄经。字字虔心。这是给元公主大婚备下的礼。她诚心的祈祷,盼他们能平安和美,携手终老!
抄着抄着,忽然想起那年跟他在月老庙。参天古树垂下万条红绦,红线牵的字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祝祷。归结下来,拢共不过是这么八个再普通不过的字。
当时她便感慨:多简单的一个愿望。却有那么多的人求不到。
抄到极累的时候,她从抽屉的夹层里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来。思忖上好一会儿,才在上面又添几笔。烛泪点点滴滴,一直烧到天明。她摩挲这手中薄薄的册页,辗转反复,独自坐在窗下,一直挨到太阳升起。
眼圈一日日乌青下去。容颜憔悴,衣带渐宽。敏珠只当她是因为失宠而心生怨郁,却不知她心里藏着多大的一个秘密。两个月的光阴便这样随着一卷卷经书被抄了过去,再次从册页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满山红叶深锁宫门,秋光如琥珀般晶莹剔透。
良辰美景,她换上最隆重的贵妃吉服,镇定自若的前去观礼。
远远看看他们怎样眉目传情,执手相牵;如何结发合卺,共诉誓言。人群背后,笑吟吟道一声恭喜。话音落下的时候,心里暗笑自己。原来,彻底把自己锁进假面之后,这一切做起来竟是那么的容易。
婚礼的间隙,她留意到白宸浩一直看着她。似有若无的目光绕过来,她却不动声色的回避。采绿跟他说了什么,全部的真相,来龙去脉的过往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此刻于她,已不重要。
她只是默默的等,暗暗的急。强忍着所有的情绪一点点归拢梳理自己。她知道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将手攀上弓弦,猝然放出那支长箭的契机!
寂寥的长夜里,她对着月光下的铜镜,对着镜中怨郁看向自己的那个女子,微微的眯起眼来,不动声色的笑。
“你虽不能再掌控我,却也不必灰心丧气。”眼底的冷意,从未如此之清晰。“我不是你的棋……但这一程结局,倒是真的会如你意。”
镜中眼眸亮了一亮,“你当真?”
她点点头。“纵使死别,亦不生离!”从他绝情而去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花朵。人人当她是棋,就连他,对她都不再疼惜。她找不到理由再去压制自己。
她要亲手放出那只箭,却不是为了她——“恨意令人清醒。”她对着那镜子说,“急切无用。想成大事,需得耐下寂寞,慢慢谋算。”
所有道理都是他教的。那年在城外,他带她看焰火,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头顶炸开的时候,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心,轻声对她说:暗夜绽放在天幕的烟花绚丽,背后却藏着无数能工巧匠的良苦用心,必须要将无数颗的珠药密密匝匝一起锁紧在封闭的匣子里,才能在点燃引线的瞬间炸开最最绚烂的回忆。
一如寂玄山上漫山遍野的海棠。憋了整年的力气,只是为在春风拂过的某一时刻,突然间怒放出美艳招展的花枝。
花如是,火如是,人心,亦如是。
拼尽全力,开到荼蘼,宁要一瞬粉身碎骨的绚烂!


拾贰:如梦令
这年冬天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日子,清思殿里的书案上摊着一件令帝君棘手的奏章。
是沐相亲笔所书。措辞小心翼翼而又恳切异常,说是近来渐觉年迈,仔细回想之下,觉出自己行事之迂腐和不妥来,怕是日后难有余力替君分忧为国担当,因此有辞官归隐,颐享天年之愿。
白宸浩看着那一行行的字,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下手去朱批。
撂下笔,拂身起来,踱步出了正殿,眼前已是一片皑皑景象。细密的雪珠儿被风吹着打在脸上,静谧,凉,带着丝猝不及防的慌张。
习惯性的举头望一眼高处——直到看清了明霞殿的飞廊,才猛然想起锦澜早已不在宫中。他另赐了她富丽堂皇的公主府邸,大婚后她便搬了出去。
心里纷繁的情绪很难在短时间厘清。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举目四望,现如今这整座皇宫里只余下寂寥空洞,再难寻觅一个知心知意的人。目光不自觉的瞄一眼琴微殿的方向。可也只是在那片屋檐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调了开去。
“既然想着她,何必又回避?”身后莺声软语,身披白狐披风的女子袅娜俏丽。是丽妃,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身后。“何苦这么骗自己?”
“你来的刚好。”他有些心虚的避过她的话头,背身往内殿走去。“朕正想找个人说话。”
“陛下想找的人,不是舒眉罢?”她憋着一丝坏笑,故意趣他。“你分明是想去——”
“行了。”佯怒看他一眼,敲敲案上奏章,“跟你说正事呢。”
姜舒眉凑头过去,就着他的手把那奏章草草看完。“咦,这倒真是奇了,老狐狸吃错什么?一夜间转了性子?”凤目中寒光一闪,到底是露出武家女子那股子狠劲儿来,“休信他的!陛下的意思?”
“朕吃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想要抽身,早不退后。甚至锦澜下嫁,仍不肯轻易撒手。他明白沐梓荣在怕什么,他是怕他放了权柄,自己反而更下杀招。权力是手心里最后一根保命稻草,那老狐狸忖量着自己心思,明知他不会轻易放过,却使出这么一招……
“以退为进?”丽妃蹙眉,“知道陛下不放心他,却也知道你肯定会顾忌着公主的情面。或许是想通了,放权归去,保个平安终老?——又或者是公主说了什么?”
宸浩摇头。沐梓荣没那么傻。若是只为保平安,完全可以不让步这么大,以沐相的聪明,完全可以将所有的退让都隐匿在不动声色之间。
他苦笑了一声,不得不叹沐相这一招实在很高。针锋相对,彼此不让的时候,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晰自己该如何处理。可当对方猛然做退步姿态想要抽身时,他倒反而有些看不明白了。
“或许有个人能替陛下分忧。”
他看她一眼,“你若想说琴微殿……还是免了。”
丽妃正色起来。“不说哪行?我来,可是要顺道替人传话的。”
“传话?”
“沐贵妃打发了人去找我,说是想要求见陛下。”锦澜离宫后,丽妃统摄六宫权柄,云裳的贵妃高位自失宠后便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虽说初时无人留意,也没人知道她是为何失宠,但这半年光阴下来,宫里那些双势利的眼睛都不再往她殿里多看。
“朕不见她。”他回到御座上,一脸冷然。“还有,以后再有这种话,不必来传。”
丽妃叹了一叹,“僵了半年,帝君还是不肯回心转意?”
“难道你还盼着朕回心转意不成?”他瞪她一眼,“朕的丽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淑体贴了?”
“陛下要是觉得臣妾只会耽于儿女心事,妇人见识,未免太将舒眉小看。”她挨过来,贴在他身侧坐下,“听我一句劝吧。远了不提,单说眼下这桩事。公主已是沐家媳妇,说什么都难免尴尬,臣妾又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若为大局着想,还得去问沐云裳。”
“说得好像少了她不行一样!”
见他生一脸闷气,丽妃扬起一道妩媚的笑容,“别人不明白,可我总不至于不懂你的心思。你呀,嘴上咬得硬,可心里压根就放不下……说到底,不过是气她心中另有他人罢了。”冷情如他,却也总有如斯多情的一面,那时明明已经暴怒到不能自控,却仍咬着牙只字不提,甚至不舍得将她秘密鸩杀。
“她心中另有他人,朕就更不需要再抱幻想。”不杀已是天恩,冷待终老,任其自生自灭也罢。
“陛下错了。”她摇头道,一忽儿只剩下两人间最亲昵的呢喃,“哎,宸浩,你不懂女人……”
他看她一眼。她却丝毫都没有收声的意思,“你可知我方才从哪里过来?正是琴微殿。沐贵妃这半年一直闭门习字。臣妾刚刚看得分明,一叠一叠的字纸上,无数遍君若无情我便休。”因着这一句,丽妃心里有些戚戚。
“你怎知她不是故意写了,引你去看?”
“字好作假,人心却难欺瞒。”自来只有女子最懂女子心思。此番情殇,于沐妃,怕也是伤筋动骨大伤元气的了,她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瘦得连她看见都忍不住心生怜念。丽妃把手放在那奏章上,“所以我说你不懂女人。爱得越深,恨得越狠,狠到极处了,便什么都豁得出去。”仔细回头一想,竟又有些欣赏起沐云裳来。荏弱隐忍之后,更有傲然筋骨,刚烈过人的一面。诚然,她姜舒眉也不是什么单纯女子,行事没有半点私心计算。这一点,方才在琴微殿里便对她直接挑明:当日故意审给白宸浩听的那段,已是掐头去尾,瞒下了诸多不可告人的节点。
帝君并不知道这沐妃其实是只妖。可是她知道。本以为这样能多几分掐住她的把握,却不料沐云裳只是淡淡的扫她一眼,“我无所谓他知不知道。”
那一眼让丽妃看清了她心里藏着的绝望。那双眼底,藏着无尽的怨,灼灼的恨,不甘命运摆布的挣扎,磨刀霍霍的机心。还有……拼尽全力豁出一切,再也不肯回头的决绝。
一瞬之间,仿若灵犀轻点,心内通彻。她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也看见了两山对望的惺惺相惜。
“陛下以前跟我说过,沐云裳为母报仇,一心盼着沐氏荣极,只是顾忌着她哥哥。——她此刻恨极了沐风行,这情谊已不是牵绊了,更不会反回头去护着沐家。她对我说有大事要求见陛下,只要陛下肯见她一面,哪怕立时要了她的性命她也无怨。我想,一个连自己生死都抛下的人,再没什么可顾忌。还是去见一见吧……也许她真的能帮上什么也说不定啊。”
他仍是沉吟不语。
“若只纠缠于她的过去而放不下面子,不愿见也就算了。”丽妃想了想,到底还是决定用这话震震他,“但要是你心里仍还记挂,见一见,没准是个新开始的契机。”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倒好像很乐意撮合我们一样。”
丽妃扑哧一声笑了,“我们是谁?谁是我们?行了——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跟你照实说了吧,走到这一步,我还真是不防她。别说沐家这位是做不了皇后的了,就是她能做,我也无所谓。你再怎么疼她喜欢她,也不会轻易把我给丢下。既然你不会丢下我,那我些怕什么?”说着,玩味一笑,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小腹,“再说,你就是丢下我了,能丢下他么?”
见他眼底燃起雀跃的欣喜,丽妃这才柔声笑起来。“去琴微殿只是顺道,我来,其实是要跟你说这个消息。”
“有多久了?”
“刚两个月。”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我记得当年你说过,姜氏女子,天生傲骨,从未想过要与他人做妾。随我入宫这些年,虽然你知道我心里从未轻视过你,但到底还是因为名分而受了太多委屈……舒眉,跟我说实话,你可曾想过皇后之位?”
“想过。”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但你不给,我不会要。”
宸浩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肩,狐裘顺滑,她伏在他膝头,宛如一只温驯的小兽。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夜,静阒而漫长。只有沙漏流逝与雪珠儿打在屋檐上的熹微声响。温存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带话给你哥哥,叫他早作准备。”
“兄长那边,时刻待命。”
“事成之后……”他抬起脸来,望向深不可测的黑暗,眼中精光一闪,“朕要亲行大典,让你明正言顺的成为一国之后,从此与朕并肩!”
到底还是又到这里来了。
小雪初晴,琴微殿前一片金光灿烂。他看见云裳跪在自己脚下,跪在积雪辉耀的光影里。半年不见,她竟消瘦得像一张纸片。
“起来吧。”信步踏进内殿,身后早有心腹伸手摒退周遭闲杂人等。暗卫层叠锁禁,谁都不许上前。
云裳就站在他身后。如她所愿,现在,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了。“谢谢陛下肯来这里。”她面上一片素白,连丝血色都没有。可往光影交叠之处一站,阳光从身后洒过来的时候,还是美得能耀花人眼。
“丽妃说,你有话跟我说?”
“是。”她恭谨的跪下,“臣妾今生余愿,便是能跟帝君见这最后一面。”
他心里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回头,“没人要你死。”
“臣妾明白,那是帝君仁慈。”她笑了笑,走近两步。“念着往昔一点缘分,始终都没有为难云裳。”丽妃都告诉她了,那些暗线、猜疑,如何布下的耳目,他又因何而失控暴怒。
她走近他,默默注视着那道背影,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帝君有什么话,尽管问吧……关于沐家,云裳知无不言。”
他转过身,将那一卷奏章塞在她手里。“自己看。”
云裳很快看完。然后抬眼看他。“陛下因此而迷茫?”
“你觉得你爹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慢慢吐出这几个字,见他有些失望,却又了然的笑起。“但有一件事我很肯定。”
“什么事。”
“声东击西。”
白宸浩点点头。沐梓荣这个人他了解,从来是任何事都能在肠子里能绕出几个弯的,且对权势极度执迷,断不会轻易撒手。他不是看不到声东击西这层,他想知道的是……他用这种手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到底想要藏匿什么东西?!
“野心。”轻薄的两个字随意飞出她的嘴唇。“帝君以为他想做什么呢?倚老卖老,仗着几朝的根基,功高震主,一味跟你拧着干,继续玩这种你进我退来回拉锯的把戏?又或是天真到权倾天下犹不足,仍想着加个官再圈些党羽吗?”
剑眉深蹙,他沉吟着。“你是说……”
那样的狼子野心,他不是没想到,也不是没防过,可明明暗暗的交手多少回,这件天大的事儿,到了也没落实过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一世为臣,这富贵荣极,沐家已经做到头了。”她看着他,脸上一片混沌不清的笑,“接下来,与其战战兢兢地的继续做你白家的臣,倒不如……”倒不如放手一搏,将这江山,易姓更名!
他目光里闪过凌厉的一记。“他果真有这么大胆子?”
“陛下可曾记得,我当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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