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良人-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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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十四)
“娘娘说的是。”
小楼笑着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右手边的人儿身上:“郑妹妹,你先来吧。”
郑幽今儿一身桃花纱裙,乌发高高挽了个髻,斜簪一支步摇,行动之间珠玉碰撞,微有清越之音。
“幽儿遵命。”嫣然一笑,目光与小楼对上时,中有千千深意。
小楼一笑,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郑幽行至空地之间,嘱咐宫婢取来古琴,由宣香玉抚琴,她起舞。
一曲《凤求凰》,起音,展袖下腰,顾盼回眸间尽是深深柔情。音转,挥袖旋转,又透出几分娇俏和嫣然。
桃粉的颜色在空中飘忽,带着盎然春意。
小楼含着笑,眼角扫到小路尽头出现几抹人影,手心里微微出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
天下男子,她所识许多,以往醉笙阁中来来往往,没有见过长情的。饶是对他有着绝佳的信任,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
今天这场宴,既是为了郑幽,更是为了自己而设。
一曲终了,她回过神,随着众人拍起掌来。
郑幽香汗淋漓,面上粉色,看着更是可人。
“幽儿献丑了。”
小楼一笑,还没说话,从斜后方传来含笑男音:“舞好曲好,今儿真是难得,居然有这样的福气。”
郑幽两颊更是发热,盈盈一拜:“叩见皇上。”
宣香玉连忙从置琴的桌案后起身,几步走到郑幽身边一同跪下。众秀女急急起身,御花园里一时跪倒一片。
小楼笑着回身,福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刚蹲下去,手臂一紧,已是被他扶住。
“朕让方德言唤你一同用膳,你说有事,却原来是自己享乐来了。”他眉眼含笑,在她面前自称“朕”有些别扭,所以黑眸亮晶晶的,仿佛在传达什么讯息。
小楼偏首一笑:“臣妾也想让皇上来见见众位秀女的姿容,可是国家大事为重,臣妾只好一人独占秀美风景了。”
他笑了笑,扶她站直了,顺势揽住她的腰。目光在周围看了一圈,落在郑幽身上时停了停,忽地勾唇一笑,又移了开去。
“都起来吧。”
“谢皇上。”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人,现在一个个垂首静立,美好安静如同茉莉。
他笑道:“方才跳舞的那个——抬起头来。”
小楼笑着,手指有些发僵,默默揪着自己的袖子,淡然瞧着抬起头来的郑幽。
双目波光粼粼,恍若春水。面若桃花,因之前跳了舞,此刻微微喘着气,额头薄汗,越发衬得人儿晶莹剔透。
她的眉毛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连小楼都觉着,若自己是个男人,想必定是要倾倒在她裙下的。
可是……可是阿祉不行。
琉璃色的眸子微微暗沉,心里仿佛有什么声音,说出自己的期待。
四周一片安静,直到她觉得自己脸都快笑僵时,忽地他一动,拥着她往前走,坐在凳子上。
他笑问:“舞跳得很好,你是畅音阁的么?如何从没见过。”
郑幽一怔,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里都是储秀宫的秀女,如何会有畅音阁那等下贱歌舞伎。而且……而且他们分明前日才见过!
小楼默默松了口气,笑道:“这是郑多志提辖的千金,名唤郑幽,前儿夜里怡心亭你见过的,忘了么?”
他笑笑:“不记得了。”
方德言赔笑:“皇上日理万机,家国天下都装不完,如何还装得下别的。”
小楼挥了挥手,笑道:“不记得便不记得吧,左右不是大事。大家都坐下。”
郑幽脸色苍白,愣愣站在那儿不动,最后还是宣香玉故意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阿祉怕她们拘束,不过略坐了会儿便走了。
小楼起身去送,两人并肩往前走,转瞬消失在花木掩映间。
他眉眼弯弯,捏了捏她脸颊:“满意了?”
小楼“啪”地拍开他的手:“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记不住,没想到却是真真记在心里了。”
他一僵,连忙解释:“我……”瞥见她眼里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你捉弄我?!”
小楼瞧他无奈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喜意,笑笑:“我哪里敢捉弄你……”滞了滞,眉眼都是滴的出水的温柔,“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
他一怔,叹气笑道:“你明白就好,我这辈子从未怕过什么,唯独你一生气,我便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小楼心中一动,倾身上去抱住他。他的手极其自然地环上来,绕过她肩膀,将那娇小人儿扣在怀里。
默然相拥片刻,她推了推他:“你去吧。”
他“嗯”,又腻歪片刻方走了。
小楼折身回去,秀女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得好不快活。唯有郑幽呆呆坐在那儿,谁和她说话她都没反应。
小楼勾了勾唇,入席将这一顿饭吃完了。
筵席结束,她命人将秀女送回储秀宫,刚转身,便闻身后一声“娘娘”。
回头,是郑幽。
人都走完了,只剩下她站在那儿,桃花纱裙都显得有些落败。
小楼偏头朝禄升微微颔首,他会意带着宫人退下。
小楼笑了笑:“郑小主,你要的机会本宫已经给你了,如今是成是败,都与本宫再无干系。”
郑幽咬着下唇,目中血丝泛滥:“若不是碍着你,他必定不会是那个样子的!”
小楼眸弯如月:“若他是真不记得你了,你如今这场,不过是自讨没趣。若他是为着我的缘故而故意‘不记得’你,那么也足以叫你认清,在他心目中,我究竟是占着怎样的分量。”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
郑幽不甘:“要是他知道……”
“知道又如何?”小楼嗤笑,“你又如何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呢?”
郑幽一怔,小楼冷笑道:“这是皇城,不是市井小民家中,无论我身份究竟如何,你觉得可能瞒得住他么?”顿了顿,目中森冷,“郑幽,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可是我要你明白,我是韩常的女儿,是昊泽的瑜嫔——无论你或是她想利用我的身份做多大的文章,都得先掂量清楚韩家的分量,帝宠的分量!”
郑幽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几步,险些瘫软在地。
小楼冷道:“你为何不想想,这样大好的契机她如何不自己邀功,反而巴巴地告诉了你?莫要自己死了,你都不知错在哪里!”
郑幽眼中混乱,显然已被她的话扰乱。
小楼丢下一句“你若是想通了,便到关雎宫找我”,转身便走。
禄升与流彩几个候在小路尽头,见她回来皆是松了口气。
“娘娘今后万不要和那等人独处,谁知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流彩拍着胸口道。
小楼笑了笑:“她不会的。”
郑多志为人风流,家中姬妾无数,郑幽不过是妾室所生的女儿,在郑家身份低下。不过因为生得貌美,才让郑多志怜惜,甚至将她送进宫中,盼她能有一日蒙获帝宠,替郑家争光。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渴望借助小楼一步登天。只是忘了掂量自己的分量。她若是败了或是做了错事被遣出宫,莫说家里那些姬妾,便是郑多志,也不会轻易饶过她。
当天晚上,郑幽便来了关雎宫。
小楼笑着以礼相待,直到将人送出去时,才笑问:“本宫知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是这东西我却不能给你——你大可瞧瞧,王孙贵族、权贵公子,哪家儿郎合你心意,待事成之后,我必为你做主。”
她虽知阿祉身边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可心里总是不甘愿,让那些女人留在他身边。
这与她最初的设想实在不同,她原只要救出哥哥、光复傅家,皇室是她的一个途径,却并非归途。
但不知不觉,身心沦陷。她光是见着他与郑幽说了两句话便心里打翻了醋缸子,遑论日后瞧见他身边无数妃嫔、恩爱缠绵,将属于她的柔情蜜语全部归属别人——她可能会发疯。
哪怕不知结果如何,总归是要试试的。
郑幽一怔,默默想了半晌,终是摇头:“如今幽儿只盼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想来娘娘必会为我做主,但凭娘娘的意思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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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十五)
阿祉直到晚间仍未回来,派人去问过,说是尚在御书房里看折子,让小楼不必等着。
可她莫名地,很想见他。
情绪汹涌而莫名,似乎是白日间送走郑幽之后,那清晰的认知让她明白,她与阿祉之间,总归是不同了。
这改变不坏,她甚至很是欢喜。
亲自去小厨房做了吃的,带着几个宫人便去了御书房。守在外间的宫人进去禀了一声,随后方德言出来迎接她。
进到里间,才发现韩常、南宫相国、李胜都在,阿祉嘴角含着笑,目光有些沉。
她后背一僵,侧眼望去,斜后方坐着男子如玉,一双眼睛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他了若指掌。
垂眼间将惊诧掩去,请了安,随后转向韩常:“父亲。”
韩常脸上严肃,嘴角却带出些许笑意:“皇上正在与我们说正事,你这般莽撞过来,真是不知分寸。”
流彩连忙替她辩解:“娘娘听闻皇上尚未用膳,这才送吃的来。”
阿祉一笑,招手将小楼唤到近前。
李胜将军冲韩常笑道:“皇上、瑜嫔夫妻情深,你这老丈人何苦做这样的嘴脸,岂不是叫人笑话。”
韩常似是无奈,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小楼将食盒里的点心抬出来,命宫人端着给几位大人尝尝,流彩走到角落那人面前时,见他神情微滞,疑惑道:“世子爷?”
他似是回过神来,勾了勾唇,那笑容光风霁月,险些晃花人眼。
流彩将碟子搁在他手边,退回小楼身边。
“可是娘娘亲手做的?”李胜笑问,“娘娘对皇上的情意,可都倾注在这小小点心里了。”
小楼脸上有些发热,垂首一笑,正对上阿祉的目光。
他仿佛有几分释然,眼里的黑消散了一些,填充了暖意。
“小楼打扰了各位大人,是小楼的罪过,”在场的都是长辈,她也没必要自称本宫,于是笑道:“实在是皇上操劳国事,又不懂照顾自己身子,我不能不多操心的缘故。”
“帝妃恩爱,羡煞旁人啊。”斜里突然响起这么一道淡然男音,含着淡淡的嘲讽和克制。
阿祉眉头一皱,小楼笑着望向那人:“咦,竟是世子爷?”她竟似才看见他的样子,疑惑道:“距先帝丧期过去许久,世子怎地还没回宸州?”
各地藩王、子嗣,若非特殊缘故,是不得在帝都久留。
司马昱眉眼一沉,勾唇道:“劳娘娘费心了,昱得太皇太后、皇上爱重,伤后一直在长安休养,是以未随父亲返回宸州。”
小楼抿唇笑道:“我瞧着世子爷精神极好,想来已没有大碍了。”她这话意思极其明白,司马昱唇边浮起冷笑,看她的眼神中尽是冷意。
“阿昱将有大喜事,尚要在长安多留些日子呢。”阿祉大笑起身,顺着拉住小楼的手,握在手里拍了拍。“皇祖母见他年纪也不小了,催着他在长安完婚,再带着世子妃一同回去。”
小楼眉梢一跳,笑问:“不知是哪家千金?”
李胜笑道:“是吏部史大人的千金琳玉小姐。”顿了顿,“先帝遗命,太皇太后主婚,实在是无限荣耀。”
小楼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有些发紧,最好的安抚方法,无非是这样——“史小姐容貌秀美,性子又温顺,世子实在是好福气,娶得这样的美佳人。”
她抬眼看着司马昱,琉璃色眸中一片澄净。
司马昱沉着目光,千寻百转,连一丝难过都没寻到。他唇边的笑逐渐僵硬,最后留下一片空白。
她说完这话,转头去看阿祉。他眼里泛着光的黑色,几乎绵延成一汪水。
“昱蒙先帝厚爱,赐婚史家千金,自是不胜感激。”司马昱忽然站直了身子,拱起双手,“如今母亲远在宸州,皇后娘娘身子不便,太皇太后年纪已大,都难以为昱操办婚事。昱身为男子,又是不便……如今斗胆,向皇上借用瑜嫔娘娘,为昱操持婚宴,请皇上应允。”
本是堂兄弟,让堂嫂帮忙筹备婚事并不是逾矩的事,他这样一开口,如何能拒绝。
一直未发言的南宫相国也起身笑道:“太皇太后开了金口,这婚宴在宫中举办,瑜嫔娘娘也不用多么奔波。只需将别院婚房打点,另吩咐宫人准备便是了。”
他们两个人的话,已然让她骑虎难下。小楼看阿祉面色凝滞,嫣然一笑:“既然世子相信本宫,本宫自然应下。”
阿祉一顿,小楼捏了捏他手心,将所有话都堵住。
他们还有事情要说,她自然不便久留,当即讨了出宫的令牌,便请安走了。
日子是前些时候太皇太后就命钦天监选好的,八月十七。如今只有不过半月,小楼自然要抓紧了来办。当下回关雎宫,找来礼部的人,问清以往世子成婚的规格,将所需东西一一列了清单,命人下去准备。光这一项忙完,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派人去问了一次,说是几位大人还没从御书房出来,她便收拾了笔墨。沐浴一番,穿了里衣坐在床头翻阅禄升从御膳房要来的食谱。上头标记了婚宴的常规菜色,她删了几个,又定了几个。
本想着等阿祉回来,可实在太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到醒来,天已大亮,自己躺在床上,身侧已是冰凉。
“皇上卯时前便走了,特意吩咐我们不许吵醒娘娘。”流彩眼中艳羡。
小楼笑笑,这才释怀了些。
太皇太后知道她应了筹备婚宴的事,午时找她去了一次,特意嘱咐她要尽心尽力,另派了桂嬷嬷协助。此后桂嬷嬷每日天不亮便来关雎宫守着小楼,天黑了仍不走,竟似扎根在了关雎宫一般。
小楼被她催得整日间在御膳房、礼部四处忙来忙去,连话都没能好好和阿祉说一说。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却是要出宫去世子别院,桂嬷嬷借说身子不便,没有随她们一同去。
小楼松了口气,可隐约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不敢马虎,带了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出宫。这样不管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人守着,权作见证。
到的时候,司马昱并不在府里,只有府中下人受了命令,恭敬配合。
她松了口气,先将婚房选出来,将礼部设计出的图纸交待工匠,命令他们开工。待忙中偷闲,转到院子中,随手拉住一个下人:“府中可有个唤作‘书墨’的丫头?”
她如今宫装端丽,明艳四射,那些人连看都不敢抬头看,自然没认出她是谁。
“禀娘娘,有一人。”侍女低头回答,“在世子房中贴身伺候。”
小楼一怔,倒没有想过司马昱会将书墨放在身边。
“世子如今宿在哪个院子?”
毕竟是司马昱睡觉的地方,她一个宫妃,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实在说不过。再想想反正他不在府中,想来是碰不上的,于是留下禄升监工,只带了流彩按着侍女指的路过去。
她对着别院很是熟悉,没过多久便找到了地方。
流彩上前叩门,没人来应。又等了一会儿,干脆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流彩唤了几声“有人么”,远远似乎有一声模糊人声。她回头道:“娘娘等等,我去将人带出来。”
小楼颔首,看着她寻过去,人影消失在转角间。
院子里一时静得有些可怖。
她跺了跺脚,等了一会儿还没见流彩回来,心下疑惑,刚想找过去,忽闻身后一声:“你果然来了。”
她一顿,回过头。
他一身银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