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如梦-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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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多月逃命的日子里，他们风餐露宿，看到一个人影就心惊肉跳半天，就算身上有银子又哪敢去州府里买东西？更别提换衣服这种事了。
那包里果然除了几个粗面野菜馍之外，还有三套粗布衣裳。
天妖两根指尖捏起件土色麻衣，嫌弃地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给人穿的吗？”
不怪他这样，那三套衣服就是最粗劣的麻线所织就的布衣，连染色这道程序都没有，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粗糙，若是穿到身上，虽不至于把皮肉磨破，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方嫣然看他一眼，道：“这三套衣服，是村里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衣服，她们连这个都穿不起。我带走这三套衣服时，她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拿走了她们的心肝宝贝一样。”
天妖撇嘴道：“你没付银子？”
“付了。”
天妖还想挖苦两句，话到嘴边又改了：“我倒无所谓。不过这个家伙，”他指了指小六儿，“从小吃香的喝辣的，山珍海味惯了，你确定他肯穿这种东西？”
小六儿并不看他，从包袱里拿了套麻布衣出来，转身进了林子里，绕到树后。过不多时再出来，他身上已经换好了麻布衣，脱下来的衣服拿在手里。
天妖看他这样，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掐着指尖上的衣裤也去林中换了。
最后只剩下方嫣然，她刚要有样学样，天妖已经皱着眉看她：“你要去哪？”
“去那边。”方嫣然指了指刚刚两人换衣服的地方，“我也要换。”
天妖看她的眼光像是在看怪物：“这里换就是。你用得着去那里？”
方嫣然一怔：“在这里换？”当众脱衣服？毕竟这里还有两个大男人啊。就算她只换外套，身上还有中衣，可男女有别……
天妖瞪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仍旧一脸迷惘之色，不由嗤笑一声：“真是个怪物，难道还怕小爷吃了你不成？”说完转身走到另一边。
方嫣然仍没回过神，转头看向小六儿。小六儿一脸温和，眼中却带着几分困惑，他想了想，咳了一声道：“然儿，你……去林中换吧，我帮你看着。”
她应了一声，提着衣服进了林子。
小六儿看着天妖的背影，淡淡道：“然儿只是性子害羞了些。那种当众换衣的女子多是无知莽妇，你和这种人接触得多，不要把然儿也当成她们。”
天妖猛地回头，磨着牙齿瞪向小六儿。
正文 43孤帆远影碧空尽（十二）
方嫣然换完衣服出来，看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把脏衣服都收在包袱里，道：“我们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先离开这里？”
天妖拿起一个糙面馍咬了一口，瞪着小六儿，看他的样子，似乎恨不得把小六儿就这样吞下去。
小六儿将糙面馍掰成两半，一半递到方嫣然手里，另一半往嘴里送，道：“还是先吃些东西吧。”一句话说完，他眉头不被注意地皱了一下。
这东西的味道实在有些让人难以下咽。
虽然他自小长在宫外，但一向衣食无忧，对于吃穿讲究得很。上次落难，他的身子受了些损伤，没想到这次逃亡又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还好，身边还有这个女子陪着。
方嫣然将手中那块馍吃完，眼看那两人也打算出发，便站起身。
小六儿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天妖似乎什么都没察觉，一个人走在前面，背影有些孤独。
“然儿。”小六儿忽然低声叫她。
她转头看去：“什么？”
“你方才……。”小六儿停了停才道，“怎么跑去林里换衣？”
方嫣然奇怪地道：“你们不是都进去换了吗？”
小六儿沉默一会儿，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低，刚出口就散在风里。
她皱了皱眉，小六儿那句话太模糊，好像是：“可我们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男的换衣要在人后，女的不是更应该……
她愣了一下，猛地意识过来。
这是女尊社会，女尊男卑。
男子当然要谨守礼法一些，女子却没那么多规矩。
难怪她一提起要去林里换衣，那两人的脸色那般奇怪。
虽然小六儿帮她说话，但其实心里也是困惑的吧？
就外表而言，这里的男子和现代没有区别，更何况她一过来就碰上了齐卓那般霸道蛮横的男人，下意识里就对男卑的印象淡了很多。
她咳了几声，忽道：“刚刚我去那村里，开始的几户人家还以为我是土匪哩。这里远离郡县，几个月也见不到一个生面孔，突然出现一个，她们都慌得不得了。”
小六儿唇边带着淡淡微笑：“哦？”
“原来她们把土匪都称作‘大娘’。”方嫣然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几声。敲第一家门时，应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她礼貌起见，称那老太太为“大娘”，结果差点把老人吓个跟头。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大娘”是这个时空里那些老百姓对土匪的称呼。
小六儿唇边的笑多了些，握住了她侧在身边的手。
她一怔，看向小六儿。小六儿眼睛看着前方，似乎根本没做过什么一般。
方嫣然脸有些红。
“那你是怎么脱身的？”小六儿神色平静，连声音都没有异样。
方嫣然想了想，神色黯了下来。
“她们……都好穷。最后那家，我买了三套衣服，付了她银子。她一看到银子，眼睛都亮了，拉过一个男人求我买下来。”
小六儿握她的手紧了紧。
“她说，那男人是她的童养夫，但她家太穷了，多一张嘴吃饭，实在养不起。把那男人卖给我，为奴为仆也好，好歹是个出路，不至于在她家里活活饿死。”方嫣然越说声音越低。
那个男人，面带菜色，全身都是骨头，包在一块破布里，若不是被自己的妻主拉着，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天妖在前面冷笑一声：“你怎么没答应？怕你主子生气？”
小六儿淡淡道：“我不是她主子。”转头看到方嫣然仍在难过，安慰她道：“你留给她银子，已够她生活很久，那男人不会饿死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方嫣然知道自己力有未逮，只能做这么多，不由轻叹口气，心情郁郁。
三人不再说话，一迳向前走，渐渐进了深山。
“昼伏夜行了这么久，进了山里，算是彻底安全了。”天妖终于完全放松下来，“看来那些追兵彻底追不上我们。”
话刚说完，就听到前面的树林里一阵锣响，接着，林里蹿出来很多人，为首的居然是个女子，背上背着一把单刀，额头上绑着根红布条，左边头发上竟然还插着几根野鸡毛，在风里微微摇摆。她骑在一匹马上，后面跟着的则都是男人，马旁边的那个男人手里还提着面小破锣。
那女子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微抬着头，一双眼睛生得很不错。她笑眯眯地道：“嗳，几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口里说‘不’字，管杀不管埋哟。”
她边说边看着三人，突地眼睛亮了起来，从马背上竖起了身子：“哟！绝色！大娘我今天要劫色不劫财！”
天妖停下脚，小六儿上前一步，挡住方嫣然。
方嫣然意外地看看四周。
土匪？
刚说完没多久，居然就出现了土匪？
该说她运气好，还是乌鸦嘴呢？
只不过，这里已属深山，附近又只有一处穷得连油星都看不着的小山村，这帮劫匪在这里落脚，会有生意吗？
女土匪见面前的几人不说话，挺了挺胸，道：“不喜欢吗？要不，给你们自己选吧。是劫色呢，还是劫财呢？”她一身粗布衣服，并不显眼，只是腰身紧束着块牛皮，一挺胸之际，就显得身段玲珑，凹凸有致。
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材，这女土匪的外表还是不错的。
她身后的那几十个男子看她这样说了，立刻将手里的兵器都举起来，各式各样都有，有刀，有剑，有长枪，有木棒，只不过一眼看去做工极粗糙，再仔细看看，站在后面的居然连举着农具的都有。但不管怎么说，看着确实有几分杀气腾腾的气势。
天妖冷冷地道：“给小爷滚！”
“哟？有性格！”那女土匪的眼睛更亮了，“我喜欢。”
天妖性格恶劣，嘴巴恶毒，这些方嫣然在路上早有体会。如果任由他和这帮土匪交涉，最后肯定是大打出手。
天妖有功夫在身，倒是不用担心。但他毕竟是一个人，同时对上这么多，难免有闪失。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两个不谙武功的人。
方嫣然叹了口气，走上前，学着在现代电视里看到的情景，一抱拳道：“大娘好。”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抱拳这种礼节？
女土匪看着她，眼中兴味更浓：“这两个男人都是你的相公？”
方嫣然“呃”了一声，道：“是同伴，只是顺路同行。”她假装没看到天妖在听到女匪那句问话时如锅底般的脸色。
“那好吧。刚刚姐姐的话你听明白了吧？是留买路钱还是留男人，你自己选。本来这么好的货色，”她上下打量着天妖和小六儿，啧啧称赞，“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但谁叫我今天兴致不高呢。”
方嫣然低声问天妖：“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如果留钱真的行得通的话，也算是花钱买平安了。
天妖脸色更加难看：“别打我主意。”
看到方嫣然为难的神情，他先是扭头看向别处，最后还是解释一般别别扭扭地说道：“给你那两块已是最后的了。”
方嫣然叹息一声，抬头道：“你看我们像是有钱人吗？”
女匪扫了三人一眼，道：“看起来不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穿成这样，把银子藏了起来？”
“真没有，不然我脱给你看？”方嫣然转头看到小六儿和天妖，又匆匆加了一句：“他俩不行。”
“哈哈哈哈。”那女匪突然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手下那些男人道，“这女人还挺有意思的，一口一个‘同伴’，临了还不忘了维护他们。这心思嘛，就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
那些男人也哄笑起来。
天妖脸色更加难看。
小六儿拉了拉方嫣然，似乎想将她扯回来。
方嫣然道：“总之，银子我们真的没有，但这两位同伴，我也不可能让你带走。我们一同出来，一同上路，也要一同回去才行。……不然，我打个欠条给你？”这女匪给她的感觉很怪，虽然身上匪气很浓，但却没有残暴之气，甚至还带了点儿儒雅，应该不是嗜杀之人。正因为此，她才敢说出这番话赌一赌。
如果她的感觉错误，说不得，也只能让天妖和她们打一场了。
到时输羸胜负，各安天命。
女匪听了她的话，没翻脸，仍旧笑眯眯地：“我是土匪，你是穷人。算了，我不为难你们，不过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人空走一趟吧？既然无财，又不肯留人，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寨子里，做活赎身，怎么样？”
三人俱是一愣。
做活赎身？那是什么？
方嫣然半晌才道：“那个……不去……行吗？”
正文 44孤帆远影碧空尽（十三）
女匪听到方嫣然的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些，不满道：“我已经对你们很宽容了，如果这样你们还要讨价还价，说不得，今天我也只好劫劫色了，谁叫你们没银子呢？”
一听她这话，那些男匪们立刻举起手里的武器和农具，整齐划一地喊道：“劫色！劫色！劫色！”
女匪等他们喊了几遍后才挥挥手，那些人立刻闭上了嘴。
她冷笑一声：“我这帮兄弟们，出来做趟生意不容易，就这么空着手回去，面子上不好看。你们自己选，到底是乖乖跟我们回去，还是被我们打败了捆着回去。”
方嫣然看看天妖，他的脸色摆明了就是拒绝。
她想了想，又转头看向小六儿：“怎么办？”
小六儿摇头道：“其实我们走了这么久，早已经走不动了。就算再撑着走下去，也走不多远。既然这样，还不如稍作休整。”
言外之意，就是随女匪回寨子了。
方嫣然心中同样偏向于这个选择，反正打也打不过，被捆回去还不如走过去好看些。
就是不知道这个匪窝进去容易，出来时会不会也这么容易？
万一小六儿和天妖在匪窝里有个什么闪失……
小六儿见她脸上犹豫不定，声音低得只两人听得见：“可以趁机避避风头。”
毕竟，各州府的海捕公文不能轻视。
方嫣然思前想后，一咬牙，抬头对女匪道：“和你去可以，但是我的两个同伴你们不许放肆轻慢，另外，你刚刚说干活赎身，到底要干什么活？”
让小六儿和天妖给她做牛做马的话绝对不行。
匪首笑道：“屁话，还怕梅大娘我虐待你们不成？现下寨子里的活计太多，人手不够，不然就你们三个这种风吹都要倒的货色，真以为大娘我看得上眼？”
那些男人们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三人一路随女匪梅大娘进了深山。
进了山口，翻过一座山，弯弯曲曲一路爬到了半山腰，眼前竟然一片开阔。云笼雾罩，因此在山下竟然很难发觉这里有座山寨；山路奇险，属于易守难攻。方嫣然心里暗暗称奇，没想到这个女匪当真有眼光，挑了这么个难得的地方落脚。
进了寨门，里面竟然如同个小镇一般，民居农场铁匠铺成衣铺，一应俱全。放眼看去，寨里至少也有二三百户人家，屋舍整齐，院落干净，颇有点世外桃源的气息，比她们之前路过的那个小山村气派多了。
梅大娘将她们三个安置进了一个空屋子，笑眯眯地道：“乖乖呆着，别想偷跑哟。”说着趴在马背上慢悠悠地离开了。
她对方嫣然等人倒放心得紧，竟然不派人把守监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嫣然眼见四周的人都离开了，又伸着脖子往远处看，生怕哪个角落里还留下一个半个。
忽地天妖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如果你是想看有没有偷听者，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声音极近，热气都喷在了她耳朵上。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回头，差点撞进天妖怀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方嫣然呼了口气，道：“吓人么？”语调里却没有抱怨，只带了淡淡的嗔意。
天妖似乎没料到她这个反应，眨着眼睛看看她。
小六儿走过来，似有意若无意地站在两人中间，把两人隔开。
天妖嘴角一弯，重新换上了讽刺的神色。
方嫣然道：“你们说，她带我们回来，真是让我们干活赎身的？”
“或者你觉得你和猪一样，有白养着的价值？”天妖的话一如既往地毒。
方嫣然还没回话，天妖突地向窗外看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听从女匪安排，来询问三人都会做什么。
小六儿道：“识字。”
方嫣然想了想，觉得几个人在一起最好，也随着道：“识字。”
天妖在一边阴阳怪气地道：“杀人。”
他本意是想吓吓这个男匪，没想到男匪听完后很平静，甚至没扫他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天，安排几个人要做的活就下来了。
方嫣然和小六儿都识字，所以被派去教寨子里的小孩子认字儿。
而天妖……
梅大娘竟然让他去杀猪。
天妖的脸再次黑如锅底。
偏偏梅大娘不以为意，继续笑吟吟地道：“若是不喜欢，不然，就去绣花？”
绣花在这里同样是女子的活计，毕竟相对来说，女子的手更灵巧，心思更通透，在这方面更擅长一些。
她说让天妖去绣花，并不是抬举他，而是为难他。
一个没经过训练的男人，如何能在布上绣出活灵活现的花来？
天妖的拳头攥了起来，方嫣然怕他出手，忙道：“梅大娘，若不介意，不如让我们先在寨子里转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