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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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贞也附和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句话用在盗铸者身上十分贴切。历朝以来,朝廷打击盗铸者可谓严厉,然屡禁不绝。其盗铸之所不敢在市井显眼之处设立,这些人或匿于江湖之中,或至深山老林人迹罕到之处私盗,官府莫能禁约。”
李隆基目视源乾曜道:“源卿,你有何法来改其势呢?”
源乾曜稍一思索,率言道:“臣以为唯有以好钱置换恶钱,方为正途。恶钱虽制作低劣,毕竟有其币值,朝廷将之收回之后再加熔铸成为好钱。”
“嗯,以何比例置换呢?”
“禀陛下,臣以为以一好钱置换四恶钱为宜。”
这一次又轮到张嘉贞不满了,其禀道:“陛下,臣以为源尚书所言甚为草率。”
“嗯,卿试言之。”
“自有恶钱出现,历朝多用置换之法,奈何难扼其势。高宗皇帝显庆五年,以五恶钱酬一好钱,百姓以恶钱价贱,私自藏之,以候官禁之弛;则天皇后长安年间,又悬钱于市,令百姓依样用钱,可以二恶钱换一好钱,然简择艰难,交易留滞。今源尚书再启用置换之法,恐怕难收效果。”
张嘉贞走到案前,手指案上排列的恶钱说道:“陛下请看,此恶钱有十余种,只为世上流转恶钱中的一小部分。臣听说世上恶钱五花八门,有熟铜、排斗、缺顿、荡染、穿穴、沙涩、白强、黑强、鹅眼、铁锡、古文等大类,不下数十种。源尚书仅说以一好钱易四恶钱,这些恶钱中也有优劣之分,能一以贯之吗?”
张嘉贞所言确实有道理,源乾曜回答之前未详细考虑,其法就失于简单。李隆基此时颇赞同张嘉贞之言,说道:“是呀,恶钱也有币值,且币值不一。此次若出敕令,一定要事先详加考虑,不可妄加变动。”
宋璟拱手道:“臣有一法,可改此势。只是此法施行之后,短期内定有波澜,须陛下坚定行之,不可遽忽变动,时日一长,即可达到效果。”
李隆基此时心间忽然涌出一股雄心:恶钱之事缠绕历朝日久,如今非制之不可。他虽未听宋璟之法详细,也知依宋璟禀性定行严厉之举不可,其心中就有了希冀之情,笑道:“好呀,卿试言之。”
宋璟断然道:“张侍中说得不错,不要再行什么置换之法,须厉言禁止即可。”
“如何禁止呢?”李隆基见宋璟所言大合自己心意,就鼓励他说下去。
“臣以为,市面上的一切恶钱禁止使用,务必使用官钱交易!恶钱悉数由朝廷收回,按其成色给付铜、铁、锡、铅诸材之本钱。”
“然市面上的官钱太少,如何应之呢?”
“可以三月为限,期限内允许恶钱流通,此期间朝廷加大铸钱数量,期限一满,即严加禁止。”
李隆基听闻此法,心间已然允了。他又转问其他二人道:“张卿、源卿,你们赞同此法吗?”
二人观察到皇帝的颜色和缓,显然对宋璟之言甚为嘉许,也就不敢再公然反对。源乾曜躬身说道:“臣以为宋令此法可以一试,然恶钱积弊已久,其牵扯面广,事关庶民日常用度,须万般审慎。臣以为期限太短,是否改为半年?”
李隆基默然片刻,既而断然道:“欲排解纷纭之势,须用断然之措,就以三月为期吧。宋卿,你立刻拟敕,明日就发往天下。”
源乾曜心思深沉,预感禁恶钱之事非同小可,弄不好会惹祸上身,遂向李隆基请求道:“陛下,非是臣逃避职责,如今户部忙于括户之事已然忙乱无比,且括户渐至深入,不敢懈怠,则此禁恶钱之事实在无能再领此任。”
李隆基知道,这禁恶钱之事非同小可,非户部一家能够勉力行之,遂对宋璟道:“源卿所言有理,宋卿,此事由你主之,可由尚书省与御史台分头实施。”他又转对源乾曜道,“户部其他人也就罢了,你与诸州盐铁使却不能脱了干系,须听从宋卿号令,以步调跟从。”
源乾曜见自己不用主持禁断恶钱,心内大喜,遂躬身答应。
第二日,李隆基的《禁恶钱敕》明发天下,其文曰:
古者聚万方之货,设九府之法,以通天下,以便生人。若轻重得中,则利可和义;若真伪相杂,则官失其守。顷者用钱,不论此道,此后深恐贫窭日困,奸豪岁滋,所以申明旧章,悬设诸样,欲其人安俗阜,禁止令行。
宋璟回府后抖擞精神,召集诸人布置禁恶钱事宜。他知道江淮之间恶钱最滥,就想派一得力之人前去主持其地禁采、禁盗铸事宜,他首先想到倪若水,欲令倪若水为禁断使前赴江淮。
孰料倪若水以百般理由推托不去,惹得宋璟大发脾气,那倪若水依旧不从,竟然托病不入衙视事。
宋璟无法可施,只好另寻他人,由此寻到御史中丞崔隐甫。
崔隐甫也知禁恶钱之事棘手,然看到相熟的宇文融和李林甫因为参与括户事宜,多次得到皇帝的夸赞,对其仕途相当有利,也想把握这次机会,遂欣然前往。
于是,轰轰烈烈的禁断恶钱事宜开始展开。
第十七回 禁恶钱波涛汹涌 平怨愤丞相频易
李隆基这日在“勤政务本楼”阅读奏章,感觉有些乏了,遂起身推开轩窗立于露台之上。是时正为寒冬时节,上一场雪尚未化尽,其目光所及的屋舍以及背阴处积雪不少,由此寒气更加凛冽。李隆基被寒气一激灵,感到本来有些闷涨的脑袋清爽了不少,此时脑中突然晃过一个念头:许久未见一行了,他的事儿忙得如何了?
李隆基此心念一起,当即令高力士安排乘舆,要去观瞻一回。
李隆基为一行修建的房舍位于城东北角的长乐坊里,这里地势相对较高,其院内还建一高台,利于一行观测天象。
一行等人其时正在高台上忙碌,闻听皇帝驾临,急忙下台跪迎。李隆基自舆驾下地,上前携起一行,问道:“如今天寒地冻,你们不在屋内取暖,却在高台上顶风冒寒,忙碌些什么呢?”
一行手指台上的物什,说道:“陛下,贫僧奉旨督造浑天仪,其大模样已成,已到了最后安装阶段。”
李隆基闻言兴致盎然,说道:“哦?此果真就是浑天仪吗?好呀,禅师请带朕去观瞻一回。”
高台上摆满了好大一片物什,其中有圆形的黄铜球、铁制的水槽和转轮、木制的柜子以及两个木人,因没有安装完毕,稍显杂乱。李隆基看了一遍,不明所以,遂问道:“一行禅师,这些物什怎么就成浑天仪了?”
一行手指黄铜球说道:“陛下请看,此铜制物为圆天之缘,界外更有日月星辰,刻有列宿赤道及周天度数;这些水槽和转轮,却是用来注水激轮,令得自转。”
李隆基道:“古书有言,汉张衡曾造水运浑天仪,即类于此物吧?”
“陛下圣明,就是此物。然此物较之张衡所造,其技巧之精与度数之细,当不可同日而语了。”
李隆基来了兴趣,说道:“好呀,这技巧之精与度数之细,请禅师言之。”李隆基兴趣广泛,雅好关注新奇之物。他此前仅从书中得知浑天仪之名,惜未见实物,因而兴致盎然。
“陛下请看,水激转轮,该圆天之象依各自轨迹运转。一日一夜,天转一周,日月随之西转一帀,则日东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之七。凡二十九转有余而日月会,三百六十五转而日行帀。”
李隆基没有弄懂一行所言的术语,然大致明白其意,说道:“依禅师所言,此浑天仪就是模仿天象运行,其日月的位置显示每日与每年的度数?”
“陛下所言甚是。”
“嗯,这两个木人有什么用?”
“陛下请看这木柜,其为地平,浑天仪一半在柜上,一半在柜中,如此可在晦明朔望之时,调校其迟速。这二人就立于木柜之上,前置钟鼓,以候辰刻。每一刻自然击鼓,每辰则自然撞钟。”
李隆基大致瞧明白了,遂感叹道:“禅师说此物之精细,非是自诩之言。此物大致圆天之象,既显年月,又显时辰,实在妙绝。”
李隆基又手指那两个小木人道:“禅师,这两个小木人挺有趣嘛。有了此物,遇刻击鼓,遇辰敲钟,那些沙漏、日晷等物就显得太蠢笨了。”
一行所造此物为显天象,其附带的这两个小木人实为后世钟表的祖先,比世界上的第一只钟表威克钟要早上六个世纪。
一行谦逊道:“此物须用水运之,且费钱甚多,较之沙漏、日晷,就失于因地制宜了。”
李隆基兴致勃勃道:“嗯,待禅师将浑天仪做成,可置于武成殿前,让百官观瞻禅师的手艺。”他们步下高台归于室内,李隆基又兴致勃勃地观看了木制的黄道游仪等许多奇器,然后说道:“禅师如此勤奋,且有这些仪器相辅,则新历法就呼之欲出了。”
一行摇摇头,说道:“禀陛下,这些仪器虽有辅功,然毕竟闭门造车,与实际尚有差距。前代历法之所以有错谬,多为室内推演之缘故。今日陛下驾临,贫僧正好有事相求。”
“好呀,禅师但有所请,朕定照准。”
“陛下,如今大唐之疆域,北至大漠,东南至于大海,西至葱岭。如此广阔之疆域,正好为贫僧实测提供了便利。陛下请看,此为贫僧所造的测量之具,名为‘履矩’。”
李隆基拿起该“履矩”仔细观看,就见该物以木所制,形状如三角,上面刻有等距离的许多纹路,他不明此物有何用,遂问道:“禅师,此物似像尺子,然又不像,此有何用?”
“禀陛下,以此物测量日影,可知当地的春分、秋分与冬至、夏至之准确日子,也可用之测量日夜之长短与天球之高度。然天下之大,若囿于一地就失于偏颇,前代历法之所以有错,就在于其未审全貌仅窥一斑,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是也。”
“哦,朕明白了。你欲用此‘履矩’到各地丈量,以求精确?”
“陛下圣明。贫僧须让人到四方测量资料,以求精确。然此行需大量人力,既费钱粮,又费时日,贫僧因而踌躇,还请陛下示下。”
“呵呵,此为好事儿嘛,又何必大费踌躇?朕嘱户部专为禅师拨出钱粮,若一年时日不够,你可随意延长。至于人嘛,就由禅师自行挑选吧,朕知道办这些事儿,须有一些精细人儿方可,禅师还要教会他们使用这些仪器吧?”
一行看到皇帝如此支持自己,心中感动,合掌为谢。
一场大规模的实地测量就在大唐境内四方展开,自中国有史以来,此等规模的实地测量尚未有过。数年之后,一行根据收集来的测量资料绘制了二十四幅《履矩图》,其中精确地算定了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等日子、北极的高度以及昼夜长短等,为其制定新历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履矩图》中,一行还计算出,若北极高度差一度,则南北两地相隔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此长度合现代长度为一百五十一余公里,实为地球子午线(经线)上一度的长度。一行实际为世界上测定子午线长度的第一人。其后九十年,阿拉伯的阿尔?花剌子模也测出了子午线的长度。
其时为开元九年,是为公元721年。大唐王朝显得无比安谧。这里的边境无战事,国内人口在增加,粮食丰盈,粮价逐年下降,呈现出一派繁荣之象。
一行无意间测出了地球子午线的长度,那是因为朝廷需要一个准确的新历法。至于为何没有在自然科学的其他方面有所发明创造,缘于其时中国不需要这些无用的技巧之术。
且说崔隐甫被授为捉钱令前往江淮之间,其第一站到了庐州。
崔隐甫本为御史中丞,此次又为朝廷钦差之人,庐州刺史等人当然小心巴结。崔隐甫拿出朝廷敕文,示之庐州刺史诸人:“诸位既然知道本官的来意,当知朝廷最重庐州。天下恶钱以淮南道最盛,淮南道之中又以庐州最为猖獗。”
庐州刺史小心说道:“崔大人明察秋毫,那是不会错的。庐州盛产铜铁,自古以来就为官办冶所所在。近年来一些不法之人就地收铜铁,然后于深山之中盗铸。本官多次派人搜剿,奈何盗铸者众,实在无法禁绝。”
“刺史大人当然遵朝廷法度,然你的属下是否有人与奸人勾结,以内外通气,使盗铸日甚呢?”
“那是,那是。崔大人所说不错,本府属下良莠不齐,保不准有人与奸人勾结。”庐州刺史听出了崔隐甫的话中之音,他虽说自己的属下与奸人勾结,焉知是不是敲打自己在辖内放任不管,由此成为盗铸的渊薮呢?
“嗯,本官忝为捉钱令,且第一站就到了庐州,还望刺史大人全力襄助才是。”
“那是,那是,下官定会不遗余力。”
“那好,就请刺史大人近期以此事为主吧,若果有成效,我自会向朝廷申明刺史大人的功劳。”
“分内所当,分内所当。”
“我之所以来庐州,非仅为这里盛产铜铁而来,实瞧准了这里的舟车之便。这里官道四通,水系纵横,货物聚集这里后能够很快运往天下各地。”
“崔大人的意思是……”
“就请刺史大人派人到各码头和驿站驻扎,日夜监视来往货物。若是官运之铜铁和钱币自可放行,若有私运此物即就地扣押,不许流出。”
庐州刺史闻言迟疑,叹道:“崔大人有所不知啊,此事看似简单,其中也颇有曲折啊。”
“刺史大人何出此言?”
“庐州向为铜铁产地,朝廷又在这里设有两处制钱之所。顷年以来,朝廷又允许私采铜铁,遂使天下之人熙拥而来,其中固然有庶民百姓为讨生计四处寻采,更多者则为达贵之人持资开掘,这些私采之矿皆向朝廷课税,下官实难拦阻,此难处一也;至于所铸之钱,其解押之时皆有朝廷封印,下官听说其中大半皆为私铸,有此能耐者非庶民所为,此二难也。”
庐州刺史为官多年,深谙庐州的采矿铸造详细。其实许多人对此等事儿皆看得明白,话儿却宁可烂在肚中也不说出来。今日庐州刺史若非崔隐甫相逼,断不会轻易说出此话。
崔隐甫离京之时,也知庐州的矿冶之事肯定会事关京中的达贵之人,然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他一时就在那里犯了踌躇。
庐州刺史小心翼翼说道:“崔大人,若想将此事办得彻底,最好禀报朝廷严禁个人私采,如此就能彻底改观了。”
“圣上说过仅禁个人办大型矿冶之所,那是为民考虑。若全面禁断私采,就是违了圣上的本意,且对庶民不利。”
庐州刺史见崔隐甫拿出皇帝的大帽子来压人,吓得顿时不敢吭声。
崔隐甫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这样吧。就请刺史大人速派人力前去查核,先将那些违禁之物扣下来,再交由本官定夺!至于你说的那些私办大型矿点,我带些兵士前去查勘一番,若果如刺史大人所言那么严重,本官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从庐州冶所向南行走近二百里,就到了长江边上,这里方圆数百里闻名天下,历来以“铜都”为名,相传商代的青铜器所用之材大多在这里出产。
后一日,崔隐甫驱马离开庐州冶所向南进发,其时尚为隆冬天气,这里与长安相比虽稍为温暖一些,然空气中饱有水分,湿冷无比,其滋味比长安更为难受。崔隐甫跨马前行,身后有人持有旗幡,上书“钦命捉钱令崔”之字样,再其后更有五百名手执枪戟的甲士,使崔隐甫有了威风八面的感觉。
一行人被沿途的驿所迎来送往,数日后就到了江面之北,驿所早在岸边泊有一艘大船,他们登船后即驶过湍流甚急的江面,由此进入江南地面。
虽为一江之隔,江北江南的风景大为不同。他们满目所及,有水面粼粼的湖塘,更多的则是绿黄相间的山陵杂树,这里官道狭窄,人迹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