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公诉-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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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菁手一摆:“周主任,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人正不怕影子歪嘛,谁愿说就让他去说好了!至于你,你和长恭同志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必再在这里说,那是你和长恭同志个人的事,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和我这个检察长都管不着,我要管的就是案子!从现在开始,与本案无关的话请你都不要再说了,我们言归正传谈问题!”
周秀丽耸了耸肩,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好吧,好吧。叶检,那就谈问题吧!你觉得凭你们目前掌握的这些道听途说,就能拘留我了吗?那个言子清我先不去说,就说说你们倚重的那位重要证人方清明吧:方清明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们清楚不清楚?按方清明诬陷的说法,我还收了苏阿福四万呢!”
这个周秀丽实在够厉害的,一开口就拿住了叶子菁和检察机关的软肋。
方清明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叶子菁和检察机关的办案人员不是不清楚,这个反复无常的政治小人已经把她和检察院的同志们害苦了。先是匿名举报,继而现身举报,言之凿凿说周秀丽收受了苏阿福四万元贿赂,结果证明是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测。对此,她和吴仲秋不能不予以严厉指责和批评。结果倒好,搞得方清明连有事实根据的问题也收了回去。到得后来言子清把周秀丽打关照电话的问题交代出来了,让方清明证实,方清明竟一反常态,咬死口再也不承认了,还替周秀丽说起了好话。僵持了整整两天一夜,直到反贪局的同志查清了方清明贪污一万多元接待费的事实之后,方清明才又老实配合了。不过,叶子菁心里仍不踏实:方清明这种人毫无道德感,更谈不上有什么信义。今天他自己的问题被发现了,处于被动能配合一下,风头一变也可能不配合,甚至可能在法庭上翻供,这都是不能不考虑的。
叶子菁便也把话明说了:“周主任,方清明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品也不怎么样,可这都和本案无关。和本案有关的是一个基本事实:据言子清交代,方清明证实,你这个城管委主任为苏阿福那片违章门面房打过招呼,有没有这回事?”
周秀丽仍抓住软肋不放:“叶检,你说有这事,我说没这事,这都没意义!我看,我们还是应该心平气和地分析一下事情的起源和背景。先说方清明。关于方清明的情况,我曾当面向陈汉杰同志汇报过,此人本身就是一个腐败分子,因为是陈汉杰介绍过来的,我原准备给方清明留点面子,内部处分。但是,陈汉杰原则性很强,坚决不同意,要求我们彻底查一下,查清楚以后该报案就报案,按党纪国法从严处理。这么一来,方清明必然要疯狂报复我,诬陷我,不是吗?”
叶子菁不动声色:“事情还有另一种说法吧?你得知方清明匿名举报后,诱之以利,甚至提出安排他做办公室主任,让一个腐败分子做办公室主任合适吗?”
周秀丽坦然地笑道:“叶检,你这说法来自方清明吧?那么,请你们再去讯问一下方清明: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许过这种愿?说一个起码的事实:方清明的问题我一直在认真查处,已经让城管委纪检组的同志和他正式谈过话了,如果我要对他搞什么利诱的话,何必要按陈汉杰同志的指示查处呢?这合乎情理吗?”
叶子菁不得不承认,周秀丽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也正是她的困惑之处。然而,嘴上却道:“周主任,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嘛,利诱是一方面,威胁是另一方面。据我所知,你已表了态,只要方清明不再和你们捣乱,你们就争取内部处理!”
周秀丽愣都没打,马上承认了:“对,这话我是说过,和纪检组几个同志说的,原话是这样的:方清明不要脸,我们还要脸,真把此人送到检察院去立案起诉,城管委脸上好看吗?钟楼区已经进去两个了,加上方清明就是三个,影响太恶劣了!方清明如果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彻底,就内部处分;认罪态度不好,继续和整个城管系统捣乱,不顾及城管形象,就依法办事,向检察院报案!”叹了口气,又诉苦说,“你都想不到方清明有多龌龊,常以城管干部的名义给报社投稿,什么斑秃啊,狐臭啊,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大锅饭体制嘛,我又不能开除他!”
叶子菁想想也是,方清明这种人放在哪个单位都是祸害,大火案一出,钟楼区城管委又抓了两个,周秀丽不愿在这种时候将方清明移送检察机关,也是很正常的,最多是犯了本位主义的错误,这种保护部下的本位主义情况过去发生得不少。
周秀丽又说到了言子清,神态益发坦然:“再说言子清。言子清本质上是个好同志。不过,这个同志有个毛病,就是心胸狭隘。四个月前到了退休年龄,我们按规定给他办了退休手续,就引起他的不满了。他找到我说,和平区城管委田主任到年龄后退二线做了巡视员,问我为什么不安排他做巡视员?我就和老言明说了,田主任是市里有关领导专门打过招呼的,工作上也需要,不好这么攀比的,这就得罪他了。他就人前背后胡说八道,前一阵子甚至扬言要和我同归于尽……”叶子菁越听心里越虚,觉得这事难办了:如果言子清也像周秀丽说的那样,是因为泄私愤报复周秀丽;那么,像查匿名信的那种被动又要重演一次了。这一次可不是上一次了,王长恭绝不会发一通火就罢手的,不把她整得吐血只怕不会完。
好在苏阿福没死,伍成义和公安局同志们在紧张地抓,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糟。
叶子菁决定单刀直入,待周秀丽说完言子清的问题后,冷冷道:“就不要再分析了吧?我看分析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谈实质性的问题。周秀丽同志,请你正面回答我:同意苏阿福违章盖门面房的这个电话你到底给言子清打过没有?”
周秀丽这下子火了:“叶检,你怎么还这样问?告诉你:没有,这是对我的陷害!如果你和你们检察院相信这种陷害,那就请你们对我进行刑事拘留好了!”
叶子菁努力微笑着:“哎,周主任,别发火嘛,现在我们还没说拘留你嘛!”
周秀丽马上收拾起了桌上的手袋:“那好,既然如此,我可要走了!”
叶子菁立即把脸拉了下来:“周主任,提醒你一下:传讯还没结束呢!”
周秀丽很不耐烦:“那就请你们抓紧时间!”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你看看,都夜里十一点多了!据我所知,你们检察机关的传讯时间不应超过十二小时!你们现在决定拘留,我就通知我家归律教授给我送洗漱用品!叶子菁,你定吧!”
真没想到,周秀丽竟然会这么强硬,反倒主动逼上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现出了些许紧张。
这种时候绝不能感情用事,必须慎重!
叶子菁想了想,将周秀丽独自一人晾在屋内,出门和副检察长张国靖、陈波紧急商量起来。张国靖一直主管办案,情况比较清楚,认为周秀丽不仅仅只是这个电话问题,既有不少受贿的匿名举报,又有渎职嫌疑,主张担点风险,在零点之前果断拘留周秀丽。陈波却不同意,反复强调依法办事,又提起了王长恭,说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慎重一点,以不拘为好。陈波强调说,暂时不拘,并不是说以后不拘,也不是放任不管,可以采取措施,二十四小时密切监视,不怕周秀丽会逃掉。
叶子菁当即把问题提了出来:“陈检,周秀丽不会逃掉,可会不会自杀啊?”
这保票陈波不敢打,陈波摇头道:“叶检,这……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叶子菁又问:“放她回去后,她会不会串供,转移赃款赃物啊?”
陈波说:“这怕不会吧?想串供,转移什么赃款,她还不早就干了?”
张国靖不耐烦了:“叶检,我看就别再商量了,就一个字:拘!不但要拘,还要连夜突击搜查,给她来个措手不及!另外,苏阿福随时有可能落入法网,过硬的证据到时也会有的!现在不拘,万一让周秀丽自杀了,我们这麻烦就大了!”
陈波再次提醒:“叶检,你可别忘了,周秀丽后面可……可有王长恭同志!”
叶子菁反倒下定了决心:“陈检,这话你别说了,我打定主意了,拘!”
重回讯问周秀丽的那间接待室,电子钟的时针已快指到十二上了,准确地说,是差八分不到夜里零点。就在这短短的八分钟里,叶子菁安排渎职侵权处刘处长办妥了法定的拘留手续。零点整,两个在场的女警官准时给周秀丽戴上了手铐。
戴手铐时,周秀丽脸色骤变,骄傲和矜持全不见了,泼妇似的又骂又叫:“叶子菁,你……你这个臭婊子。你……你想干什么?你有……有什么理由拘我?!”
叶子菁厉声道:“周秀丽,我的理由很充分:作为长山市城管委主任,你涉嫌渎职犯罪!我不管你打没打过那个电话,不管苏阿福那片门面房是不是在你同意下盖起来的,也不管你是不是从中获得过个人利益,事实摆在那里,那片违章门面房严重影响了八月十三日的火灾救援,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
周秀丽叫道:“领导责任我没推,我向市委写了检查,正等……等候处分!”
叶子菁“哼”了一声:“领导责任?处分?太轻松了吧?给我押下去!”
带走周秀丽后,对周秀丽家和办公室的搜查也果断安排下去了。张国靖和陈波各带一组人,分头行动。叶子菁自己则坐镇办公室电话指挥,随时等着听汇报。
这夜是紧张迫人的。张国靖、陈波带着同志们走后,叶子菁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喉咙口上,虽说料定搜查不会有多大的收获,心里还是暗暗企盼着可能会出现什么奇迹。奇迹并没出现,一个多小时后,张国靖和陈波的电话全到了,周秀丽的家和办公室均没发现任何赃款赃物。更令叶子菁不悦的是,陈波竟然在前往周秀丽办公室搜查的路上,用手机给王长恭打了个电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执行命令,拘留周秀丽和突然搜查他都不赞成。这事是为陈波开车的司机悄悄向叶子菁汇报的。
快凌晨三点时,张国靖和陈波阴着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陈波进门就说:“叶检,你看看,都让我说准了吧,一无所获!”话一落音,马上又声明,“命令我执行。不过,我坚持原来的意见,对周秀丽一定要慎重!”
叶子菁明白陈波的意思,本想责问陈波:为什么要给王长恭打电话?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这么一个老同志,又在这么个年龄坎上,想找个靠山进上一步也能理解,便把已到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只淡然道:“陈检,哦,对了,还有张检,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拘留周秀丽和今天的搜查,与你们两人都没关系,是我决定的,你们就是执行命令!以后真要向周秀丽或什么人赔礼道歉全由我来!”
张国靖不知道陈波给王长恭打电话的事,没听出她话中的意味,满不在乎说:“什么你定的我定的?按我的意思,这个周秀丽早该拘了!好了,不说了,叶检,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一大摊子事呢!”
陈波便也告辞了:“反正是这么个情况了,我也得回去了!”走之前,又挺热情地对叶子菁道,“叶检,这么晚了,你又是个女同志,我们送你回去吧!”
叶子菁苦笑着挥了挥手:“算了,你们回吧,有些事我还得再想想!”
是得好好再想想了。如果周秀丽真没有受贿和滥用职权问题,她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当真能以今晚向周秀丽宣布过的渎职罪将周秀丽送上法庭吗?王长恭能不出面干预吗?“八一三”大火发生后,随着案情的发展,张国靖和渎职侵权处的同志不止一次提出以涉嫌渎职拘留周秀丽,她都没同意,就怕一着不慎陷入被动。没想到,今天到底还是陷入了又一次被动之中。这几天已经有风声了,说是王长恭建议市委把她这个检察长拿下来,让陈波接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糟透了……
再也想不到,就在这最灰暗的时刻,手机骤然响了起来,响得惊心动魄。
叶子菁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凌晨三点多钟来电话,肯定是大事急事!
果然,打开手机一听,竟是公安局副局长伍成义,竟是谈苏阿福!
伍成义在电话里开口就说:“叶检,好消息,苏阿福这回跑不了了!”
叶子菁一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太好了,抓到了没有,啊?”
伍成义话语急促:“在一辆出租车上,有枪,还有炸药,被我们包围了!”
叶子菁失声道:“千万注意,不能击毙。一定要活的,一定!”
伍成义简洁地道:“所以,还有个坏消息:苏阿福点名要见你叶检察长!”
叶子菁想都没想:“伍局,答应他。我立即赶过去见他,立即!”
伍成义道:“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已经派了一部警车去接你了!”
叶子菁忙说:“不必了,我们检察院有值班司机,你说位置吧!”
伍成义道:“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我在加油站对面指挥车前等你!”
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天哪,苏阿福会不会用携带的炸药引爆加油站的油库?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值班警车呼啸着,一路往中山西路赶时,叶子菁忐忑不安地想,苏阿福怎么突然提出来要见她啊?不外乎两种可能:或者苏阿福有重大事情要向她这个检察长举报;或者苏阿福出于对她和检察机关的仇恨,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这不是没可能,正是她紧追不放,才使“八一三”大案办到了这个地步……
第十章 惊心动魄三小时
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已被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和武警战士团团围住,一枝枝微型冲锋枪的枪口从周围建筑物的隐蔽处伸出来,冷冰冰地瞄着加油站内的一台桑塔纳2000型出租车。出租车是银灰色的,八成新,大灯开着,前后车窗紧闭,车内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几支水银灯亮着,把加油站映照得如同白昼。
叶子菁一赶到现场就注意到,情况相当糟糕:这个加油站正处于市中心商业区,东侧是进出口公司商场,西侧是大香港海鲜城,正对面是十六层的市交通银行大楼,斜对面是十五层的华联商厦。如果苏阿福狗急跳墙,真的引爆随身携带的炸药,在加油站搞一次大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很可能是又一个“八一三”。
交通银行大楼和华联商厦之间有条宽不过五米的小街,伍成义的指挥车和十几辆追捕警车全停在小街内。也许是出于隐蔽的考虑,小街上的路灯全关闭了。叶子菁在一个警官的引导下,绕过对峙的中山路,穿过一条小巷,找到了指挥车前。
伍成义、江正流和政法委田书记在指挥车前站着,都是很焦虑的样子。
见叶子菁到了,伍成义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似的,第一个迎了上来:“叶检,你可到了!先说明一下:不是到了这一步,我们不会考虑苏阿福的要求,半夜三更叫你来!我知道,你去见苏阿福危险很大,可我们真没啥更好的办法了……”
叶子菁忙打断伍成义的话头:“别解释了,说情况吧,都是怎么回事,啊?”
伍成义点了点头,介绍起了情况:“是这么回事:我们不是对苏阿福布控了吗?有个点就在苏阿福家。我们以为苏阿福不太可能冒险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