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忘世却相逢-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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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宁郡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虚弱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晏琛细长手指从她脸上划过,紧紧贴在她的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嗓音低哑:“什么都别说,我带你去找太医,你不会有事的。”
她努力将手抬起,一寸寸,动作极其缓慢,终于够到他贴在她唇上的手指,却是再无力移动半分,立即就要向下垂去。他手上猛然一动,反手将她虚举的手握在掌中。
她果然听话的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过虚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唇角却微微扬起,泛起一丝苦涩笑意。
她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己怕是活不了了,他却还在自欺欺人。
三尺长剑,三分之一没入胸口,足够将任何一具血肉之躯洞穿。何况伤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不偏不倚正中心口。若是伤的不是要害,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正中心脏的一剑,却将身子洞穿,即便华佗再世,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我原本只打算随便将晏琛刺伤,好让他放弃对我的追捕,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因此只将剑锋对准他腹部非要害之处,即便刺中,也不会伤及重要脏器,更不会有性命之危。而且,手上刺出的力度也已做了调整,以确保不会因太过大力而将他的身体刺穿。
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匡宁郡主的突然出现,却将计划彻底打乱。
我做梦也想不到,从自己手中挥出的长剑,会不偏不倚刺在她心口上。因她突然而至挺身挡在晏琛身前,计划中只够令他受点轻伤的力度,却直直将她心口洞穿。
虽然我从没亲手杀过人,也不知怎样的伤势才足以致命,却也清楚地知道,匡宁郡主只怕是活不成了,因她脚下,泊泊的血水已经汇成一道艳红的小河。
匡宁郡主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嘴角微睁,居然能发出声音,虽然那声音听着断断续、微弱不堪:“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太医……恐怕也无能……为力罢……”
晏琛闻言将手捂在她伤口上,似乎将伤口堵住,鲜血便不会再流了,却只是徒然,整个手掌都被染红了,鲜血仍是泊泊不停淌出。
他眼神惊慌地扫过她身前大片染红的衣裳,故作镇定地看着她:“不会的,只是、只是流了一点点血而已。”他显然也知道这样的话怕是骗不过她,于是改口道:“不怕的,我让太医将我一半的血过给你,我身上的血很多,你一定可以活下来。我马上就带你去找太医,马上!”
他说着,凌空将她抱起,手向上举着,宽大的袖袍顺势滑了下来,我看到他手臂上,一道褐色的陈年伤疤,明显的烫伤痕迹。
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
我讶异地抬头想要再看一眼晏琛的长相,他却已背对着我,抱着匡宁郡主匆匆向外奔去。
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我脑子空空的,只知道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在大批护卫赶到之前,我快速从旁边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掠过树梢之时,我听到身后有声音焦急地喊着:“太医!叫太医!管什么刺客!你们统统都去将太医找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混乱,原本朝我追来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所有护卫都手忙脚乱奔向太医院。
因为这场混乱,我才得以从蓟宫中逃脱。
夜深人静,梧川城中寂无人声,我几近疯狂地奔跑在漆黑的道路上。今天晚上,我承受的打击已经太大。
元宵夜里,璀璨烟火下替匡宁郡主挡住落下的焰火,从此令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原来便是晏琛。五年来,她一直打探他的消息,却始终音讯全无。就在她决定放弃所有希望,心灰意冷嫁入蓟宫时,却发现,自己朝思暮想思念了五年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的夫君。 看到晏琛的那一刻,她心中该是多么欣喜!
她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原该和自己心爱之人执手到白头,恩爱到老,我长剑一挥,却将她所有美好的梦想悉数击碎。
我伸出双手,怔怔地端详着,便是这双手,断送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忍不住双手掩面,即便已经亲眼看见,我仍是不大相信,我竟然,亲手杀了她。
脸埋在掌中,手上的寒意一点点渗在脸上,脑中似混乱而又清醒,顿时想到了很多。
在潜入蓟宫之前,我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即便景华是祁国国君,曾经同熙和公主有过婚约,那又怎样,也许我和熙和公主长得并不相像,也许他对我是真心喜欢。但蓟宫中的所见却让我瞬间凉了心,景华亲手绘就的画像、亲题的情诗,一笔笔、一字字,都将我心里所有的幻想撕碎。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表现出种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竟都是因为旁人。
我想象着景华站在面前,云淡风轻地同我说道:“阿玖,我喜欢你,但却与你无关。”
从前在隐叠谷,三师兄曾心心念念喜欢一个姑娘,但那个姑娘对他的心意却是无动于衷。其实三师兄对她的爱慕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每个月都会从隐叠谷出发,走几十里路,翻过三座山,淌过四条河,到那个幽远的村庄,风雨不改、雷打不动,就为了能见她一面。他学弹指清音,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那个姑娘的缘故。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人弹奏琵琶,三师兄便夜以继日地苦练,整整弹坏了十五把上好冰蚕丝做成的五弦琵琶,只为了能将最好的曲声弹给她听。后来那个姑娘无声无息搬了家,三师兄苦练了多年的琵琶便没有机会在她面前弹出。那是,三师兄弹奏琵琶的技术已是炉火纯青,为了不辜负他这八年来的潜心苦练,师父在听过他弹奏一曲之后,决定将弹指清音传授给他。这是后话。
据说那个姑娘在决定搬家的前一年,曾经同三师兄摊牌,表明自己已心有所属,即便三师兄对她再好,她也不可能会改变心意喜欢他,并请求他以后不要再给她送东西,也不要再去看她。
三师兄回来之后,不发一言,我们试探地问他,那以后还会不会再去找她。
三师兄抬头仰视着天空,淡淡说道:“我早知道她不会喜欢我,我做这些并不是想让她感动,继而改变心意。只是因为,我喜欢她,总想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想看到她开心欢笑的模样。若是她不想我以后再送她东西,那我便不送,但我还是会去看她,不过却不会再让她知道,我会悄悄躲着不让她发现。”
我很是不解:“既然不让她看见,那你去见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压根就不会知道。”
当时三师兄说了一句我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明白的话,他长叹口气说道:“阿玖,你不懂,有一种感情是,我喜欢她,但却与她无关。”
后来我挠着头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感情深敛如三师兄者,连师父有时也对他看不透,既然不懂,我便也不再去想。
只是此刻,这句话突然从脑海中冒出。这句话用在景华身上,似乎再贴切不过。
他喜欢我,却是与我无关。
不同的是,三师兄是真心地喜欢着那个姑娘,他的感情之所以与她无关,只是不想成为她心上的负担,不想让她为难,其实那份感情,仍是同她有很大的关联。而景华对我的喜欢,却是彻彻底底地与我无关。这段故事里,我至始至终不过是个替身,自己却可笑地入戏。
我很想放声大哭,为自己的失手、为匡宁郡主的死去、也为自己的自作多情。
☆、第三十九章
接到六师兄的来信时,我正在收拾包裹,梧川城中,我是片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我打算回隐叠谷,问问师父,忘世清濯能不能将心脏被洞穿之人救活,即便明知希望渺茫。据我所知,忘世清濯只能拯救走火入魔、心脉逆行之类的内伤,对刀剑所创这类外伤是起不了一点作用,虽然如此,我还是心存一丝侥幸,也许师父有另外的法子可以救活她。
信中只有寥寥几句,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出关,并且得知我如今身在梧川,不过,却没要求我即刻赶回隐叠谷,因为他有重要任务要交付给我。祁国不断挑起其他诸侯国之间的矛盾,有心引发战端。战争一旦开始,天下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要想从根本上避免这场战乱,只能从祁国国君身上着手,而祁君京晔如今正好也在梧川城中。
师父给我的任务,便是去刺杀祁国国君。
心里瞬间乱成一团。他之所以喜欢我,是把我当做熙和公主的替身。虽然这个事实令我很是心伤,我只想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他,却并不恨他。何况还要我去刺杀他,我怎么下得了手。
从窗户望去,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跨进客栈中,是阔别月余的景华。他走得很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和一贯闲庭信步的风格很是不同。
几天前,我还掐着指头数着日子迫切盼着他回来,如今他的身影就在楼下,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短短几天,却发生了太多变故,一切都不是之前的模样。
在他踏进房间之前,我瞬间惊醒,手忙脚乱从窗户逃了出去。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两天,我不敢回到客栈去。不知道是没有勇气当面听着他亲口承认,他喜欢的人其实是熙和公主,而非是我,还是害怕见了他之后,不得已要出手。师父的命令,我们很少不遵从。
不知不觉走了多久,抬头看到门口一身盔甲,昂首挺胸站立得纹丝不动的护卫,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四方馆门口,正想着进去找秦乘风,转念一想,我如今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他和匡宁郡主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不惜以性命作保,只为了匡宁郡主能安稳度过下半辈子,我却亲手将她杀了。
转身正欲离开,身后响起秦乘风的声音:“阿玖?”
他两三步走到我面前:“真的是你,怎么来了又不进去?这几天你都到哪里去了?”眼中满是担忧。
我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只看着地面,静默了一瞬,拔腿就想走,被他一把拉住。他端详着我脸上神情,半晌,迟疑地说道:“景华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似乎很是着急。你和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低低地问道:“你这两天有没有去蓟宫?”
他疑惑地看着我:“没有,楚蓟联盟的事商议得差不多,这两天蓟君大概政务繁忙,也没有召见,怎么了?”
原来他还不知,他若是知道我亲手杀了匡宁郡主,只怕不会再对我这么好了。
我抬头看着他:“和氏璧你不用再找了……”本来是想提醒他,和氏璧已经在晏琛手中。没等我说完,他匆匆打断:“你也听说了?和氏璧在蓟宫的消息是祁国故意放出来的,你前几天同我打探京晔,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原以为京晔行事光明磊落,却不知他也是如此深于城府。他让各诸侯国以为和氏璧就在蓟宫中,就是算准了大家都会各施手段,不取得和氏璧决不罢休。这样一来,为了争夺和氏璧,不免会引起战乱,到时祁国便可坐收渔利。难怪楚蓟联姻,只有祁国派来道贺的使者早早便离开梧川,这一切,本来就是他们计划的。这样想来,和氏璧究竟是不是真在蓟宫中,倒是个问题。”
我艰难地看着他:“你说,这一切,都是京晔的计划?”
秦乘风疑惑道:“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怎么,你想同我说的难道不是这件事?”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暗地里放出消息,让所有人以为和氏璧就藏在蓟宫中,还装作不动声色地帮着我潜入蓟宫去寻找。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简直滴水不漏,他的演技也堪称完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只是,我不管这个计划是不是真的会激化各诸侯国之间的矛盾,进而挑起战乱,我只知道,若不是这个消息,匡宁郡主便不会与蓟君联姻,不会离家背井来到蓟宫,更不会突然冒出挡了晏琛的那一剑。那么,她便不会死在我剑下。
虽然听着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但这确是事实。匡宁郡主的死有我一半的责任,而另一半责任,则该归咎在他身上。
我挣开秦乘风的手,恍惚着转身离开。即便没有师父的命令,我也要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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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间门口,大力将门推开,房里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我摸索着走到床边,枕被叠得纹丝不乱,景华并没有在床上。深更半夜,他会到哪里去?
转念一想,走到隔壁,那原本是我住的房间。果然,房中有暗淡光线从窗纸中透出。我犹豫了一瞬,将门推开。
桌案上灯火如豆,烛台上的蜡烛所剩不多,即将燃烧殆尽,只剩一点幽暗的烛火,昏黄火光笼罩在房中,有几分淡淡的萧索。
景华一袭青衣立在窗前,听到响声,猛然转过身来,刚刚浮上眼眸的喜悦很快消散不见,眼中神采随即黯淡下去。
来之前,我已经拿黑巾将脸蒙住。他若知道是我,也许不会还手,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要他真正同我打一场,即便明知自己功夫不如他。
他眼光缓缓下移,盯着我按在剑上的右手,方才的颓败逝去,眼神蓦然变得犀利:“你是来杀我的。”淡淡的陈述语气,又继续说道:“出去再动手,我不想将这里弄乱。”说着,提步便要往门外走去。
颀长身影从旁边掠过,投射在我身上,被阴影笼罩的脸上一道亮光划过,那是我出鞘的剑光。他侧身利索避过,背对着我,声音冷冽:“你这样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我同你无冤无仇,不想伤你。”
我不甘心地将剑抵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吧?”
我恼恨地咬咬牙,手上力度渐增,却只是紧紧地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别过头,握剑的手向前一推,衣料划破的声音格外清晰,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尖直传到我身上,手上一阵酸麻,握着的长剑顷刻被震落。
我方才刺出去的时候心里仍有几分犹豫,并没有真正用力,从他身上反震过来的气流太过强大,我一时招架不住,手上一松,长剑顺着气流的方向重重反弹到我身上,才跌落在地,我被震得直直往后退了两步,方能站稳。
他几分讶异地回过头看我,从方才的一震一退中,他也感觉到我刺出去的那一剑其实并没什么力气。
他皱了皱眉头,看我用力扶住一旁的桌子方能站稳:“你内心其实并不想杀我,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动手?”
我恨恨地抬头:“谁说我不想杀你,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说着,低头去寻地上的佩剑。
听到我的声音,他脸上神色一变:“阿玖,是你吗?”
我猛然抬头道:“不是!”看着他就要向前,又大声喝道:“你别过来!”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只怔怔地看着我:“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我看你的东西都还在房里,人却不见了,我找遍了梧川城也没找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迟疑地问道:“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来杀你的。”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为什么?”见我半晌没回答,又说道:“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自嘲一笑:“误会?你想我们之间会有什么误会,祁君陛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镇定下来:“你,都知道了?”
我冷哼一声:“你真以为自己能够瞒过所有人。”
他还想解释:“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被我冷冷打断:“只是若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行事恐怕会不大方便,是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阿玖,你怎么会这么说……”眼中闪过几丝伤痛。
我心里竟然也跟着抽痛起来。
我别过头,努力将视线转移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