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且住-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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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有些松快,便自走了出来在庄子里走了走,雪势已止,地上积得更厚,天还是阴沉沉的,院子角落有几枝老梅,她闲走至廊下看了一回梅花,枝上落着雪,那梅花已开了一二分,破萼深红,幽香更细。她仿佛又想起了父亲笑着对她说:“听说我的阿香最近为了夫婿,正在学填词,也不知能不能就这梅香填一曲词来?”
那时候父亲尚在,他贵为云阳侯,先帝倚重,又为清微教副掌教,武艺高强,文武双全,儒雅风流,朋友极多,因自己快要嫁了,听说卫家那边亲眷极多,恐怕以后拘束了,便带着她过来狩猎,这边近着山,猎物极多,便是冬日,也能猎到不少猎物。他当时笑着对她说今后父女一同驰马试剑,纵酒呼卢的时间可不多了……父亲……果然说的是对的……那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可笑自己痴心错付,听说卫小侯爷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优异,又恐他嫌弃自己整日舞刀弄枪,便收了心,缠着父亲,细细地学了数月的琴棋诗书画,不求精益求精,只求夫唱妇随,又耐了性子把那些闺阁规矩礼节一一学熟,但求不被婆婆妯娌指摘,就连当时来教她的嬷嬷都叹她施礼犹如行云流水,再好没有了……最后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自己为了他,放弃了那一年的教中晋级大试,自己那一年的功力,早已和父亲不相上下,父亲常常叹息自己可惜不是个儿子,女生外向,不能发扬光大管家。可不是女生外向么,自己生生地扭曲了自己的爱好,只愿得到他的眷顾怜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头戴片玉方巾,翩翩儒雅,穿一件莺哥绿直氅,直氅内衬银红底衣,白绫袜,大红朱履,手执一柄春扇,仿佛当年卫玠之容,依稀昔日潘安之貌,那一股儒雅风流立时折服了她,回去后生生缠着父亲多日,父亲开始虽不同意,说已经给她看好人家,却到底拗不过她,还是应了,父亲出手,自然无往不利,很快卫管两家婚事便定了下来,她满心欢喜的待嫁,以为前边等着自己的是鸳鸯情好的甜蜜日子……最后,却以自己带着瑾儿出走告终,父亲若是知道,只怕心痛万分吧,他千娇万宠养在手中的掌上明珠,自己送上门去给人折辱,还有瑜儿,她的瑜儿,她心头忽然一阵紧,落下泪来。却忽然院门那儿有人轻轻敲门。
她皱了皱眉,摆脱了那些涌上来的不好的记忆,走到门边轻喝道:“什么事?”
门后传来庄头媳妇畏畏缩缩地声音:“禀小姐,外头有一行人说行猎遇雪,错过了宿头,求借宿一晚。”
管夫人心知这后头的龙王山原是狩猎的好地方,想必平时也多有人来借宿,只是如今她来了,庄头只得来请示她,便说道:“让他们在前院歇下便行,都是女眷,我就不再出面接待了。”
那边舒了口气,应了下去了,原来他们这庄子临着猎场,常有达官贵人打猎后途经这里,进来借宿,借厨房做饭的都有,出手豪阔,打赏丰厚,若是管夫人不许他们接待,那他们也便少了一笔收入。
管夫人被她这一打岔,也没了心情追思往昔,自回房也打坐调息去不提。
却说急云细细调息一番,一边念着适才管夫人的气感,一边沉心静气的入定,果然心境空明,思绪放空,丹田处果然有了一丝隐隐的动静!她不慌不忙,不骄不躁地按着适才的感觉去调了许久,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她心中喜悦,睁开眼睛,按这样的进度,她应该很快也能引气下行了,她心情很好,然而这般调息似乎极耗体力,她……饿了。
她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忽然有些理解那夜卫瑾饿得发慌的感觉,她悄悄走出房门,决定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若是不吃点什么进去,她觉得她都睡不着了。
外头积雪很厚,管夫人那边的房门已经关上了,她悄悄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刚要走出去,忽然听到后头有人说话:“你在干嘛?”
急云转头,看到卫瑾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着她,雪光映着他漆黑的眼眸,他有着往上扬的眉毛,眉眼锋利。真是个小小玉人啊,她心中赞叹,嘴里只说:“我饿了,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卫瑾仿佛眼睛亮了亮,脸上神色却依然很沉静:“我也饿了,我和你一起去。”
急云只好和他一起走去了厨房里,厨房里的灶依然微温,上头温着一锅热水,想是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个灶台上温着一锅子的羊肉汤,大概是明天早晨早餐要用的,却没有看到有下人,想是庄子上比较散懒,天冷都去睡觉了。
她在厨房柜子里头找了找,没找到什么方便的东西,都是些食材,需要重新洗了做,太麻烦,剩饭菜都没有了,想是也不敢留给主子吃,都解决掉了,倒是找到一碟子的冷馒头,冻得生硬,急云想了想,可以做个煎馒头片,然后煮点热汤就着喝估计不错,她记得卫瑾爱吃辣的,倒是可以做个羊肉胡辣汤,这汤大师傅教过她,说是冬天吃了暖身子的,做法也容易。
拿定主意了便好办,她找了些调料配菜,居然调料颇全,大概到底是大庄子,都备着,卫瑾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看着她,看到她刀工极快,倒是咦了一声。羊肉切好后,她弄了些粉皮、豆腐、木耳、香菇、花生米、金针菇一同扔了进原来的羊肉汤里头,撒了些花椒,胡椒粉,茴香,最后调些芡粉,盖上了盖子,卫瑾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
急云一边在另外个灶燃起了火,架了个锅,一边说:“是羊肉胡辣汤,正合适下雪天喝呢。”一边拿起馒头,一只手持刀,已是极快地切成均匀的馒头片,又敲了两个蛋晃了蛋液,加了些盐,把有些干硬的馒头片浸了进去裹了一圈,锅里油正热,倒是恰好将馒头片一片片的放入油里,一会儿,那馒头片便炸得金黄,香极了,急云洒了些熟芝麻上去,均匀好看,便手快的出了锅,装了两碟子的馒头片,黄灿灿的样子,煞是好看。
一边急云揭开了汤那边的盖子,羊肉胡辣汤那热乎乎的鲜香味就涌了起来,里头的粉条已经煮成透明,急云满意地淋入香醋及香油,找了个大汤盆盛了出来,又给早已在桌边坐下,看着那馒头片研究的卫瑾盛了碗汤,笑道:“可以吃了。”
卫瑾明明饿得很,却仍是看着她也给自己盛了汤,洗干净手坐了下来也开始吃,才用筷子夹了片馒头尝了尝,他从来没发现这冷了的老馒头,居然也可以如此化腐朽为神奇,摇身一变,成为这样香脆可口的馒头片,再配上那口酸辣可口,鲜美的羊肉汤,喝下去空虚的肚子立刻得到了满足,他忍不住狠狠地喝了两大口,身上登时暖了起来,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调息完,到了晚间都极饿,有时候遇上母亲心情好,便出去买些汤面馄饨什么的回来,然而母亲修炼却时常好静,大部分时间,还是自己忍着饿到天亮,如今忽然来了个会做饭的小师妹,他心里不知有多开心。
二人正对坐默默狂吃时,忽然听到门外有人笑道:“是羊肉胡辣汤的香味,调得极好的样子,我就说厨房准有吃的。”
第32章 不速之客
急云和卫瑾都楞了一愣,却看到厨房门帘子一挑,进来了个黑脸大汉,豹头环眼,这样冷的天气,也不过穿着薄薄的短衣窄袖,软底骁靴,他闯了进来,看到两个孩子坐在桌后,却是愣了楞,然后也没理她们,直接冲到灶台前,一看那锅里的羊肉汤,喜道:“还有不少,正合适。”后头又跟着来了个瘦小男子,同样窄袖短袄,跟进来看到厨房有人,却是两个小娃娃,也不太注意,只笑道:“就你鼻子灵。”
那黑脸大汉却是头也不回的扔了锭银子在桌上,说道:“两个女娃娃一会儿和你家大人说,这汤前院的客人拿走了,这银子是打赏你们的。”却是看到卫瑾和急云都是眉清目秀,把卫瑾也当成了女孩子,又是夜里在厨房里,只以为是庄户人家的孩子。他一边去端起那口锅,又忙道:“丑蛋儿你拿几个碗出去……对了桌子上有煎馒头片,配羊肉汤正好,你记得拿上。”
急云第一次见到这般莽撞而不客气的人,有些目瞪口呆,卫瑾却是气得满脸通红,冷冷道:“这汤不卖!”在桌子上捡起那锭银子,手指一弹,那银子如风一般的飞了过去,正对着端起锅刚转过身的黑脸汉子的肩井穴而去。
那黑脸汉子一愣,他反应却也不慢,看那银子来势急,他端起锅一挡,却看到那银子当的一下,打在锅上,居然立刻打穿了个洞,里头的羊肉汤立时从那洞中流了出来,溅湿了那汉子的鞋子,他大恼将那锅往旁边一扔发出了咣当一声巨响,急了:“小兔崽子!爷爷喝你的汤是给你面子!”
卫瑾却早已甩脱大氅,握紧双拳合身扑了过去,劈面一拳直接往那汉子的鼻子招呼过去了,那汉子不怒反笑:“好小兔崽子,正好和你爷爷过两招热热身。”一边却看他拳法带着暗劲,不敢掉以轻心,一边在堂中打将起来。一来一往,约有十余回合,那汉子虽然身子高大,却极为灵活,与卫瑾居然战了个不分上下,两人却是从厨房一直战到了外头院子里,虎虎风声,人影往来。
跟着那黑脸汉子的伴当却早已见势不妙跑了,急云走了出去,借着雪光看他们交手,却是看得饶有兴致。
何臻跑到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院子里元老二和个小少年战得正酣热,而旁边雪地里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少女,穿着鹅黄裙衫,肤光胜雪;眸如寒星,眉宇间也隐然一股冰雪之冷清,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二人对拳,气度从容,哪里是说的什么庄户人家的孩子!只怕是出身武林世家的小姐公子们。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喝止道:“老二!住手了!”那黑脸汉子一边大呼:“过瘾!”一边手脚不停,何臻只得扑了上去,不过一招便将他们二人分开。
卫瑾只觉得一股极大而温柔的力量轻轻一推,将他推到了地上,心中一凛,知道来了高手,不再纠缠,只立于急云的身侧,冷冷地看着他们。
只见那新来的男子约有十七八岁,两道长眉,一双俊目,鼻直口正,细腰窄背,身穿宝蓝绸子长衫,腰系丝带,倒是气象堂堂,衣裳楚楚,只见他笑着拱手道:“在下何臻,这是我兄弟元戎,我们是前来借宿的,因寒夜天冷,我兄弟想道厨房找口热汤吃,却是他鲁莽了,不会说话,礼节不周,得罪了两位小主人,还请见谅则个。”
卫瑾看他言语谦和,态度温和,加上适才已是战过一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绷紧了小脸去看那元老二,那元老二打了一场,早知道自己看走了眼,言语冲撞了别人,还把别人说成了小女孩,而这小少年小小年纪,就能和自己打个旗鼓相当,身后必有高人,也不敢再拿之前那些粗言秽语出来,只得躬身道:“是我行事不周,得罪了小公子小小姐。”
卫瑾勉强点点头,也不说什么,急云看场面尴尬,虽然一向也不爱说话,如今却有个卫瑾更不爱说话,只得出言道:“羊肉汤还有些,要不还请到厨房喝一碗吧。”
何臻扬眉笑道:“甚好,还要劳烦小姐了。”
急云走进厨房,看原来那锅羊肉汤早摔到一旁了,好在原来厨房温着的羊肉汤并没有用完,只得生了火再重新调了一锅羊肉胡辣汤出来,给何臻、元戎都盛了汤。何臻喝了一碗,果然觉得好,笑道:”好味道,还未请教二位小主人名姓?”
卫瑾冷笑一声,也不理他们,扯了扯急云,迈步便往内院走去,急云只好跟上了他,直走回了内院,急云低声道:“似乎是军人。”
卫瑾却是有些奇怪,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急云摇摇头,直觉罢了,她前世在军校就读那么久,后来又入了特警队,这几人虽然性格各异,为首那个十七八的男子性格谦和,武艺高强,鲁莽的那个粗豪奔放,小一点的那个油滑机灵,然而却有个共同的特点,脊背特别直,走路的步伐长度几乎一致,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表现,另外就是那种军人的特质,她也说不出具体来,毕竟这个世界的军人到底如何训练的她也不清楚。
一旁忽然有人冷哼一声道:“羊肉汤都喝到肚子里去了,一点脑子都没长,来路都没看清楚,就和人动手,还不如你师妹,真堕了我的名头。”
他们二人一惊转头,果然看到管夫人立在身后,急云心下了然,这样大动静,管夫人没出来才奇怪了。
只听到管夫人说道:“看那拳路就知道了,三十二势太祖长拳,虽然虎虎生威,拳拳都往要害打,但是毕竟顾及你的性命,没有下狠手,你才能和他缠斗那么久,在看那三人的靴子也都是军中制式,显然都是军人,不过为首的那小子,应当出身将门,姓何,那劝架的手法,应是练过纯阳路数的内功,应当就是驻扎在此地的骠骑大将军何励庵的子孙了。”
卫瑾默默无语,管夫人却没继续责怪他,只说道:“吃饱了就去睡觉吧。”二人应了声是,分别回房睡觉不提。
第二日早餐,却是有新鲜的兔肉粥,和炸得喷香的野鸡瓜子,庄头媳妇陪着笑脸道:“是昨天来投宿的客人送的,还有几只狍子、鹿呢,说作为夜宿的报酬,他们已是辞行了,因夫人是女眷,不敢面辞,只托小的们转呈谢意。”
管夫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没说什么,庄头媳妇才松了口,听说昨夜和内院起了些争执,她们吊着一口气在呢,看主人没有发火,才心里松了,管夫人却是忽然想起了件事情说道:“厨房里头,晚上怎能可以不安排人值夜?主子要水要吃的还是事小,没有值夜的人,若是火星起了,引了火灾,如何得了?我看你们是久没有主子来,打量主子宽待,便懈怠了。”
庄头媳妇心里又提了起来,陪笑道:“原是有的,昨夜上夜的李老妈妈半夜闹了肚子,去了厕所,竟没遇上小主子们,已是狠狠责罚了她,下次再不敢的。”
管夫人淡淡道:“既如此,那就安排两人上夜好了,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庄头也只能换了人做了。”
庄头媳妇赶紧应了,看管夫人没别的事情了,才下了去。
卫瑾和急云却都在忙着吃那野鸡瓜子,香干的野鸡丁配着冬笋、松子仁炒的,就着鲜香的兔肉粥,十分趁口,管夫人看着他们吃得开心,倒也息了换庄头的心,她一贯越是生气,面上越平静,因而半夜厨房没人值守,她心中原是大怒的,爹爹不在了,这些下人也如此懈怠,然而看他们还算小心伺候,想想也罢了,换了这个,又来一个怎么样的呢?爹爹失踪了多年是事实,自己立不住,换多少人,都不会忠心的。
管夫人爱怜地看着儿子卫瑾,脸上还稚嫩,睫毛纤长,眼如点漆,性情像自己,这些年陪着自己,冷冷清清的,如今有了个伴儿倒好,她忽然道:“如今雪天,倒是打猎的好日子,不如我们今日也去山里走走。”对一个猎手来说,冬天是打猎的绝好季节;山上的草已悉数败落,没有了遮掩,更容易发现猎物的踪迹;而缺少食物的猎物们在冬日更容易乱了阵脚,常常不顾危险跑下山来觅食,而落雪的时候,猎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