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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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运浑天仪制作成功的第二年,张衡写下了他一生里最伟大的一部天文巨著《灵宪》,从研究《太玄经》到制作浑天仪,再到巨著《灵宪》的问世,从学习前人的理论到实践,再到丰富和完善新理论,张衡经历了一个科学家正常的研究过程,也更加明白地证明了中国古代科技的理论性。《灵宪》是中国天文浑天理论的集大成者,不仅系统地阐述了前人的天文思想,而且对于天体的演化过程和宇宙的概念,以及行星的运动速度方面都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观点。特别重要的是,张衡在书中第一次提出了“宇宙”这一新的概念,并将宇宙和天地区分开来。他第一次提出了宇宙的无限性,这一思想不仅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天文研究,更在中国思想史上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后世的朴素唯物主义学者将张衡的宇宙无限论应用于思想领域,提出了世界上最早的唯物主义思想。
《灵宪》的成就不仅仅于此,另一个重要的事实是,《灵宪》涉及了宇宙运动的方方面面,在天体的演化过程里,张衡提出了“星云”学说,即天体是由各种气组成,在气的分化中形成了天地。欧洲直到1700多年后,才由康德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在行星运动的速度上,张衡探讨了行星运行的速度规律,指出行星运行的速度与距离地球的远近有关。《灵宪》同样揭开了月食的产生和运动之谜,即“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众星被耀,因水转光。当日之冲,光常不合者,蔽于地也,是谓虚。在星星微,月过则食”。他提出了月亮本身不发光,是靠太阳发光的正确理论。在星相和流星等问题上,《灵宪》也做出了非常系统的论述。在公元2世纪的世界,《灵宪》可被看做天文学的百科全书,而这部书与浑天仪一样,也不仅仅代表着张衡一个人的科技成就与智慧思想,《灵宪》里的许多观点,在之前的一些关于浑天说的前人论著里都有所涉及,张衡将其深化并加以系统地证明,这部书实际上是秦朝初期至东汉时代浑天学说的集大成者。也就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浑天说成为了统治中国天文近两千年的学说,后世的天文学家都以其为天文理论的研究基础。
公元132年,即汉顺帝阳嘉元年,张衡完成了他在太史令任上的最后一件大事——发明地动仪,这也是他几十年宦海沉浮生涯里最光辉的一刻。根据《后汉书》的记载,张衡的这台机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地动仪又称为候风地动仪,由青铜制成,形像一只圈足的酒尊,直径有8尺;尊上有个隆起的合盖;尊外附有8条龙,龙首朝着8个方向;龙口中含有一粒铜丸;地面上有8只昂首张口的蟾蜍,准备承接龙口中落下来的铜丸;尊中有一根高而细的铜柱,张衡称之为都柱,都柱在接受到地震产生的地震波后就向波源方向倾倒。在都柱周围构架了8条通道,使倾倒的都柱只能往一道中滑倒,倒到尽头,都柱敲动一个像弩机装置似的牙机,利用扛杆传动,使龙首张开口,铜丸跌入蟾蜍口中,砰的一声,人们闻声检丸,就可知道该方向发生了地震。地动仪诞生的初期,朝野上下普遍对其抱有怀疑的态度。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机器预测地震的发生,即使到了科技革命时代,也是欧洲在19世纪下半叶才完成的课题。据说地动仪问世的时候,清流们曾批判张衡“制妖物以媚主上”,宦官们也曾污蔑张衡“行异术以惑人心”。科学,特别是在自然科学诞生的初期,都注定是要与一切传统的势力进行战斗。公元138年秋的陇西大地震,为张衡的地动仪彻底正名,从最后上报的地震实际发生时间到张衡地动仪观测的确切时间看,其误差不超过一个时辰。当然,地动仪对于地震的预测还处于一种极其原始的状态,它只可以大体的感知地震发生的方位,无法定位地震发生的准确地点,但是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这的确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发明,对比西方的科技成就,地动仪领先世界约1800年。
另一个事实也足够说明地动仪的科技成就,清朝以后,地动仪的制作方式和运作原理几近失传。新中国成立后,地动仪的复原问题成为历史学界的一件大事,在现代科技条件下,经过10多年的努力,才由王振铎最终完成了地动仪从外形到内部运作原理的全部复原。我们从这个侧面足可以了解中国古代机械制造和科技思想的成就。在特定的生产条件下,在没有自动机械化的条件下,中国古代科学家把人力机械化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这种研究思想和方法也使封建时代的中国受益千年,如果在近代,这种研究方式能够继续下去,谁说工业革命不会发生在中国呢?
汉顺帝阳嘉二年,即公元133年,55岁的张衡不得不暂时告别他所钟爱的天文研究工作,黯然地踏上了赴河间国担任相国的路途。这一次的任命自然与宦官的陷害有关,汉顺帝时期,士大夫清流阶层与宦官的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作为一个科学家,张衡是中国古代天文学成就的开山人物,而作为一个政治家,他不过是官场内部纷争的一颗小小的棋子。包括浑天仪的制作,在当时的背景下也绝不仅仅是科技原因,更包含着复杂的政治因素。作为清流阶层的一员,驱逐宦官专政建立一个清明的政治世界,始终是张衡不二的理想。汉顺帝时期,宦官和外戚争夺权力的政变不断发生,作为官员的张衡自然走不出这样的迷局,汉顺帝曾问张衡,什么样的人是百姓痛恨的人。张衡直言回答说:“是那些互争权势,谋乱天下的人。”也正是这句话为他埋下了祸根。他忠直而勇敢,一如他勇敢探索科学真理的精神一样,他也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探索治国救民的真理。张衡的离开不是个别的,与他调任相关联的,是同时期东汉一批清流士大夫阶层的外逐,这是一场宦官阶层对于士大夫阶级大规模的驱逐运动,这是集权的封建专制条件下中国知识分子固有的悲剧命运——遭谗言,放逐,再放逐。文人的理想与帝王的专制总是发生激烈的碰撞,这样的经历又给了张衡一种新的生活道路选择。从这一刻开始,他暂时放下了一个学者的身份,以一个清官的名义在遥远的河间重新实现自己的理想。
东汉中期是一个孕育着腐败和黑暗的时代,在这里用“孕育”一词,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帝国内部的危机已经暗流汹涌,另一方面,光武中兴留下的丰厚家产,仍然使国家维持着天下承平的虚假繁荣景象。在汉顺帝的时代,国家的人口和生产力水平都已经超过了西汉时期的最高水准,北方的鲜卑、匈奴等游牧民族也早已臣服在帝国的脚下,但是,西汉末年农民战争遗留下的地方豪强势力也得到了迅猛发展。东汉帝国的皇帝多是短命的婴儿,国家的政权由外戚和宦官轮流坐庄。严酷的现实与以张衡为代表的中国古代科学家群体和科研成就的迅猛发展形成了反比。这种微妙的大环境不能不使张衡深受影响,从根本上说,张衡首先是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其次才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传统知识分子中的忠君信念和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才是其人生信条里的首要观念。他曾上书顺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要求皇帝“恩从上下,事依礼制”。他的所有的研究成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为他政治的抱负增添筹码,但是科学毕竟是科学,政治毕竟是政治,任何先进的科技成果在黑暗的政治时代里,总是会失去它应有的效用。浑天仪对于农业生产和时令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现实的社会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真正的受益者却是张衡最痛恨的豪强势力,地动仪的发明是为了国家可以更快地做出应对地震等灾难的措施,减少受灾地区民众的苦难,但是在那个贪墨横行,上行下效的政治环境下,地动仪的科技成果却是为宦官阶层的贪污腐败提供了更多的便利。这真是对历史发展的莫大讽刺。科技的应用往往是不以发明者的意志为转移的,诺贝尔发明的炸药被用于战争,曾使他痛苦无比。张衡的浑天仪和地动仪的发明,也无疑印证了这个悲剧,生在古中国是一个科学家最大的幸运,但是生在一个政治黑暗的中国,却是一个有济世救民理想的科学家最大的不幸。《无间道》上曾说,“往往都是事情改变人,人却改变不了事情”。张衡就是抱着要改变一些事情的雄心开始了他最后的悲情路程。他所赴任的河间国是东汉治下一个充满黑暗的王国,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河间王横行不法,百姓民不聊生。张衡用大无畏的勇气向这一切宣战,他接连惩治了23家勾结官府的地方豪强势力,他的足迹遍布河间国每一片山山水水,为苦难里的百姓平冤做主。这个时期的张衡,俨然是中国传统话本里的清官形象。然而清官毕竟是改变不了大局的,我相信在河间的那些年里,一定有许多父老乡亲拜伏在他的脚下,眼含热泪,口称青天,可是这对走下坡路的国家又有什么用呢?张衡是幸运的,与几十年以后东汉党锢之祸的那些清流相比,他无疑幸福得多。虽然屡次遭受谗言,虽然屡次直言上书,但是汉顺帝相比之下还是宽仁的。可是对于一个传统知识分子来说,莫大的官位和荣耀都不是最终的追求目标,壮志得酬和青史留名才是毕生的愿望,后一个愿望张衡做到了,前一个却与现实差距很远。
在河间的3年里,张衡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汉赋的创作,虽然当时的东汉帝国远没有战国时楚国那样糟糕的境地,但是后人总是习惯将张衡的作品《四愁诗》与前代屈原的《离骚》相提并论,而这两个人物无论是性格还是命运,都在冥冥中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一样的君主昏庸,一样的放逐,一样的壮志难酬。不同的是,作为一位自然科学家,张衡比屈原更懂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道理,也更加的具有实干的精神,至少他给治下的百姓带来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效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通”。这是张衡发自内心的声音,他比屈原多了一份胆怯和务实,他的命运也成为诸多中国古代知识阶层的缩影。身为一个知识阶层,传统的道德理念总与严酷的现实发生冲突,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计较手段,为了最终的道德追求可以暂时的牺牲信仰。这是许多封建社会实干家的悲剧。“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美丽的诗句里道出了多少心酸与无奈。太多的梦想像晚秋的菊花一般随风而落,遇水而流,杜鹃声声的悲凉里,年迈的他纵有翱翔九天的壮志,却依然不得不面对退潮一样的悲情。
皇帝始终没有忘却这位夺天地造化的智者,纵然他已离开洛阳老远。顺帝永和三年,即公元138年,一场意外事故促成了张衡的回归,候风地动仪成功预测了发生在陇西的地震,这使皇帝重新思念起了这位智者的种种光辉。而此时的张衡却已垂垂老也,与《两京赋》中青春飞扬的豪情相比,他的《归田赋》更多的透露着消极与无奈。在皇帝招他归京不久,皇帝就颁发了诏书,允许宦官收养养子,所谓对张衡的重新起用,只不过是对士大夫阶层做的一次政治平衡而已。张衡终于明白,所谓政治的理想,治世为公的抱负,是比探索宇宙奥秘更为困难的事情,他可以掌握星空的旋转规律,预测地震的发生,但是政治的地震与皇帝喜怒的晴雨表,是他永远无法琢磨的。“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这是张衡经历了几十年宦海浮沉后发出的肺腑之语。归京一年后,在尚书职务上的张衡终于闭上了疲劳的眼睛,他再也不必数星星了。同年四月初八,洛阳城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这是上苍对这位智者特殊的纪念吗?
20世纪70年代,人们将月球背面的一环形山命名为“张衡环形山”,将小行星1802命名为“张衡小行星”。郭沫若曾赞颂他为“如此全面发展之人物,在世界史中亦所罕见”。我想这是对张衡最为精辟的评价了。这样的评价只能归中国人所独有,是欧洲的历史学家们永远都无法读解的。
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张衡的“全面发展”,也是中国传统知识文化体系的一种另类体现。中国古代科学是一种以儒家为主的包容性学说。张衡从本质上说是一个儒者,其次才是一位科学家。东汉时代,中国儒家思想还处于萌芽时期,八股等蒙昧的观念并未成为文化的主流。诗词歌赋与自然科学也并非完全的抵触和矛盾,相反是一个不断吸纳的过程。我们总说中国古代科学只有技术没有理论,但是事实上,大多数的中国古代科学家都同样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和儒学的造诣,大多数的科学家也同样没有把科学作为终生的追求,却在无意之中成就了科学家的命运。所谓的死读书,读死书,是封建时代发展到清朝时期特有的产物,并非是儒家本身的观念。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张衡的“全面发展”并非是一个特殊的例子,而是存在于许多中国古代科学家身上的精神本质,更是中国古代科学研究的思想本质。自由和创新的精神曾与儒家的思想道德观念一样,深刻的化入我们的血脉之中。
第二十三章 班超怎样经略西域
如果说西汉时期最具影响力的战争是反击匈奴,那么东汉时期最具影响力的战争,就是班超拓通西域。沿着前辈张骞的道路走向西域的班超,在某种程度上,是个比张骞更伟大的人,因为张骞拓展西域的行动,自始至终,都得到了汉武帝全力的支持,特别是在他经过10年沉浮归汉后,汉帝国为他的再入西域行动,提供了绝对的支持和物资保障。西域各国归附汉朝的结局,既来自于张骞个人的外交努力,也来自于汉帝国全力的支持,特别是经济、军事实力方面的支持。
比起张骞来,班超就寒碜多了,相比于汉武帝时代的锐意开拓,东汉时代极少主动拓展疆土的君王。早期的君王大多崇尚文治,倡导与民休息,而后期的君王多是幼儿,连事儿都不懂,又谈何雄才大略。东汉时期,儒学已经成为主流,其中最重要的思想,就是减少对外的战争扩张,保境安民,因此所谓的拓展西域,恢复版图,在儒生们眼里,是穷兵黩武,虚耗国力。作为继张骞之后再次走进西域的拓荒者,从始至终,班超都面临着两难的局面,一面是中央政府摇摆不定的态度,一面是西域大地错综复杂的关系,强大的北匈奴骑兵。而自己除了汉朝使者的名分,几乎一无所有,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孤军奋战。然而他努力的结局,却是西域大地再次归属中国版图,是北匈奴狼狈西逃,从此再不敢兵犯中原,使丝绸之路再次畅通,不但延伸到了波斯湾,更跨过地中海的屏障,第一次为中国和欧洲建立了直接的往来。建立不亚于张骞功业的班超,更像一个孤单的英雄,就像抗战时期那首著名的军歌所唱:“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摧战云。”
且让我们看一看这位孤胆英雄的风姿,看一看这个人,与这条丝绸之路之间的奇迹。
【一】
说班超拓展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