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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帝王师:刘伯温-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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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得知此事时,七窍生烟。他召集他的团伙成员,拍着桌子大叫:“他刘伯温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体统,连续两次,居然不通过我们中书省,这明显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这样的事我如果还能忍受,那还算是个人吗!”

他的同伙们一致认为他不算个人,并且义愤填膺,认为必须要教训刘伯温,让天下人看看,没把胡副宰相放在眼里的人是什么下场。

教训刘伯温是一定的,但怎么教训他,大家分成两派。一派是武将,武夫做事大都喜欢直奔主题,快刀斩乱麻。和智商有关的事,他们做起来很费劲。依他们的意见,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刺客,去青田把刘伯温做了。一派是文臣,他们在政治迷宫中走过很远的路,并且深有体会,用政治手段最安全,也最具杀伤力。所以,他们认为应该在皇上面前指控刘伯温。

胡惟庸先是否决了武夫们的办法,然后对文臣们说,皇上自刘伯温回老家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刘伯温在他心目中已有了新的地位,而且,刘伯温这人也没有什么瑕疵供我们指控的。所以,这个思路虽然不错,但操作性不强。

正在大家叽叽喳喳时,胡惟庸在人群中听到了一声冷笑,这声冷笑是那种自信的笑,胡惟庸一下就听出来,这个人是个有办法的人。他在人群中循声望去,就望到了一个国字脸、浓眉小眼的人。这个相貌让人联想到卡通人物,不过此人的智慧可一点都不卡通。他叫吴云沐,是司法部部长(刑部尚书)。从其职务来看,就知道他在栽赃陷害上有着丰富的经验。

胡惟庸看到他冷笑后,一副得意洋洋的架势,就知道他有东西。吴云沐向他使了个眼色,胡惟庸马上明白了,他清退了众人,只留下吴云沐和几个心腹中的心腹。

吴云沐伸出一根手指,说:“很简单。编一个让皇上特别忌讳的故事,让刘伯温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其中一心腹马上作恍然大悟状,抖搂小聪明道:“就说周广三叛乱是刘伯温主使的。”

胡惟庸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当刘伯温是头猪啊,他指使周广三叛乱,又第一个来报告?再说,他和周广三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联系上。皇上信了这种事,那才叫奇怪呢。”

他又看向吴云沐。吴云沐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会成为别人攻击他最便利的匕首,有时候,一个人的优势其实就是他的劣势。”

这段富有哲理的话让胡惟庸陷在茫茫云雾中,他极力地转动脑筋,思考这句话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事实,终于他想到了。

他一拍手,说:“刘伯温这人的优势不就是能掐会算吗?”

吴云沐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只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不怕搞不倒他。”

胡惟庸陷入沉思,用他那在政治斗争中苦修出来的超级联想力,终于又一次让他想到了。

胡惟庸想到的这件事和周广三叛乱没有关系,而跟去年的谈洋设立巡检司有关。

几天后,吴云沐向朱元璋上了一道指控刘伯温的信,信中说:“去年,刘伯温要您在谈洋设立巡检司,名义上是为了朝廷着想,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的私欲。”

朱元璋看到这里,很奇怪,刘伯温居然还有私欲,这真是他没有想到的一件事。他接着往下看,信中说出了刘伯温的私欲:刘伯温原本是想把他自己的坟墓建到那里的,但那里的百姓不愿意,所以他就想出了以政府的名义驱逐那些百姓,而那块地自然就空出来了。

这封信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写到此处,戛然而止,留给朱元璋的意味,深长。

朱元璋果然品尝出了其中的意味,立即毛骨悚然。刘伯温可是未卜先知、能掐会算的神人,风水这种事在他那里就是小儿科。他如此煞费苦心地选中谈洋那个地方作为坟墓,这已是一目了然。那个地方一定是风水宝地,甚至可能是龙兴之地,将来的天下,可能要姓刘。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不但毛骨悚然,而且脸色发白。他放下信,手扶着龙椅,几乎要摔倒。“可恶!”他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说。

胡惟庸适时地来了。他说:“刘伯温这是以公谋私,应该严惩。”朱元璋沉默不语。胡惟庸继续说:“他儿子正在回家的路上,应该把他儿子捉拿归案。”朱元璋沉默不语。胡惟庸只好说出朱元璋最敏感的话来:“他能掐会算,选那块地为他的墓地,这事……”

朱元璋示意他闭嘴。朱元璋坐进了椅子,冷静地观察胡惟庸,想到了他是刘伯温最看不上的人,又想到了刘伯温只是性格太刚,却是聪明到极致的人。而谈洋事件如果真如吴云沐所说的那样,那刘伯温岂不成了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不过刘伯温确实很可疑,因为他有那么多技能在身。一个人有技能那就是个危险人物。虽然如此想,但他不同意胡惟庸对刘伯温儿子下手,他说:“既然刘琏已经走了,就算了。”

胡惟庸说:“这事怎么就能算了呢?”

朱元璋点头说:“是啊,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下道圣旨到青田,剥夺刘伯温的俸禄吧。”

“然后呢?”

胡惟庸直勾勾地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阴冷的脸像海上的天气,反复无常,莫测高深。朱元璋的脸突然阴云转晴,他笑了,说:“然后?刘伯温应该知道然后。”

刘伯温当然知道然后。当他收到那封圣旨后,他蒙了。这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劈在了他头上。至少有一个时辰,刘伯温坐在椅子上像是死人一样,他在反复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圣旨说,他在谈洋挑了块地当作他的坟墓。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他明白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政治场上,你是否做了一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你做了还是没做。

刘伯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必然是胡惟庸的诬陷,而朱元璋根本没有相信这样的诬陷。否则,就不会是剥夺他俸禄这么简单。可朱元璋在不相信的情况下剥夺了他的俸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朱元璋对他还不放心!

一个时辰后,他在房间里转悠起来,自言自语,像着了魔一样。这种情景,我们并不陌生,当初他被困绍兴时就是这样的。而今天,他一面重演这一情景,一面絮叨着,时间不是一条直线,一去不复返,而是一个圆圈,它一直在围着每个人转动,当一个人死去时,它还在转动,永不停转。

又一个时辰后,刘伯温站住了。他的心定了下来,他叫来家人,语气凝重地说:“我要去京城。”

他的家人疑惑不解,问他:“是去解释这件事吗?”

刘伯温苦笑:“月有阴晴圆缺,如何解释?”

刘琏聪明地说:“既然无法解释,那为何要自投罗网?”

刘伯温看着这个傻儿子,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对我而言,天下就是罗网。”

1373年阴历七月,刘伯温孤身一人走进南京城。南京城当时酷热难耐,树的绿叶沾满尘土,灰色的瓦片毫无生气,他为南京城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衰老到如此程度而吃惊不已。当他佝偻着身体走进朱元璋的皇宫时,他才发现,那座才刚建造的皇宫也老了很多,墙皮脱落,柱子失去光泽,从前红灿灿的大门被晒成了血黑色。他自言自语着,叹息着,见到朱元璋,艰难地跪了下去,作了一番深刻的检讨。

他说,自己不该冒失失地去找坟地,更不该冒失失地找了本不应该去找的地方。朱元璋要他抬起头来,刘伯温就费力地抬起头。朱元璋大吃一惊,因为才两年不见,刘伯温又老了,几乎老了几百岁。他的相貌已不忍目睹,只有即将入棺材的老人才有那样的相貌。

还是在五年前,刘伯温还意气风发,有着青年人的精力,有着少年人的热情,有着中年人的智慧。如今这一切,在刘伯温的脸上和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一点都看不到了。这是个已经和死神签订了契约的人,可能就是在今天,或者明天,死神就会来把他带走。

朱元璋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安慰他。因为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对于他的来京,朱元璋一点都没有意外,因为在朱元璋的意识中,刘伯温必然会来,朱元璋只是想不到,来到这里的刘伯温和自己印象中的刘伯温相差十万八千里。

刘伯温特意申明,他这次来就准备老死京城,决不会再离开了。朱元璋说:“好啊,如果我有什么事,还可以找你商量,这是不错的一件事。”胡惟庸也说:“刘先生能留下那真是太好了,中书省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刘先生恰好可以指正。”刘伯温诚惶诚恐地看向胡惟庸,想要摆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但没有成功。他看向朱元璋。他想,朱元璋还能有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这已经是他历史的尾声,帷幕已经开始落下,他的舞台正在缩小,直到最后的闭合。一个始终退不出的江湖,他又回来了。这说明,时间一直在转圈,刘伯温这样想。

第十六章 悲情一生的谢幕

但愿我说错了

刘伯温离开人世前最宝贵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把毕生精力和智慧的余烬都献给了回忆,留了一点点给了胡惟庸和朱元璋。

对刘伯温的主动坦白,胡惟庸大失所望。按他原本的想法,刘伯温只要不在朱元璋身边,一切事就都好办。他可以像永动机那样对刘伯温发射永不停歇的明枪暗箭。不过现在刘伯温近在眼前,所以他的进攻肯定会遇到刘伯温的抵抗,这事就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办了。

刘伯温对胡惟庸的提防是从骨子里发出的,无奈命运作弄,他越是提防胡惟庸、越是希望胡惟庸能失败,胡惟庸就爬得越高。1373年阴历七月,也就是刘伯温来南京城请罪的那个月,胡惟庸被朱元璋提升为中书省右丞相。据说,当胡惟庸傲慢地接受百官的祝贺时,刘伯温在病榻上捶床激愤地叫道:“希望我看错了他,那是苍生之福。如果真不幸言中,那老百姓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让胡惟庸知道了。胡惟庸先是暴跳如雷,说刘伯温死性不改,不过一听说刘伯温因为此事而病情加重,他就高兴起来。他对身边的亲信说:“如果不费一口唾沫之力就能把刘伯温活活气死,那我愿意继续高升,哈哈!”

其实,胡惟庸的高升并不是刘伯温气倒在床的全部原因。自他1373年阴历七月到南京城后,他的身体已非他所有。用他本人的话说,现在所以未倒下,全是因为几根铮铮钢骨的支撑和对皇上抱有崇敬之心的精神力量。这话是矛盾的,如果他真的是铮铮铁骨,那他对朱元璋就不该有崇敬之心。朱元璋不值得他崇敬,只值得他唾弃。

朱元璋首先在丞相人选上就明目张胆地背叛了刘伯温。杨宪违法乱纪被处斩,并未让朱元璋想到刘伯温论相的可靠性。他始终不懈地提拔汪广洋,希望汪广洋能雄起,可汪广洋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不说话的木偶。他提拔胡惟庸,又让汪广洋牵制他,可汪广洋再次让他失望。1373年阴历七月,胡惟庸顺利晋级,成为右丞相,而汪广洋因为不作为被气急败坏的朱元璋赶出了中央。

刘伯温始终搞不明白的是,朱元璋不是瞎子,怎么看不出胡惟庸是个野心勃勃、做事不择任何手段、自私到极致的人?

在南京城最酷热的八月,太阳把整个城炙烤得像火光一样飘忽,刘伯温就在这座酷热的城中揣度朱元璋的心事。他一面揣度,一面抱怨着炎热,恨不得从皮里跳出来。当太阳落到山那边,黑暗来临时,刘伯温认为自己想明白了,朱元璋为什么会和自己背道而驰。几年前,刘伯温认为朱元璋是故意和自己对着干,目的是摆脱从前二人的合作模式。可朱元璋是个非常理性,甚至是冷酷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个人恩怨,而拿他千辛万苦创建的帝国开玩笑。直到今天,刘伯温才想明白了另外一个原因。朱元璋也是无可奈何,在群臣中,真正具备丞相素质的人寥寥无几,胡惟庸是里面的佼佼者。另外,朱元璋被胡惟庸紧紧地包围着,如此近的距离和频繁的往来,使朱元璋深陷其中,不可能客观理性地看待胡惟庸。正如那句诗所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刘伯温一想到这里,就会对这个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独裁者抱以深深的同情。朱元璋太可怜了,离他最近的人,他看不清。离他远的人,他怀疑。每天想的不是做皇帝的荣耀,而是做皇帝的危险,很恐惧别人会效仿他,揭竿而起革他的命。朱元璋在刘伯温心中现在成了恐惧之神的奴隶。

想到这里时,刘伯温拼命地摇了摇头,使自己冷静下来,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感觉自己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做梦,又似乎在梦里思考,又似乎在思考中做梦。

他说:“但愿我想的是错的。”

刘伯温可能在朱元璋用相上想错了,但在朱元璋多年来对他的挤压上却没有想错,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

谈洋事件发生后,朱元璋突然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决定:暂停科举。

明帝国的科举是刘伯温亲自主持恢复的,时间在1370年阴历八月,首次科举考试,刘伯温就担任了主考官,并且在那一年网罗了很多优秀的人才。朱元璋对这一“事半功倍”的政治方略毫不动心。他曾说:“科举这玩意所招收的都是没有行政经验的年轻人,让他们这样的人当官,这不是害百姓吗?”

如果我们了解刘伯温恢复的科举考试内容,就会探析出朱元璋的奇怪心理。刘伯温恢复的科举考试其实是元王朝的科举考试,考试科目是朱熹注释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同时加上《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在这些书中,朱元璋最痛恨的就是《孟子》。因为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字面意思是说,在一个帝国中,人民是最贵的,其次是国家,最后才是君主。

实际上,孟子的本意远没有今天的我们想的那样前卫和高尚。他其实说的是作为一个君主,必须要有这样一个意识:王朝可以变更、君主也可以变更,唯一不变的就是支撑国家和君主的人民。人民是基础,所以作为君王,一定要重视百姓,把百姓放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心里要时刻想着自己的权势地位都是来自人民,要为人民服务。

朱元璋对这样的思想,并不排斥,他本人就来自底层人民中,而且他很爱自己的人民。他最切齿痛恨的是孟子“民本”思想衍生出来的“君臣交易”理论。依孟子的看法,孔子那套不计利害的“忠君”是比猪还愚笨的。孟子说,国君给你一碗饭,你就做一碗饭的事,多一粒米的事都不要做。国君如果给你一顿臭揍,那你就马上离开,但你不要灭亡他,等着比他更有力量的人来灭他。也就是说,君臣之间是等价交换的关系。你值得辅佐,我就辅佐;你不值得我辅佐,我就炒你的鱿鱼。不要以为你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我就要毫无原则地讨好你,甚至给你当狗。其实咱们是平等关系,这种平等关系的思想源泉就是,我来自人民,人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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