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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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原因,必须说到唐玄宗李隆基的“偏信”。在早期宠信王忠嗣的时代,就将边镇大权尽数交付给王忠嗣,王忠嗣遇害后,转而信任安禄山,对每一个边将,信任的时候推心置腹,而废除的时候又毫不留情。这样的皇帝,自然给了安禄山这样的野心家可乘之机。在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在逃难时,就有沿路百姓对李隆基说“天下人都知安禄山要反,唯独陛下不查”,直羞得李隆基无地自容。
李隆基为什么会在节度使问题上做出这样的决定?与其说是宠信奸佞,偏听小人,不如说是他自己的虚荣心作祟。作为一个志在大有为的帝王,李隆基追求的不仅是富庶的文治,还有赫赫的武功。早在登位之初,即公元712年,发生了吐蕃入侵河西走廊的事件,唐军先丢灵州,后来在行军总管薛纳的指挥下成功赶走吐蕃,当时的李隆基,就想着要唐军乘胜追击,甚至杀入青海吐蕃境内,却被当时的宰相姚崇所阻止。开元时代辅佐李隆基的宰相,比如姚崇、宋璟、张说,皆主张严防穷兵黩武,对外以积极防御为先。但李隆基本人,却是追求能够横扫天下的武功,他在位期间,多次拒绝吐蕃的和亲,对吐蕃发动坚决的战争。大名鼎鼎的王忠嗣,就是凭借着击败吐蕃的战功飞黄腾达,但是王忠嗣在经营河西走廊时,同样选择了积极防御的战术,甚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拒绝攻打唐朝与吐蕃交界的石堡城,后来王忠嗣遭到贬官,与其说是因为卷入了太子结党案,不如说是因为石堡城一事得罪了李隆基。李隆基时代,始终把边功作为考核将帅的重要标准。在进入天宝年间后,因为反对穷兵黩武的大臣,如姚崇、宋璟,皆已先后去职,张九龄更遭贬斥,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只知逢迎。因此在天宝年间,虽然内部天下承平,但是在外部,却是唐朝对外战争打得最多的时期。天宝初期,即有王忠嗣平定突厥,然后对吐蕃的积石山会战,杀伤吐蕃大量有生力量,安禄山杀良冒功,屡屡北进侵犯契丹等地。甚至在西南线,唐朝也没事找事,与一向对唐朝友好的南诏交恶,本想一举征服南诏,反而被南诏打得大败。在西线,唐朝越过葱岭西进,安西大将高仙芝在怛罗斯,率领3万大军血战20万阿拉伯军队,最终被阿拉伯军队击退,西进暂时停止。这些战役,皆是唐朝主动出击,但是唐朝的精锐部队,也大都因此集中在边境地区,中央政权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但这一切,李隆基却浑然不觉,即使是在安史之乱爆发的前一年,唐朝还由哥舒翰领军,发动了对吐蕃黄河九曲的战斗。这场战斗夺取了唐朝与吐蕃之间的重要交接点黄河九曲,唐朝在河西对吐蕃的战斗掌握了主动权,但这也仅仅是唐王朝最后的辉煌,之后,就是安史之乱的一连串战败。
【二】
说到安史之乱不该发生,除了节度使制度之外,更因为安史之乱叛乱的主角——安禄山。
今天说到安禄山,几乎都咬牙切齿,实际上他能从一个边陲部落的小人物,到撼动天下的枭雄,却也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在安史之乱以前,安禄山也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当然,没死成。
安禄山,本姓康,其母是突厥人,祖籍辽宁朝阳,因为其母后来改嫁给一个安姓将军,所以从此姓安。30岁以前,他只是一个在河北边境跑买卖的胡商。一次因为偷羊遭到边民的殴打,恰好被路过的范阳节度使张守圭撞见,张守圭见他孔武有力,便赦免他的罪过,收编到军中效力。安禄山从军后,一是很能打,作战勇猛,二是很会来事,极力对张守圭拍马逢迎,被张守圭收为养子。但是好景不长,一次作战时安禄山战败,按照军法当斩。安禄山苦苦哀求,杀人如麻的张守圭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干脆把他送到长安,交给朝廷处置。安禄山到长安后,当时担任宰相的张九龄只见他一面,便断言道:“他日乱我大唐者,必是此人也。”但是在李隆基面前,安禄山也一样会来事,被押到后极尽拍马,反而让李隆基觉得他憨直可爱。但凡是帝王,对于战功卓著的武将总有疑心,反而喜欢那些看着没心眼,粗鲁憨直的将领,安禄山正对了李隆基的脾气,不但得到释放,反而又命他担任营州都督,这以后的安禄山,不但打仗勇猛会来事,更很能送,对中央派来考察的各路官员极尽贿赂,很快飞黄腾达。到了公元742年,他已经是手握一方兵权的平卢节度使,成为唐朝十大节度使之一。
就在安禄山羽翼初丰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对手出现了——王忠嗣。
今人皆津津乐道盛唐武将多少数民族,其实盛唐时代若论战功,最杰出的,却当属汉族将军王忠嗣。王忠嗣是唐朝名将王海滨的儿子,其父战死在李隆基登基初年的灵州保卫战里,其后王忠嗣作为烈士后代,从小陪伴太子李亨读书,成为太子朝夕相处的好友,从18岁起就展现出不凡的军事天赋。18岁那年,王忠嗣只带800精锐,就攻破吐蕃大营,斩俘2000多,这个堪比汉朝霍去病的战功让李隆基看到了他的能力,这以后王忠嗣节节升官,在边境上屡立战功。他先是统兵击败了叛乱的突厥势力,与回鹘合兵一起平灭了突厥,然后又在抗击契丹的战斗中重创契丹,桑干河会战斩首契丹数万人,打得契丹可汗只身逃跑,原本势力一度强大的契丹,也因此暂时衰落下去,直到唐朝末年才重新做大。后来,他镇守河西,又发动了积石山会战,重创觊觎河西土地的吐蕃军队。在开元、天宝时代的唐王朝,他是彼时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物,后来被李白赞誉让吐蕃人“不敢过临洮”的哥舒翰,就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
这样一个强人,自然是安禄山所忌惮的。到了公元746年,王忠嗣一个人,已经身兼了河西、陇右、朔方、河东4镇节度使,与彼时担任平卢节度使的安禄山成了邻居。安禄山的所作所为,自然瞒不过王忠嗣这位老军事家的眼睛,他曾经给李隆基上了详细的奏折,断定假以时日,安禄山必反。王忠嗣的理由是,安禄山不断找借口进攻北方契丹各部落,而且把大量的少数民族降兵收做己用,而且在安禄山进攻契丹时,王忠嗣曾受命来助战,他发现,安禄山的军队平时的训练科目,更多的是进行城池攻坚作战演练,而众所周知,北方游牧民族很少有筑城的,所谓的城池攻坚战,针对的目标当然是内地的城池了。在此之前,虽然张九龄等大臣也曾断言安禄山有造反之意,但李隆基并不在意,而王忠嗣的报告他就不能不重视了,毕竟这是他非常信任的将领。关键时刻,时任宰相的李林甫救了安禄山。李林甫对李隆基说,这不过是边将们相互妒忌,互相争功的手段而已。一句话,就让李隆基把王忠嗣的话抛到脑后了,安禄山也就躲过了一劫。不久之后,王忠嗣因为石堡城一战和李隆基发生冲突,更借机被李林甫诬陷与太子合谋,最终落得遭贬郁郁而终的下场,如果这位名将没有过早的谢幕,那么以他的才能,足够在叛乱发生初期平定安禄山。
安禄山的迅速做大,还离不开一个人的支持:李林甫。李林甫支持安禄山的原因很简单,他是李隆基的武惠妃一脉,一心想把惠妃之子寿王运作成太子,而与太子交好的王忠嗣就是他的眼中钉。在朝廷里毫无根基的安禄山,自然是他最得力的外援,二人一拍即合,也正是在李林甫的配合下,安禄山不断立功,不断升官。在王忠嗣被罢免后,安禄山接管了王忠嗣曾经驻守的范阳,得到了王忠嗣精心训练的精兵,此时他手握两镇节度使,外加三镇采访使,造反,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李林甫倒台后,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掌握了大权。和安禄山不和的杨国忠,当然极力在李隆基面前吹风。其实要说李隆基对安禄山的反意一点都没察觉,倒不尽然,比如他安排了郭子仪担任朔方节度右兵马使,就是为了钳制安禄山,这也是他在安禄山造反前做的仅有的一点补救,虽然不够,但终于起到了作用。
【三】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正式爆发,唐王朝尝到了多年来守外虚内的恶果,中原大地不堪一击,败绩连连,安禄山连续占领河北、河南地区,兵逼潼关。
李隆基唯一一点正确的安排,很快显示出了作用,郭子仪果然争气,在安禄山叛乱后不久,就在河北发动了反击,连续夺取安禄山的地盘,外加颜杲卿在井陉关的殊死抵抗,拖延了安禄山军队的进兵时间。因此,当安禄山军队进入河南后,很快就后院起火,这时候,唐朝功勋卓著的老将哥舒翰坐镇潼关镇守,只要守住潼关,郭子仪们抄安禄山的后路占领范阳,那么风风火火的安禄山叛乱,很可能不战自溃。
然而历史在这一刻又幽默了一把,因担心哥舒翰建立大功,宰相杨国忠不断地吹风,吹得李隆基强逼镇守潼关的哥舒翰主动出战。结果,在掌握大好形势的情况下,唐军在潼关被叛军击败,局面立刻无可挽回了。潼关失守,长安失守,李隆基以及满朝文武仓皇出逃,避难四川,从皇上逃成了“太上皇”,不但颠沛流离,而且大权旁落,其实只应了一句话:天与不取,必受其咎。而盛唐的繁华荣光,在一次次无情地错过历史的机会后,也就这般无情地雨打风吹去了。
第十三章 从睢阳到灵宝——败仗改变唐朝
泰戈尔说: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你明明预言了命运的结局,却依然选择了这样的命运,也最终重复了你所预言的悲剧。在这个过程里,你曾经努力,曾经尝试改变,却终究徒劳无益。
那么军人的悲伤呢,是不是可以写成:这世界上最悲伤的事,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明明预言了失败的结局,却无从逃避,无从选择,唯有赴死,却毫无价值。
【一】
河南灵宝,这个中原小城,在公元756年,见证了这般的悲伤。
公元755年,是个普遍被认定为历史拐点的年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振臂一呼,拉开了持续8年的“安史之乱”的序幕。叛乱的烈火燃遍了整个北中国。沉溺在与杨贵妃的“爱情”里的唐玄宗,在血淋淋的杀戮面前惊醒。繁荣的盛唐文化,在烟尘滚滚的马蹄面前,仿佛精美的瓷器一般被无情地踏碎。
河北危急,河东危急,河南危急,中原危急,安禄山的叛军从范阳南下,一路所向披靡,承平日久的唐朝各州县纷纷溃败。至公元755年十二月,安禄山大军在洛阳会战里重创唐军封长清部,唐朝东都洛阳沦陷,中原大地落入叛军之手,而都城长安,也因此被顶在了叛军的刀口下。
火烧眉毛了,确实是火烧眉毛了。
满朝文武乱作一团,前线败报频频,北中国大地烽烟四起,安禄山叛军已然占据了半壁江山。要平乱,要灭火,可是……谁去呢?太平天子唐玄宗满脸悲叹:家贫思孝子,国难想良将啊!
确实国难了,良将在哪呢?横扫突厥痛打吐蕃的王忠嗣,7年前就被你贬到湖北死在那里了。被阿拉伯人称为山地战之神的高仙芝,才打了一个败仗就被你宰了祭旗了。平时你比疼儿子还疼的安禄山,现在正张牙舞爪地跨马挥刀,来夺你的皇帝鸟位呢。“良将”这东西,没事的时候老算计着提防着,出事了才发现,真个比熊猫还金贵啊!
等等,等等,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只是他……
他3年前洗桑拿的时候着了凉,加上洗桑拿前生活不检点纵情好色,导致纵欲过度外加中风,已经偏瘫在床,窝在长安家里疗养了。半死的废人了,行吗?
废人总比没人强,行,就是他了。
他,就是西平郡王,在王忠嗣将军被贬后,率军攻克石堡城,制造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威名的哥舒翰。
在安史之乱前,他曾是王忠嗣最欣赏的爱将,仅次于王忠嗣的第二号狠人,戎马数十年,从小兵干到权倾朝野的节度使,在陇西战线上屡次身先士卒建功无数,是吐蕃人最惧怕的战神。为人也够爷们儿,王忠嗣遭诬陷下狱的时候,是他苦苦抱着唐玄宗的大腿流泪哀求,才保下了这位将星的善终。一个有勇有谋打了一辈子胜仗的沙场统帅,一个重情义讲义气的真汉子,就是这个人之前的全部履历。找“良将”,当然就是他了。
而今,打了一辈子胜仗的他,要以半残的躯体,去面对他一生里的最后一场也是有最重要意义的一场战争,打赢,就意味着拯救了一个帝国的命运。
如此重要,哥舒翰自然慨然受命,唐玄宗当然也恩宠有加,封官赐爵那是当然的,当场就被任命为国家总理(尚书左仆射),出手真叫大方。出征前唐玄宗亲自摆酒饯行,亲切慰问,哥舒翰慷慨表决心,好一幅君臣同心,团结抗战的模样。
哥舒翰一道带走的,是唐王朝的20万大军。这20万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中原溃败下来的败军,有安西都护府增援来的西北精锐,还有临时抓来的连枪都没摸过的壮丁,精锐杂牌菜鸟鱼龙混杂,也只能凑合着用了。因为,这是唐王朝最后一点家底儿了。
唐王朝的最后一点家底儿,乃至唐王朝以及唐玄宗等人的命运,此时都交付在了哥舒翰的手里,大军进发了,驻扎地是潼关,那是京城长安的门户,关外安禄山的精锐部队正严阵以待。天塌下来,也要在这里顶住!
可以想象那将是一场犬牙交错的争夺战。安禄山的军队,都是经过无数次沙场锤炼的边镇猛将,战斗经验丰富战斗力强悍,自己这边人看着多,没打过仗的或打过败仗的同样多,拼战斗力肯定不是一个层次,不过潼关有天险,又有哥舒翰这样久经战阵的统帅调度,顶住,有戏。
长安的老百姓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是这么想的,唐玄宗本人是这么想的,哥舒翰本人也是这么想的,最最重要的是,跟随哥舒翰出征的20万大军,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成分不同,有久经沙场的老兵,有临时招募的新兵,对于那些修理过突厥吐蕃的老兵来说,打仗就是他们的工作,南征北战是他们的人生,建功立业是他们的追求,打败叛军平定叛乱,将在他们辉煌的征战履历中写下最骄傲的一笔。而对于那些临时招募的新兵来说,关中是他们的家园,身后是他们的父母亲人,叛军则是一群烧杀抢掠的恶贼,保家卫国,就是在保卫自己。所以虽然大家籍贯不同,民族不同,口音不同,出身不同,有一点却相同:打叛军,不用动员。
哥舒翰本人当然更不用动员,叛乱以前安禄山就和他是死对头——现在让我在战场上碰着了,灭你没商量。
一支不用动员的军队来到了潼关,来打一场不用动员必须要赢的仗。他们看到了潼关外的叛军营地,看到了潼关外那个叫灵宝的小县,他们不知道,那个地方,将是数月后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想错了。之前所做的所有关于死守潼关的战术准备,所有浴血搏杀的心理准备,此时仿佛统统错了,没有进攻,敌人只是驻扎在外面,却没有进攻。
因为当唐玄宗实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