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要吃肉-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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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寐紧了紧手中的筷子。庄生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因为私人感情误了正事,她也明白。在重大事情面前,她分得清谁轻谁重,就如多年前,她抛下汪云锋入宫救人一般。在世家大族的观念里,不能因私毁公。这一次,她要是不顾一切的冲动跑出去,说不定正中对方的陷阱。攻击赵王妃只是想要引得真正的她出来,她一日不出现,赵王妃的安全就可以保证。
她不去想汪云锋心底真正的想法,也不去猜测汪云锋对赵王妃还有多少情,更是不会将自己和赵王妃放在同一个天枰上去衡量谁轻谁重。
她只知道,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他们都必须活着。
她心思恍惚,耳边倏地乍响:“小心。”
一双大手黏糊着酒液毫不犹豫的扑向了她,桌上,柱子上,地面上到处银芒闪动,无数的暗器打满了整个饭厅。庄生抱着她就势一滚,撞上了墙壁。她立马抽出长鞭,庄生大喊:“走,暗器上有毒。”
屋顶上,飞刀粗粝的叫声混着闷雷传来,黑子道:“屋顶有人。”
屋外也有人!对方居然想要瓮中捉鳖,夏令寐气急,率先带着众人往茶厅冲去。屋顶噼里啪啦踩着瓦片声显示人数众多,路过的窗口飞进来的暗器一瞬也没有停顿,小藏獒和猫儿的惨叫声混在其中,不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庄生与酒鬼边跑边砸东西,稀里哗啦的迷惑着对手的听觉。
“姑娘,走你屋里的地道。我来断后。”
夏令寐根本来不及回答,与黑子的默契也不需要回答。影卫们早已分散在她的周围,护着她一步步逃离险境。
秘道很黑,夏令寐早已习惯逃跑,几乎是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地道的尽头,打开暗门,居然是一家豆腐店。正在磨豆腐的呆毛驴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傻傻的看着这群人,夏令寐想起被抛下的小藏獒,摸了摸毛驴的脑袋,在豆腐西施与猪肉脯的老板调笑之际闪电般的窜入了人群中。
雨还在下,眼帘朦胧里只看到人影重重,有人指着不远处的汪府说着什么。隔得远,她依然能够看到几道黑影子在屋顶上窜上窜下。
她咬了咬牙:“必须把府邸给毁了,否则汪云锋回来会中埋伏。”
全身湿透的黑子随即招呼了几个人,不吱声的又从地道钻了回去。
她找了一家茶馆,假装避雨的路人,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到处张望,她怕汪云锋突然回来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们擦身而过了七年,每一次他都是注视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这份失望,她终于有所体会。
不多时,天空再一次想起了闷雷声,同时,汪府府内如火山喷发,由内之外的轰炸开来,无数的灰尘和木头砖板飞溅。下雨天,没法火烧,只能用炸药放置在屋内炸开。炸成了粉碎,自然就不会被人用来布置陷阱。
黑子深得夏令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下手那个恨。
庄生拍打着她的肩膀:“辰州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走吧。”
她抬头望天,胸腔闷得难受,一个回答迟迟说不出来,只能握紧了手中的长鞭,沉默不语。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白砚驱马上前,先看看了汪云锋的脸色。
暗卫刚刚汇报了消息:“我低估了柳令墨的谨慎,联络暗号又断了。”下雨天,炭笔没法在树干上留下字迹,马车留下的痕迹也被大雨打断的树枝给埋得断断续续,这片深山杂草丛生,其他的暗号寻起来也破费时辰。
有信鸽冒雨飞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冲到了卷书的怀里。信鸽一般用来联系紧急事件,卷书看了纸条人已经发抖。
汪云锋脸上冰冷冷的:“何事?”
“夫,夫人她……”卷书哽住了喉咙,换了一种方式:“府里不知何时被人埋了炸药,半个时辰前爆炸了。”
汪云锋身子倏地摇晃一下,差点栽下马去:“令寐呢?”
卷书都要哭了出来:“夫人没了消息,到处只看到夏家影卫的尸首,还有一群死透的黑衣人。”
汪云锋已经魔症了,整个人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白砚一把夺过纸条,字迹已经被雨水浸泡看不大清楚,看信鸽,他分辨出这是分派在衙门做卧底的暗卫来的消息。
“不!”汪云锋喃喃一个字,霍地挥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臀上:“她不可能……”
白砚大惊:“老爷,赵王妃现在还生死不明。”
雨哗啦啦的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黑暗中,几下不见了。
白砚只觉悲凉,难道真的要如世人所说,老爷被冤魂纠缠只能孤寂一生了么?
二一回
夏令寐知道庄生非常的呱噪,以前孤单时觉得身旁有只不用驯养的八哥可以消磨时光,一旦有事,八哥还在身边咋呼她就有些暴躁了。
庄生八哥在马背上怎么也不安稳,一会儿坐着骑,一会儿倒着骑,一会儿立在马背上遥望远方,还哀叹:“人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骑马呢?”
黑子:“你可以让马骑着你。”
众人发抖:“好冷。”
不一会儿,趴在马背上要死不活的庄生八哥已经受不了没完没了的雨水,拧干了外衫,又去拧裤子,最后把鞋子也脱了下来使劲扭了扭,忍不住抱怨:“跑不快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垃圾丢掉?比如,银子。”
萤石伸手:“我不介意替你驮银子。”
众人点头,笑眯眯:“我们也不介意。”
庄生想了想,将钱袋子解了下来,挂在马脖子上:“还好我有宝马,银子再重不用我背就好。哈哈哈,小生我太聪明了。”
众人_||||
再过了半个时辰,辰州成了身后的一道画。
侧躺在马背上的庄生:“我们都跑到山林了,为什么还没遇到山贼?”
山路岔开,刀疤汉子呼啸着冲出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众人泪流,心道:你这个乌鸦嘴,太讨厌了。
夏令寐暴怒,长鞭挥舞:“滚开!”率先骑马践踏而过,众人跟上。
庄生回头惋惜:“你们太不厚道了,要知道山贼们也是有尊严的,他们也要吃饭,要养活恶婆娘、顽皮的臭儿子,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父老乡亲……”
众人抬脚恨踹:“滚去做你的山贼吧!”
众人左一脚右一脚上一脚下一脚,开始只是玩笑般的做做样子,眼角却都瞥向夏令寐,见到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逐渐上了心,开始暗里发狠起来。黑子偶尔扫过也只当不见,众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明白。逃命的时候,有两个不明底细的江湖人在身边寸步不离,谁都不会放心。
这些时日,在汪府对庄生与酒鬼再多的酒肉交情也抵不过十多条命。关键时刻,他们只会将背后交给信任的同僚。
相比一直沉默寡言只知道喝酒的酒鬼而言,庄生这一只喋喋不休的八哥鸟明显容易产生不信任感。
“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倒挂在马肚子下的庄生笑嘻嘻的问夏令寐。
夏令寐不语,很多时候她习惯用沉默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没有皇后堂妹夏令姝那样的心机深沉,也没有赵王妃夏令涴的大智若愚,她是尖锐的、锋利的宝刀,一旦出鞘就要伤人。这样的性子固然爽快,可在诡秘的皇宫或者快意恩仇的江湖中都容易伤人伤己。
“你是不是一直在猜测我的话中有多少真,我对你的感情是否纯粹,我是否想要利用你做一些什么事,会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人。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利落的翻身坐到马背上,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她:“最重要的是,我会不会伤害你?”
夏令寐呼吸一滞。
“唉,我觉得你与汪大人非常相似。”他抖了抖缰绳,“你们都非常的固执,非常的脆弱。”
夏令寐捏紧了手中的长鞭。
庄生又哇哇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尝试着相信我一次?我保证,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辜负你的期望。”
夏令寐鄙视他:“你知道我的期望?”
“当然。”庄生忍不住抖擞着腰身,颇为自得的模样:“你的,乃至你们夏家对你的期望,不就是让你心甘情愿的——嫁人,么。”
“噗……”
“哼——”
“咳咳,咳咳咳”
“噎,难道不是?”庄生抓头,对着周边忍笑的众人:“难道夏家不是嫁女,而是想要招个东床快婿?”
这种话,就算是由来爽朗不拘小节的夏令寐都忍不住面颊绯红,眼角的血丝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平白让那张苍白的脸庞透出些艳丽来。
庄生还在询问:“你们的东家对乘龙快婿的要求高不高?我虽然不是富可敌国,可自身端正,性子随和,能文能武能屈能伸,还没狐臭。对了,我身子骨还很结实,就算被娘子抽打,一时半会也绝对不会呜呼升天……哎,少侠们,你们好歹也给点意见嘛!对了对了,”庄生急匆匆的跑到夏令寐身侧,伸长了脖子耳语道:“我至今还是处,嫁给我你不会亏。”
夏令寐只觉得脑内‘轰’地一声,有火山在喷发似的,将她整个人都给烧了起来:“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用说,这一条逃亡的路程,没有人会寂寞了。
当夜,亥时三刻,雨还没有停,连绵起伏的深山像是深墨的幕布,窜来跑去都是一片黑,找不到回家的路。
汪云锋半路上阴差阳错的遇到了一名红衣女子,那茜色在黑暗中如散开的血雾,像极了夏令寐在盛怒下绽放的裙摆。他下意识的追逐了上去,白砚带着暗卫一路跟随,在密林里面穿梭不止。
追逐到了最后,汪云锋几乎是筋疲力竭,脑中全都是糨糊,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觉得糟透了,神智的警钟在不停的敲响,告诉他:前方的女子不是夏令寐,会有陷阱!可身体固执的要追上那一抹红,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夏令寐的身影。
心鼓如雷动,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汪大人!”
“令……赵王妃?”
前方的人呼出一口气:“是我。”
汪云锋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了下来,眼中下意识的搜索那一抹红色。他看到了曾经铭刻在心底的容颜,是赵王妃夏令涴,那红衣女子正站在她的身后,一副守护的姿态。
汪云锋指着那红衣女子:“她是谁?”
红衣女子柔若无骨的半靠在光滑的巨石上,任由雨水侵打着她的身子,浇透出玲珑的身材。她懒洋洋的撇了汪云锋一下:“江湖人而已。”
汪云锋知道这是赵王的手下,从很久以前赵王就手握一批武林高手为他效命。
他转向赵王妃:“你有没有受伤?”
赵王妃摇了摇头。不远处的柳令墨已经走上前来,手中抱着昏睡的小郡主:“受袭最严重的是前卫队。当时情况太混乱,拦截之人的身上也有你上次搜查到的领牌,我们担心你在府里也会遭遇偷袭,这才传递了消息。”
汪云锋一震,喃喃道:“可我担心你们的安危,带出了大部分的人马……令寐她独自留在了府里。”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有什么在脑中一晃而过:“调虎离山!”
赵王妃脸色聚变:“我让小妆去救堂姐。”她身后的红女女子上前一步。
“不。”汪云锋已经重新跨上了马,“你们尽快回万郾城,我去找令寐。”他已经不忍心说汪府遭受了伏击,被夷为了平地。只是这么想着,周身就开始剧烈的颤抖,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她是我姐姐!”赵王妃急切反驳道,“你无权阻止我让人去救她。”
汪云锋立马冷目,如凶神恶煞:“她早就不是夏家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许你插手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这样疏离而执着的话语,赵王妃还是第一次听到。
在她的记忆中,汪云锋依然是少时温文尔雅,循规蹈矩且乐于助人的汪哥哥。他对谁都温言暖语,对谁都体贴入微,对谁都一视同仁。他是世家弟子中少有的温和之人,父辈们欣赏他,母亲们称赞他,千金小姐们倾慕他,同辈少年们更是乐于与他结交,他从不与人争论,不与人交恶,仿佛最高洁的兰君子,让人不忍将他拖入尘世受尽苦楚。
十年,明明知晓他改变了太多,却一直到此刻赵王妃才充分的明白:汪云锋,变了。
他不再是懦弱的困在府邸,消极抵抗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困顿少年;他也不再是新婚之时想要挣脱囚笼,带着心爱的女子私奔的自私青年;他更不是娶了夏令寐之后,依然心心念念青梅竹马的愁苦的男子。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充分的表明了他的执着,他的担当,他的责任。
“汪、云、锋!”
“回你的赵王身边去,少给我义气用事惹出是非。”
“你!”赵王妃跺脚,旁边的朱小妆又懒洋洋的卧在了巨石上,事不关己地道:“人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抄什么心啊,吃力不讨好。”
赵王妃几乎要气哭了:“你不知道,真正的生死关头堂姐只会护着汪云锋那个混蛋啊!”
朱小妆没骨头似的翻了个身,任由雨水拍打在肌肤之上,啊啊了两声:“徇情什么的,太讨厌了。”
可汪云锋根本没有想过徇情。他面对残破不堪的汪府之时,甚至都没有跨入那废墟一步。一路的狂奔他的理智已经回归,他记得夏令寐的机灵,夏令寐那高强的武艺,还有她坚韧不拔决不退缩的性子。
那样的她,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摧毁。
她一定逃开了。
汪云锋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的退开几丈远的距离。废墟里面随时会藏着陌生人,靠得太近,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人攻击。
他还要找到夏令寐,他必须保护她,他不能轻易被击垮。
二二回
辰州比起北定城就小得可怜,民众没有见过大场面遇事都胆怯,任由那一场洪天动地的爆炸响彻云霄也无动于衷,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人们才陆陆续续的围观过来。
汪云锋在天亮之前就住进了附近的客栈,坐在纱帘窗子背后关注着汪府的动向。他这人心思细密,善于谋定后动,知道在这种慌乱状况下很容易错过夏令寐的消息,故而也不跑远了,先整顿了在暗中布置了几个月的人马,再分派人手出去寻找线索。夏令寐从地道逃脱的消息自然而然就摆在了他的桌面上,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到了实处。
只要活着,他就总能找到她。汪云锋对于这一点相当的自信。
让他奇怪的是,就在汪府隔壁的古家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古琅明明对夏令寐势在必得,也知晓夏令寐住在汪府,对于他家的爆炸,对方选择了避而不见,这是不是说明古琅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随着时辰的推移,暗卫们收集的消息越来越多,小白更是带着狗鼻子似的嗅到了黑子留下的暗号。待到下午,他已经知晓夏令寐在距离自己上百里的郊外,她的目的地……居然是武林盟主所在的闲云庄!
白砚歪过脑袋看着那条消息:“老爷,夫人肯定是嫌弃你的武力值不高,没法保护她的安全,所以她全力奔向了江湖上最强男人的怀抱。”
‘劈’的,汪云锋掰断了写字的毛笔。
卷书泪汪汪:“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夫人是真的嫌弃老爷了。白大哥,你迟早也会抛弃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爱人,对不对?”
白砚鄙视:“你嘛时候是我爱人?”
卷书倒地,泪流满面:“你好狠的心——呐呐呐呐……”
“闭嘴!”断开的毛笔毫不犹豫的砸向两个混蛋。他们为什么不体谅一下他被打击地坑坑洼洼的小心肝?
汪云锋抚额兴叹,打开窗台,又一只燕隼准确无误的飞了进来,抬脚就朝着汪云锋的脑袋抓了过去,而燕隼的身后跟着一团黑影,背对着阳光如大鹏展翅般咻地落在了窗边,双手把着窗棂,伸进脑袋,一双野兽般的黑眼珠灵动的将屋内给打量了遍。
“什么人?”白砚首先反应过来,提着汪云锋的后领甩到了座椅中,卷书傻呆呆的趴在地上,与白砚一高一矮的对持着窗边的——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穿着贴身的栗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古铜色的小刀,整个人蹲着像只伺机而动的野豹子,警惕而嚣张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