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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奸臣 作者:府天-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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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恨得牙痒痒的,可终究也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正如他和张永所料,朱厚照果然力排众议压服了一众老大人们,准了他上万全右卫城去,而且又点了宣府总兵张俊上那里驻守戴罪立功,镇守太监刘清向导,领兵一千,左参将神英带兵一千随行,再加上朱晖不知怎的说动了苗逵同行,这又是御马监勇士营千余人马这一行更是浩浩荡荡。

午间休整,张永倒是开玩笑地撺掇徐勋烤了那苍鹰和野兔打打牙祭,徐勋却知道这会儿闲情逸致不合适,于是只在那儿就着皮袋里的水啃了两口干粮。他正思量昨晚上送回京城给老爹和小丫头的家书,小皇帝可会突发奇想从锦衣卫西厂那要过去翻看,前方就突然传来了尖厉的呼哨声。知道是斥候发现有情况徐勋一把抓起了腰刀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此番同去万全右卫城的三千余军马立时骚动了起来,到处都是各处主官的叱喝声。

徐勋自己所带的那五百余人此番全都拉了出来,这些都是京营择选的精锐,再加上亦是都经过府军前卫特有的队列操练,这集合编队竟是比谁都快,一时看得神英和张俊苗逵各露异色。尤其是神英自忖自己的果勇营在十二团营中亦是数一数二,现如今竟比不上小小年纪的徐勋统带的兵马当下那老将嗓门就更高了。而张俊苗逵本就别苗头,各自对着下属叱喝了几句,到最后三千余人列阵竟比平日集合的情形快了三成不止。

等队伍集合完毕,徐勋就登上一处小土丘往远处望,却只见地平线那边赫然是数百黑影。只瞧了一小会他便知道那些行进杂乱无章的黑影必然不是虏寇,但身旁有久经战阵的也没开腔,他自然犯不着出口道破,便索性在那儿看着。然而,当这一拨人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不但是他,就连张俊亦是面色铁青,到最后竟脱口骂了一声。

“混蛋欺人太甚!”

眼看张俊突然一抖缰绳第一个策马疾驰了出去徐勋便看了看一旁充作自己亲兵的安大牛。果然,这莽大汉拳头紧攥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大人,看服色应该是之前虞台岭之战败北的溃兵,可没想到那些虏寇竟然会……竟然会如此卑鄙无耻!”

用卑鄙无耻四个字来形容眼前那数百溃兵的惨状并不为过。不止是张俊安大牛这般亲身经历过虞台岭之战的,就连那些京营十二团营和御马监亲兵的军士,看到眼前那幅情形,不禁都是心中大怒。这数百溃兵人人都身着军袍,但全都是赤足,尽管大夏天里冻不着,可他们这一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个个脚上都是惨不忍睹。若单单这些也就罢了,所有人都被剃去了头顶心那一大块头发,眉毛亦是被剃得精光,乍一眼看上去异常滑稽可笑,可要多看几眼,立时就能让人生出同仇敌忾来。

生怕其中蒙混有鞑子的奸细,神英自动请缨让自个的果勇营兵把这数百人全都团团看守了起来。此时此刻,张俊从里头一把揪出了一个,二话不说攥着那人的领子拖到了徐勋跟前,一踢膝盖喝令其跪了,这才厉声问道:“吴大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被张俊叫做吴大海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眇了一目的他头癌几乎都被剃光了,眉毛处还有宛然伤痕,看上去又凄惨又可笑。他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那些服甲鲜亮的军士们,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最后才说道:“老将卑职对不起你,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溃散的时候我们就这拨二百多人,杀到最后就给鞑子包围了,他们纵马两次冲杀就只剩下了这一百多,最后全都给他们俘了去!鞑子饿了我们好几天,后来剃了头发眉毛就给我们干粮放我们回来,我们都想着家里的老子娘女人孩子,又是身无寸铁的,好容易才越过了长城……”

“呸,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争气的部下!”

“住手!”

眼见张俊怒气勃发抽刀出来就要砍人,徐勋连忙一口将人喝住,再看那吴大海双目紧闭引颈就戮,可眼里却是不争气地流出了泪来,他这才说道:“鞑子放了他们回来,就是要祸乱军心,张总兵你镇守边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还看不出来?”

“唉!”

张俊哪里会真看不出来,此刻别过身去就是一声长叹,而神英亦是面色沉重。他们和虏寇都不是头一次交战了,可从前失陷其中的军民多数都是被拿着做苦力,毕竟各处蒙古部落中,汉人奴隶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手艺,始终是极其受欢迎的,如同这样剃发剃眉的羞辱极其少见。而苗逵刘清张永虽然自己都是身体残缺不全的太监,可看着此时这一幕,也都是心里直冒火。

“你们是从哪里被放出来的?”

徐勋这一问,其他人顿时想起这要紧的一茬,一时都是神情大振。然而,那吴大海看了看众人,却是讷讷说鞑子蒙了众人的眼睛,将他们绑在马后一路拖行,整整大半天后方才把他们扔在了一处地方,旋即就呼啸而去。他们认准方向走了许久,不敢进张家口堡,从一段已经有些倾颓的长城翻了进来。听到这里,无论是苗逵刘清张永也好,徐勋张俊神英也罢,竟人人面色铁青。

这些人能这样进入宣府腹地,那么那些虏寇岂不是也能够长驱直入?
 
“该死,你们就不曾想过虏寇会蹑在你们后面撵上来?”

见张俊又是大发雷霆,吴大海立刻磕了一个头说:“老将主,我们一路都小心掩藏了行迹,而且那一处破口虽然有些破损,可依旧是要大伙儿豁出命去爬的,虏寇都是骑兵,奸细哪里都能混进来,可骑兵终究是要拆毁一段次边方才能进来。卑职知道我们打了败仗又成了这个样子,就是回去了也会被严厉处置,卑职只求老将主通融一二,让我们能见一见家里人……”

“住口,这事情没得商量!”张俊一口喝住了这苦求不止的吴大海,旋即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徐勋和苗逵,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戴罪之身,此事交给徐大人和苗公公吧。”

苗逵却爽利地说道:“咱家是监军,不正经管事,徐大人看着办就好。”

看了一眼吴大海,徐勋又远望了一眼那些乱糟糟席地而坐的溃兵,沉吟良久方才说道:“宣府如今兵马众多,就这样放你们回去必然浮动军心。万一保国公一怒之下,到时候要提振军心士气,说不定还要借你们的脑袋!”

然而,就在吴大海面露绝望的时候,他又厉声说道:“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应该知道后果!你们若是就这样回去,朝廷追究下来,你们的家人老小都要因此受辱,难道你们想在别人的讥刺当中过一辈子?鞑子将你们秃发剃眉,就是要你们就此丧胆,要是你们还有些志气,那就索性把头发全都剃光,随我军回去为马前卒!若是死难,我亲自给你们请朝廷抚恤。但若是你们能活下来,那我当亲自为你们请功!”

见自家老将主和那个监军模样的太监都明显唯眼前这半大少年马首是瞻,吴大海已经品出了滋味来,此时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抬头问道:“大人,我等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您既然要我等从命,那卑职不得不多问两句,您刚刚说的都当真?若是有人不愿意,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徐勋斩钉截铁地撂下这八个字,旋即又策马上前,到了那些被团团围在当中的溃兵外头,又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勋,在此明告尔等:秃发剃眉,欺人太甚!若是尔等愿意就此随军折返为马前卒,那在此登记军籍,此前你们被俘之事我可以暂且不追究;若是……”

他随手抽出腰刀,捏着刀柄用力一顿深深扎进了地上,旋即冷冷地说道:“若是因前战而畏怯再不敢战,那登记军籍之后,充随军征用民夫!”

即便虏寇还用同样的手段放归了其他人,可眼下这些人既然撞在他手里,那就决计放不得。

祸乱军心之外,谁知道还有没有奸细混入其中!

第三百零五章 石破天惊

尽管从大明开国起就渐渐修建长城,但那道防御线毕竟不是能的,终明一世,虏寇毁长城进犯的次数不计其数,掳劫军民少则数十,多则成千上万,九大边镇每年因此损失的人口更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而被掳去容易,被放回却难,但总有那些不甘心一辈子给人当奴隶的青壮从北边逃回来。永乐年间初建三千营的时候,其中就有不少是这些逃人,但如今去开国已远,但凡被虏寇掳劫而从北边逃回来的,多半不许原籍居住,另改军籍挪到他处,至于被俘军将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没有后世的各种审查,可革职闲住乃至于问罪都有可能。

更何况,此次的一百二十六名军士都是被人剃去毛发放回来而不是自己逃回来,这甄别更是重中之重。白日里因为徐勋那一句话,人人都知道就算不想跟去万全右卫城也不可能,自然不会有人选了去当什么劳什子的民夫,因此自是都愿意随军。这会儿临时扎营,徐勋又传令让他们接受甄别,几条规矩宣布下来,一应人等便微微有了些骚动。

“第一,一人身份军籍,得有五个相识的人作保,如有嫌疑,作保人连坐,若没有,便先归到一旁等候大人发落。第二,每十人临时编入一小旗,若有一人逃亡,其余九人连坐!第三,若能道出虏寇虚实及所部,记功一等,待回师之后重归军籍!第四………………”

眼见这情形,抱手在一旁观望的神英突然回转身,到了徐勋和张永的那座大帐之外,便让人通报了一声。等里头出声传进,他弯腰进了大帐,见这两人正围着一张大地图计议什么,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徐勋和张永都抬起头看了过来,他才拱了拱手。

“徐大人…张公公,从前北边有人逃回,历来都是要查勘数月。现如今我们不得已要带他们这么多人上路,只怕还得更加小心。就算他们将来立功,也不能轻易少了提防,想当初宣德时…便曾经有守神铳内官醉酒被人割了脑袋的旧事。徐大人这样甄别,算得上是严谨了。不过,我的意思是再加一条。若是单个军士无人作保的,到了张家口堡,立时把人看押起来,否则风险太大!”

“左参将所言极是,咱们没必要承担这风险,按我的意思,到了张家口堡干脆就一体都留下看押起来。”张永立刻点头赞同…又看着徐勋道“徐大人,且不说这许多人衣衫褴褛连鞋子都没有,也不说军器,就说他们被虏寇掳劫去那么多天…战斗力也已经大打折扣了。况且被夺了心志,纵使人是囫囵完好,真正交战的时候来说不定还是拖累。”

神英这么说,张永也这么说,徐勋不觉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而且现如今他是一步都错不得,若这百多人当中真有虏寇安插进来的奸细,抑或有那种贪生怕死的人要祸乱军心…那就是天大的祸患。然而…吴大海那个大男人当时嚎啕大哭的样子着实让他心有感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交战失利之后…每个人都要死战到底而不是被俘。

于是,眯了眯眼睛,他就说道:“此事暂且等到张家口堡再说。如今已经扎营,我先四下里转一转。”

徐勋说着就颔首一笑出了营帐,见安大牛如影随形似的跟了上来,紧跟着又是四个人紧紧跟上了这莽大汉,他不禁暗自称许,当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在营地中走着。

选择扎营地点的时候是张俊和神英一块的决断,张俊曾任两镇总兵,神英则是四镇,对这周围的情况是要多了解有多了解,他这个半吊子当然不会去指手画脚。此时巡视了大半圈,见那些被俘军士的甄别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就没多呆,又转了一会儿,他就看到张俊独自从营房出来,四下一张望突然独自往另一边走去。他一时好奇,索性放慢了脚步紧跟了上去。

然而,张俊脚步颇快,等到他再次撵上人的时候,却不料后头的安大牛突然重重咳嗽一声,蹲在那儿的张俊顿时给惊动了。扭头见是徐勋,已经撮起了两堆土的张俊不禁面露赧颜,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徐大人别笑我矫情,虞台岭战死的游击穆荣和张雄都和我交情不错,他们正当壮年,如今家里就剩下了孤儿寡母,再加上今天遇着这百多个被虏寇放回来的,我思来想去坐不住,就到这里来祭拜一二。”

听见张俊这么说,徐勋也没回头去看后头的安大牛是个什么尴尬表情,沉吟片刻就开口问道:“张总兵觉得,虏寇放了这一百多人,是不是还会放更多的人?”

“对他们来说,放个一百多号人宣扬一下声势就够了,再放更多的人没多大必要。毕竟,各部落的那些王公最喜欢的就是汉人奴隶,这一个个人就相当于一头头牲畜,无数银钱,全都放回来这一仗岂不是白打垫?”说到这里,张俊顿了一顿,见徐勋听得仔细,他终究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而且,不是我为吴大海开脱,虏寇放人,断然不会是一百多号人一块放,极有可能是这儿放三五个,那儿放五六个,毕竟人四散放走,到时候各走各的,遇人更多,消息传得更广,足可让宣大各处人心惶惶。”

徐勋此前未曾想到这一点,这一听之下顿时恍然大悟。

思量片刻,他就对张俊笑道:“这个吴大海不知从前在军中是何职司?”

“他是宣府前卫的千户,最初只是袭父职为总旗,后来一直跟着我,算是我的老部属了,一路积功升迁到千户,骁勇其次,最难得的是颇有胆略心计。”张俊见徐勋已经心动,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一介戴罪立功的败军之将,论理不该指手画脚。但大人此去万全右卫城,为的就是侦缉虏寇下落,何不召来他先问一问?”

“也好。”

徐勋才说出这两个字,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凄厉的惨叫,紧跟着就是大骂和叱喝声,大吃一惊的他连忙转身,却见安大牛大手一挥,已经有一个护卫飞一般地跑过去了,而安大牛则是带着其余三人警惕地围拢了过来警戒。不消一会儿,刚刚去打探情形的护卫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果勇营的人刚刚在给那些人搜身,结果一个小子暴起偷袭,这会儿正被人揪着打!”

徐勋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七八个人正围着一个小个子拳打脚踢,一旁的众多军士则是在呐喊起哄,不远处,那吴大海正伸手拦在几个衣衫褴褛的被俘军士面前。面对这情形,他当即厉喝了一声住手,眼见得那几个果勇营军士不依不饶又各自踹了人一脚方才散开,他立即偕张俊一起走上前去,因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我们要搜身,这小子非但不让,反而一脑袋顶翻了咱们的人!”

徐勋正要答话,见神英亦是闻讯赶到,他便索性把那几个打人的军士交给了神英处置,而自己则是命人叫了吴大海过来,又捎带上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小个子军士,却是径直去了张俊的军帐。甫一落座,他便恼怒地质问道:“因何打人?”

那小个子军士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的吴大海便直接跪了下来:“大人,小丁是之前从建州跑出来的,后来官府甄别之后便送到宣府从军,他背上留着建州女真人给他刺的刺青和奴隶烙印,所以他最忌讳被人瞧见。”

徐勋原本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乍听得这番解释,又见那小个子军士默不作声地突然敞开了前襟,却是胸膛上刺着张牙舞爪的图案,至于烙印则是看不分明,他立时沉默了下来。而习以为常的张俊皱了皱眉,当即吩咐亲兵把那小个子军士暂且带了下去,这才冲着吴大海喝道:“别人的事情你倒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知道,可你自己的事怎就不放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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