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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岁-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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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未有担心。”看穿了她的担忧,冯太妃安慰一笑,“即便是当年你与兄长同处刑台之上,我也没有怀疑过你的人生会终止于那一刻。你明白吗?”

    冷风刮痛柔软脸颊,善伊的笑容僵了,痛得麻木的记忆如潮涌来,酸涩冲了胸口。不是忘却,是刻意不想回忆。她,是从斩首刑台上走下来的冯氏遗孤,她的身后曾经蔓延着猩红的梅花,染浸鞋袜。她的脚边也曾滚落父亲被斩下的头颅,血的腥气便浮于鼻尖。再没有人比自己知道死亡是个什么东西,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渴望生存。

    扬起的雪像风一般扑了满面,长睫沾了点点湿凉,善伊笑:“祸害,遗千年吗?”

    冯太妃以笑饰面,终以转身离去,靛青色的长裙曳地摇如枝摆,扫过满地落雪,翠白相间,层层铺卷。一入魏宫二十载,无论是冯昭仪,还是冯太妃,无论多少朝世更迭,新主替换,她仍是坚持着汉人华衣。善伊想,这也是姑姑左右逢源勉力生存的背后所坚守的唯一。

胡笳汉歌 北都篇十一 铿

    冯善伊决定在离开之前,最后去看一看老太监宗爱。

    门,由外推开,她买通了监守闭室的侍卫,才得以见他最后一面。

    宗爱跪在蒲团上,年迈的身躯如松刚毅却枯瘦,他的两鬓全白了。苍老的双手间捧起那一支龙纹匕首,格外刺目。那是拓跋濬留给他的最后的“赏赐”,一个相对较体面的死法。

    “宗伯。”善伊立在阳光射入的一角静静微笑。

    这里没有太武帝最宠幸的中侍宦官,也没有拓跋余朝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元辅太师,如今她面前,仅仅是一位即将步入人生终末的老人。

    那些朝臣将先帝拓跋余的死亡归咎于宗爱穷途末路之行刺。不过是用来蒙蔽天下人的谎言。拓跋濬竟也用到了自古以来最干净利落的这一招——嫁祸。当一个皇帝失去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他所拥有的一切必将匆匆逝去,包括生命。能逼死拓跋余的,只有权利。

    没有人比拓跋濬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叔父是如此的骄傲,也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痛大权的叔父如此的脆弱。

    宗爱缓缓转向她,目光温润,多少年来,她一直很喜欢这位汉家的公主。连日来迟迟没能了结尽该结束的一切,或许也是在等公主娘娘。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您来了。”他淡淡笑着,那扫兴的匕首收了袖中,“您,好吗?”

    “这么多年了,您老还这般客气。”善伊走过去,与他同座蒲团之上,笑得明媚,“我很好,姑姑也好,小眼睛也好。宗伯好吗?”

    “好,好。”宗爱连说了两个好,眼中涩涩的。

    “到了那边。”善伊含笑仰首,“会代我向他问好吗。帮我言些好话,就说我眼下玩心大着,不想早早去见他。”

    宗爱点头,满是粗茧的掌抚向善伊额顶一圈一圈地似要落下印痕,平静言着:“老臣这便要去见先帝了,您的路还长呢。”

    冯善伊呼了口气,握住宗爱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我以后,不会再怕了。”

    十几年来所在意的一切尽离自己而去后,也再没有什么值得畏惧。她放下他的手,拉了拉裙摆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向门端,碎乱的阳光染在发间,额前很烫。

    “公主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听得这一声,沉默间顿步,回过身去,长乱的发在风中扬起。

    宗爱佝偻的背高高弓起,像一座老钟,额顶在颤抖间勉强触及冰冷的地砖,他跪得如此艰难而又虔诚。这或许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行礼,一辈子卑躬屈膝,一辈子山呼万岁,一辈子谄媚逢迎,她不知他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她也不知道,他如今跪的是自己,还是那个人。二十年前,或许他也曾经予她如此一拜。只是那时他真的懂她吗?生命尽头的一瞬间,他是读懂了她所有的决绝吗?

    “如果有来世,你还愿意在相同的地点,以相同的身份,遇到那个相同的人吗?”

    宗爱仰起头,迎着刺目的阳光半眯双眼。

    他没有答,她却读懂了他所有的选择,即便是在无声之间。

    “咚”声沉闷入心,朱色殿门在二人之间缓缓闭阖。

    长衣散开,雪花肆意扑入,夹杂着二月冷梅的腥气。

    她眨了眨眼睛,睫上一颗雪晶顿时化了温热的水滴,猝然滑落。

    “可是,我不愿意。”

    如果可以选择,她会远离这座宫,远离深爱却又抛弃自己的那些人,远离所有的哀伤与欢乐。这里的幸福太贵了。她会向上苍许愿,只做一个普通人,在美好的年华出嫁,在丈夫的陪伴与子孙绕膝的幸福中走完平静的一生。

    只是,冯善伊的命运中似乎从没有“平静”二字。

    她是在冯家遭变,父兄惨死的那一年没入宫中,依靠姑母勉力生存。她本当和父兄齐齐死在刑台之上,偏偏那个时候,宗爱携着太武帝的旨意将她亲手领下刑台,那时候他两鬓尚是灰白。

    她问他,与其这般活着,为什么不死呢?

    他答她,与其这般死,为什么不活。

    她当时认为多么有禅机的一句话,许多年后转述给拓跋余听,那家伙只挑了挑眉毛说宗老头子糊弄你呢。后来她才知道,拓跋余的意思是魏宫这地方活着不如死,这是句大实话,但是不受用,更不受听。

    宗爱说:“宫这地方,能活不死,能站就不跪着。”

    拓跋余说:“废话,我都站直了,还怎么跪。”

    她喜欢拓跋余,也是从他和宗爱的争吵中开始。那个时候,他仅仅是个不受待见的文弱皇子,没人能想到这么一个贫嘴咂舌的臭小子会在某一日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当然,除了宗爱。只是宗爱也没能想到,这家伙福薄,仅仅八个月的天子,感觉比梦仓促。

    冯善伊的记忆从来很单薄,刻意删减某些之后,便只能容下三个字——“拓跋余”。

    她是一个不会掩饰的人,姑姑却常说身为旧燕公主总当有汉家的含蓄。

    国都亡了三十多年,她算哪门子公主。

    要说起她家门的旧史,她能背出一车一车的传记,而后再添上自己的演绎。拓跋余很喜欢听她讲故事,于是她总能把那段历史描述的绘声绘色。

    她是汉人,也有人喜欢称她旧燕公主,诸如她那个动不动神往故国怅然无限的姑姑。她父亲,名正言顺的燕国皇子,却是个叛徒。他怕死,怕疼,怕鬼,怕脏。她家门最盛时正逢五胡乱华,十六国并立,战乱不息,冯家祖上有军工,到了曾祖这一代坐上了燕国皇位。到她祖父即位不久,魏太武帝兴师伐燕,祖父一路逃一路乞饶,甚至将自己的女儿送给魏,可最终还是死在逃亡路上。燕灭后,她爹怕死,于是叛逃西辽,向魏称臣。

    这是她家门的历史,载满背叛与耻辱。

    她的祖父背叛了儿女,儿女又背叛了父辈。一个叛国投敌的废人,只有受尽鲜卑人的奴役和鄙夷。她的父亲在最后都没有得到太武帝的信任,终于死在多年前莫须有的罪名下。一个权力盛过自己的人要开杀戒,往往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从来看不起你。谁会在意一个血脉中写满背叛的民族。

    善伊认可太武帝是难得的英雄,即便他灭了冯族,这之中包括她的父亲兄弟,和叔伯祖父。只是善伊不希望拓跋余会成为像他父皇那般的圣主,或许因为站得太高便愈不能胜寒。

    拓跋余果然没有站得那么高,但最终的结果是,他死在比他站得更高的人手中。

胡笳汉歌 北都篇十二 险

    是夜,善伊不耐等待,自己背着行囊立在西侧殿的门外。身后依然能传来姑姑诵经的声音,听得她脑仁发麻。她刚刚前去与姑姑作别,姑姑却睁了半只眼,老神在在道了句:“明儿见。”于是她憋着气回屋取了行囊,怀里抱了半睡半醒的小眼睛在门口吹着风等内侍俯的公公前来领她。

    等入子时,姑姑披着袍子遛出来,倚着门道:“洗洗睡得了,明儿还给我熬粥呢。”

    善伊瞪她一眼。懂圣旨是个什么玩意吗?岂能朝令夕改。

    姑姑最后打了一瞌睡,扭身回殿,把手里拎着的灯笼挂了门边。

    善伊将小眼睛往怀里一紧,继续等,大有将夜等穿的架势。直到看清对廊中有个身影映着月色晃了晃,她立起身来,凭着直觉分辨出来人是李敷。

    常青的长衣荡在风中,他似乎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迈进。身子立得如青松般挺直,冷袖挽在身后。善伊犹豫着是不是要自己走过去。

    二人在黑暗中对峙了许久,终是善伊妥协,谁叫自己总对美男子全无抵抗力。

    “李大人亲自来送我吗?”她走过去,盯紧他。上次只顾着哭闹,未看细他的五官,如今离得近,她能细细品他的眉眼,观他的口鼻,还有性感的下巴。气如青松,颜若温玉,无不是这个模样吧。

    “圣旨传下,自要亲力亲为。”李敷应着,似乎也被她盯得发毛,步子向后退了退,一让,“这边请。”

    李敷引着她,没有持灯盏,月光隐幽,细长的影子无意间洒落,善伊便踩着他影子,不时仰头看变幻莫测的月色。美男于侧,如果这不是一个离别之夜,或者还能衍生无限美好情事。一路只顾及美颜,稍回神时,已是三绕四拐,善伊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她终于止步,困步不前。她虽全无方向,也知道,眼下走得并不是一条出宫的路。

    身前李敷回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眉隐隐皱起:“冯女官?”

    冯善伊吸了一口气,缓缓微笑:“脚痛,走慢些罢。”

    李敷果然慢下步子,两袖却始终背在身后。她在他身后,看出了他的紧张。她也不知道他会把自己带入哪一处偏地,一个最适合自己静无声息秘密死亡的僻处。

    庭前植满香雪梅林,善伊忽然有所明白,自己正是经过了赫连的宫所,她一时留连,真想最后见她一面。过了梅林再穿入一座假山,过石桥,恰有一处鲜有人烟来往的陋殿,听说从前关过太武帝的几个罪妃,人死后,便一直闲置。原来是那个地方,善伊顿时了悟。赫连莘曾经说她在夜里偶尔会听见梅林深处夹杂水声的哭泣,十分骇人。或许,今夜之后,她在某一天也会听到自己的哭声。

    “冯善伊?”

    这一声反把善伊吓得一哆嗦,她和李敷同时转过身来,看着林前石桌上坐立的人影。是赫连莘。莫非真是心有灵犀。她此时正披了裘袍,以润了雪的夜梅熏香,她看见善伊不免一惊,隔着远远唤出声来。

    李敷看了冯善伊一眼,只是提醒:“时间不多了,莫要磨蹭。”

    善伊撇了撇嘴,莫非阎王也赶时间?!

    “这么晚了,你来我园子做什么。”赫连莘说着走上来,目光往李敷身上一飘,冷笑,“呦。这么快就会上新男人了。”

    “我。”善伊甫一开口,便觉李敷阴沉的目光逼近自己,她于是笑笑,“皇上的吩咐,我和李大人有事要做,只是路过。”

    赫连莘扬了扬眉毛,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扑了扑袖子,“会就会嘛,尽找些个

    理由。先帝爷也不在了,没人会治你不忠的罪。”

    李敷几步迎上,挡了冯善伊身前,朝着赫连躬身一礼:“时间紧迫,微臣尚要领冯女官去要地。请娘娘恕罪。”

    “皇上的意思,我又哪敢拦。”赫连懒懒一笑,百无聊赖地坐回石桌前,挥了挥袖子,“去罢去罢。”

    李敷回身看了一眼冯善伊示意跟上,见她有些愣身,才又出声催促。

    善伊垂下眼眸,抱紧小眼睛,跟着他的步子穿过石路。身后淡淡的梅香沁鼻,她终忍不住回首,望着赫连繁琐曳地的妖白百莲裙摆,静了一息:“赫连。”

    赫连莘不解地抬首,循着善伊的身影,隐隐皱眉不悦:“做什么。”

    “我。”善伊微微笑着,“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真的舒服自在。”

    仍然是白天的那番话,赫连莘将眉皱得更紧,不屑道:“还用说吗?”

    “我希望是这样。”善伊笑着点头,再偏过头来迎向李敷投递的目光,“走罢。”

    “冯善伊。”赫连猛立起身子喝向她,眼睁睁看着她身影随着那李敷渐散入梅林深处,长袖染了一角梅湿,赫连忙连连甩袖子,再看桌前冷香尽是灭了。

    林子越走越深,静得连乌鸦啼鸣都听不见。冯善伊有些冷,于是怀中的小眼睛与她一并颤,她看了一眼李敷的后脑勺,突然出声:“一路只走不说,会很尴尬。”

    李敷并无反应,手却握了一紧。枝头枯叶零落,踩在脚下“吱吱”的声音盖不住她的碎碎念,他还是听到了她的话,言字清晰。

    “我,是真心希望她会舒心自在。”自言自语的呢喃,她撑起宁静的笑。

    巨幅的白幡高高扬起,长缨竟似要划裂寂静的暗夜。因为死亡而闷闭的窒息之中,只有她的声音,一如清风的明爽。

    “刚刚那位,别看她对我那个德性,却也是我在宫中唯一的朋友了。李大人在这世上也有放不下的人吗?”

    毫无缘由,他渐也慢下步子,一步连着一步,比之前更沉。他不出声,全无情绪地任那些无谓的言语过耳不过心。

    “李大人的模样恰是我迷恋的那种。如果,我是说如果,人生重走一遍,我肯定选你。我们这时候也许就在计划一场无比刺激的私奔。”她越说越离谱,不时以食指翻弄醒小眼睛,脸上笑色更随意。

    “果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是鬼话。”李敷冷笑着,回应得一针见血,只应后他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接了她的话。

    冯善伊将头仰起,目中尽是斑驳的月色,看着他的背影:“我说不了几句人话了,一会想说也只能是鬼话。”

    李敷静静止步,终以凉漠的余光淡淡扫过身后。他从不会小看任何人,包括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宫女。冯善伊走近他,她要半踮起脚尖,才能与他的鼻梁齐高,冷凉的呼吸如剑,割裂目中仅存的温热。

    他将身后冷门一击,浓重的霉气迎面扑来。

    他只说了一句:“到了。”

    长殿白幔飘飞,梁上尽是上下拂白的白绫,青石地砖凝固着年岁久远的血液,已风干成浓烈的黑红,恰与李敷袖口的颜色一致。

    “皇上?常太后?赫连太皇太后?”善伊抬手握了一束白绫拖在身后缓缓走入冷殿深处,脚下踏过团团殷红,她立于其中转过身来,“是其中之一,或是他们全部?难道,我不需要在最后一刻被告知是死于谁之手吗?”

    李敷没有理她,另取了一束绫绕了她腰间。她知道,不需半刻,他便可将她反手负紧,悬挂于这一方大殿中,腰骨会先行断掉,这样她才不会在最后做无谓的挣扎,片刻之后,她会自行窒息,心脏一并失去跳动的能力。于是她不躲,也不逃避,没有眼泪,连那该死的苦苦哀求都没有。

    “能放过小眼睛吗?”她竟是笑着,绕指抚弄怀中的小家伙,“我十岁那年昏死在走火的广汇殿,是这小东西咬着我领口拖我出火海。我欠它一命。”

    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无声点头。

    冯善伊于是心满意足地举起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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